
同樣是一棵柳樹,生在山林叫毛柳,長在河畔叫岸柳,植在街衢叫市柳,立在宮廷叫官柳。毛,譬賤,岸,譬景,市,譬名望,官,譬高貴。雖柳,而不柳也。
同樣是一座如廁之地,在鄉(xiāng)下,叫茅房,在樓區(qū),叫盥洗室,在街頭叫公廁,在賓館酒店,叫衛(wèi)生間。與之相對應,農村人叫拉撒,城里人叫方便,官人、貴人叫出恭,一蹲一起,一開一合之間,差距是大的。

同樣是一把坐具,矮檐下叫凳子,教室里叫椅子,廳堂上叫沙發(fā),官人胯下叫位子,帝王則叫龍椅寶座。普通人的坐具可以移動,可以借人,官人的坐具,卻絕對不能位移,帝王的坐具,則摸一摸,動一動,都是冒犯,都是僭越,輕者杖罰,重者殺頭。

同樣是居停之所,農民叫屋,市民叫房,文人叫齋,僧人叫剎,商人叫廈,隱者叫廬,官人叫邸,貴人叫館,美婦叫香巢,紳士叫豪宅,闊人叫朱門,帝王叫金鑾寶殿。屋里有土灶,齋里有筆墨,朱門里有酒肉,寶殿里有歌舞升平,檐下的分寸,是亂不得的,因為它關系到風水和身份。

同樣是飯后的行走,村里人叫遛食,城里人叫遛彎,白領叫散步,藝術家叫漫步,貴人叫安步當車,即便這等小事,也牽系著胸懷與境界。
同樣是杯中物,普通人叫貓尿,知識者叫瓊漿玉液,帝王將相叫宮廷御釀。好像普通者之飲,只是動物屬性,知識者之飲,是浪漫情懷,至尊者之飲,則關乎江山社稷。
同樣是流通貨殖,普通人叫錢(與“賤”諧音),文人叫阿堵物(文人固窮,心有塊壘),商人叫資本,官人叫票子(與位子、房子、車子、面子共同構成“五子登科”的至上格局),帝王叫國帑或官銀,好像天下此物都是他私人所有。
同樣是配偶,民間社會叫賤內、荊婦、糟糠、婆娘,或內人、內子,上流社會叫愛人、夫人、太太,到了頂層社會就叫王后、皇后、國母、第一夫人。同樣是情人,依地位遞進,從下至上,叫法頗不同——姘頭、相好、傍肩、小三、紅顏知己、生活秘書,不一而足。女人如果生錯了地方,跟錯了人,即便天生麗質、國色天香、閉月羞花、沉魚落雁,也是私通貨色,上不了臺面。

同樣是裊娜身姿,在農村,叫賣弄風騷(“母狗不搖尾,公狗不傍前”,這著名的鄉(xiāng)下的俚語背后,喻著一個“淫”字。),在城市,叫搖曳多姿,譬其美和可愛,在殿堂,則叫玉樹臨風,譽其氣質和高貴。

同樣是眠余生夢,小民叫癡心妄想,文人叫夢筆生花,官人叫美好愿景,王者叫神賜玄機。同樣是生而長壽,在小民那里,是老而不死為賊,在貴人那里,是德高望重、藹然人瑞,在王者那里,是百姓福祉,萬壽無疆。

同樣是紙上的書寫,幼者叫作文,少者叫習作,無名者叫作品,得名者叫力作、杰作、經典。
一切,一切,都是因勢而立,相同的物質、相同的行止,因所居位置的不同,就有了不同的說法和價值定位。所以,雖然只是稱呼上的不同,但社會上的種種不公,人心中的種種不平,蓋緣于此。如同在寫作上,語言和形式,不是工具,其本身就是內容一樣,名號與本質類同?!懊徽?,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笔ト酥裕隋F心之說。
然而——
柳樹究竟是柳樹,春天芽發(fā),秋天葉落,無論長在哪里,都是一樣的。即便貴為官木,枯了,也會倒,倒了也會朽,直至爛在泥中。
廁所究竟是廁所,無論名號多么雅潔,都是容納糞臭之地。管天管地,還管拉屎放屁?鄉(xiāng)諺有理,譬在屎尿面前,人人平等。即便是皇帝老兒,到鄉(xiāng)間微服私訪,一遇內急,見到秫秸稈圍成的賤民的茅房,眼里也會放出歡悅之光!
坐具究竟是坐具,離開了人的屁股,再堂皇的款式,也不過是一塊死木,一個擺設。而且,遭逢喜事,再硬的杌凳,也軟;江山易色,再軟的龍椅,也硬。
居所究竟是居所,能夠容膝,能夠安眠,一切就都在了。即便是有千間萬間房,睡覺只需一張床;茅屋里有歌聲,宮殿里有哭聲;寄人籬下,高閣也是矮檐……而且,什么樣的居所,都依托于廊柱——大柱小柱都是木頭,都會腐朽,都會坍倒。也都經不住火,富麗堂皇的阿房宮在大火之下的灰飛煙滅,與茅屋的歸宿等同。

杯中物究竟是杯中物,都是飽食之余的陪襯,轆轆饑腸之下,不管是什么身份的人,首先要搶的,肯定是食物。而且醺然的境界,不取決于酒的質地,而取決于人的心情。即便是瓊漿玉液、宮廷御釀,喝多了也一樣會醉。酒醉之下,昏君與愚民無異。況且,杯中物所產生的道德與酒品無關,有關的是人品與襟懷——幾杯下肚,清者益清,濁者益濁。
配偶究竟是配偶,不管是糟糠、賤內,夫人、太太,還是皇后、國母,在基督那里,都是男人的另一半,在道教那里,也都是陰陽據守,互補盈缺,在生物那里,也都是生兒育女,延續(xù)香火。而且,太太往往造作,糟糠往往率性,皇后往往冰冷,賤內往往溫柔,在情感的體驗上,王公大臣與販夫走卒,是一樣的。
情人究竟是情人,都是“正”之下的“偏”,都是不能公然面對的“私情”,都是地下、準地下的情感狀態(tài)。無論名號多么堂皇,情事多么浪漫,都是遮遮掩掩、羞羞答答的內循環(huán)。
身姿裊娜就是身姿裊娜,不管是褒詞還是貶語,都不改“令人心癢”的感覺?!昂每础笔侵庇X,賣弄風騷、玉樹臨風都是觀念——直覺是真實,觀念是虛偽,而虛偽是觀者的境界,與那個客體無關。所謂見色生淫,見賢生妒,不是美色之錯,賢者之過,是見者卑污,不會鑒賞,無福消受。
夢究竟是夢,無論癡心妄想、夢筆生花,還是美好愿景、神賜玄機,都不是實有之物,而是日之所思,夜之所續(xù),都是對現(xiàn)實殘缺的下意識修補。美夢成真者稀,夢幻如煙者眾,在夢中沉浸而不能自拔的人,無論高低貴賤,最終的結局都是踐行能力的弱化,都會失之于一個“誤”字。所不同的是,小民誤家,大人誤事,君王誤國。
種種然而之后,不禁看到,其實“勢”這種外力是靠不住的,甚至是無用的。雖然《增廣賢集》里有“運(勢)來鐵如金,運(勢)去金如鐵”的說法,但在常識之下,金就是金,鐵就是鐵,其內在品質是不變的。雖然稱呼之好,很光鮮其顏面,名號之差,很黯淡其格局,但物有物格,事有事理,塵埃落定之后,尊者自尊,賤者自賤——這是天地倫理,超越于人的一廂情愿之上。

作者:凸 凹,原名史長義,房山區(qū)文聯(lián)主席,區(qū)青聯(lián)副主席和《燕都》雜志主編。【京西文學】公眾號首席顧問。1985年涉足文壇,迄今在全國200余家報刊發(fā)表文學作品千余篇(部),500余萬字。從1998年起,先后創(chuàng)作和出版了《慢慢呻吟》《永無寧日》《故鄉(xiāng)永在》《大貓》和《歡喜佛》等幾十部長篇小說。2019、2020年,創(chuàng)作并出版“京西三部曲”。即:長篇小說《京西之南》《京西文脈》《京西逸民》,引起社會各界強烈反響。2001年12月,作為北京市區(qū)縣文藝界的唯一代表出席了第七屆全國文代會,受到了國家領導人的親切接見!
(都市頭條編輯:金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