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的杏花開了，而我的老父親卻走了。
我真的不明白，為什么蒼天要將我的老父親匆匆落于春風？
我真的不知道，為什么大地要把我的老父親忙忙攬入懷中？
蒼天，春雨綿綿，帶去了您的全家永遠的牽掛！
我的父親，于一九四零年歲起庚辰（農(nóng)歷十一月二十七日），出生在城北墩大隊大席灘生產(chǎn)隊一個清貧的農(nóng)民家庭。聽原來在世的爺爺和奶奶說，父親本不是爺爺和奶奶生的第三個孩子，應該是第五個。奶奶生下大姑和大爹后，又先后生了兩個孩子，結(jié)果都夭折了。講迷信說，奶奶生下父親后，在炕上的墻角釘一個小鐵棒，用繩子把父親拴半個月，這樣孩子不但病少，而且長大后，人非常硬氣，且具有靈性，另外還給父親起了小名叫“鐵娃”。不知道是不是迷信起了作用，父親小的時候，身體就非常硬朗，長大后的父親身體就像爺爺一樣結(jié)實，個頭也高。奶奶生下父親后，又連續(xù)添了一兒一女。在當時，每個家庭生活都非常困難，對于生了五個孩子的爺爺和奶奶來說，要供每個孩子都讀書是不可能的。爺爺和奶奶商量后，決定大姑在家中做家務，大爹、小爹和小姑讀書，父親勞動，幫助爺爺干農(nóng)活。莫負期望的父親，八九歲就成了讓大人放心的放牛娃、十五六歲就可以使喚動一對尖牛耕地。父親能吃苦，農(nóng)活樣樣拿手，尤其是苦力活兒，挖排堿溝泥土一口氣十幾分鐘也不歇會兒。由于這樣，吃苦耐勞的父親，在二十歲左右就被選為生產(chǎn)隊副隊長，此后，父親“鐵娃”“鐵人”的名聲便在城北墩大隊悄然傳開。
又過了兩三年，大隊鐵匠鋪師傅需要會干活、能吃苦的漢子，大隊書記和鐵匠鋪師傅早早就瞄上了父親，不管三七二十一，把父親拉到了大隊鐵匠鋪打鐵。在這里，父親經(jīng)受住了摔錘流汗、火星燒傷的考驗，甚至不小心被鐵錘砸傷。在鐵匠鋪，父親靈性的一面也盡顯出來。父親除了很快學會掌握打出日常家用農(nóng)用的一些農(nóng)具技術(shù)和技巧外，還利用閑下來的時間，跟師傅學習識字念書。父親把自己騎的自行車的后車輪換成了架子車轆轤拖糧帶人，騎上騎下。在那時，父親的這個舉動，特別吸引人們的眼球，許多人戲鬧父親哪里是什么“鐵娃”“鐵人”，這就是真正的“鐵猴子”。
父親的鐵錘一掄就是十來年，父親的"鐵猴子”的名氣在城北墩大隊家喻戶曉。父親鐵錘的響聲驚動了當時蘆陽公社武裝部長和蘆陽拖拉機站站長。伯樂相馬，很快父親被調(diào)到了蘆陽人民公社農(nóng)機站打鐵。打鐵第一年，父親被評為先進工作者；父親靈性，第二年，開五五型拖拉機，給隊隊村村耕地，沒日沒夜地干活，可以說是真正地披著星星戴著月亮，不辭勞苦。當年，父親就被評為生產(chǎn)能手，并光榮地加入了中國共產(chǎn)黨；也就是這一年，父親告別了五五型拖拉機，登上了蘆陽鄉(xiāng)解放牌汽車的駕駛室。父親連續(xù)多年被評為生產(chǎn)能手，先進事跡也被甘肅日報刊登過。父親始終以一個共產(chǎn)黨員的標準嚴格要求自己，不怕臟，不怕苦，不怕累，敢挑重擔子。一直到退休，二十多年，父親年年都是吃苦耐勞、多拉快跑的先進工作者——父親曾被評為農(nóng)機工作中做出優(yōu)異成績先進、多拉快跑的農(nóng)用汽車司機、工業(yè)學大慶、農(nóng)業(yè)學大寨先進個人、學雷鋒標兵、三大革命運中做出優(yōu)異成績的共產(chǎn)黨員、獲武威地區(qū)交通系統(tǒng)安全生產(chǎn)先進工作者；七十年代，成為鄉(xiāng)黨代會代表、鄉(xiāng)人代會代表和主席團成員，后來是縣黨代會代表、縣人代會代表和主席團成員……這就是我的父親用汗水耕耘獲得的榮光。
父親開車拉運那些年，路上經(jīng)常會拾到丟失的東西。一次，開車從五佛上來送糧食到糧食局，在渡槽下面撿到一個黑皮包，父親把包放在車座墊下面，打算送完糧食后，打聽清楚失主，包歸原主。由于單位事情多，父親一時把這件事兒給忘了，第二天和同事修車的時候，同事看到座墊下的黑皮包，急忙打開后看到包里面有五十斤糧票，二百元現(xiàn)金，兩小袋玉米，一些蘑菇和文件，文件顯示包是工程局副指揮的。父親說趕快給工程局打電話聯(lián)系，失主肯定都急瘋了！修車的同事不高興了，說是把包里面的東西分了，把黑皮包放到失主丟失的地方。父親聽同事這樣說，非常生氣，把他狠狠地臭罵了一頓。后來聯(lián)系到失主，失主看完包里面的東西一樣也不少，抓住父親的手，流著眼淚，感激不盡；還有一次，父親從五佛上來送糧到蘆陽，路經(jīng)咬牙溝，撿到麻袋二百條，經(jīng)過多日打聽，把麻袋送還給蘆陽糧站，糧站站長謝聲不斷，感激萬分；再就是父親從黑山往水溝磚窯拉煤，拾到小麥兩大袋，追上響水一隊隊長拉麥子的駱駝車，把丟失的小麥還給他，隊長十分感激。二零零五年九月，收啤酒大麥的老板，把裝有十萬余元現(xiàn)金的皮包落下了，父親撿到后，保管好，經(jīng)多方打聽，聯(lián)系到失主，失主當面點清，長跪在父親面前不起。此后，這位失主每年都來到老屋看望父親。說心里話，這樣的好事，父親不知道還做過多少回……
父親退休后，母親實在是太高興了。父親在外這么多年，伺候奶奶、教育兒女、地里勞動的事幾乎都是母親一個人肩上一個人挑。而現(xiàn)在，父親和母親田里勞作，相扶互幫；敬老奉上，你呼我喚；兒女教育，一心同聲；晨起暮歸，前后相隨……父親退休回來后，老屋更熱鬧了——每天找父親天南地北聊天、幫點小忙出力、內(nèi)外親友走動的人從來就沒有間斷過。逢年過節(jié)尤其是過春節(jié)是老屋最熱鬧的時候——出出進進，擠擠攘攘；三星高照，杯來酒去；親朋好友，甚是歡暢。每年過春節(jié)的熱鬧的最高峰，就是父親和母親對兒女孫子、侄男過女、外甥外孫問長問短、問寒問暖，深情送給他們一張張紅色壓歲的溫暖和寄望。
老屋有不斷的歡聲笑語，老屋也有永遠的懷念和揮不去的傷感。那一年，不能說話八年、臥病在床三年的奶奶永遠地離開了我們，父親好長時間打不起來精神（奶奶病重期間，兒女們和兒孫們個個殷殷相敬！尤其是我的母親侍候奶奶，喂吃喂喝、擦屎端尿，抱上抱下、翻左翻右……奶奶過世后，娘家人給母親披紅掛花，銘鏡示意，傳為美談。母親賢良，到現(xiàn)在都是鄰里鄰舍教育孩子敬老的話題，更是做婆婆媳婦的榜樣）；那一年老屋身后的二爹因病走了，臥病期間，二媽年邁多病，父親勤勤腳步，送去探視，替換侄兒侄媳，剔頭刮臉、背出背進，送大小便……父親經(jīng)常念叨起，兄弟之情，可見一斑；那一年，父親的一個侄兒和外甥女婿因病因故再不能回來，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父親傷痛萬分，整天沉默不言。小姑姑義薄云天；六爹、尕審娘杏林譽滿；大嬸娘、大姑姑溫婉賢淑有贊；五嬸娘賢良淑德美傳；去年，高風亮節(jié)的四爹又撒手人寰。故去的親人，父親每每想念，總是長聲哀嘆，潸然淚面。
印象中應該是一八年春日的某一天，和父親在場上的羊舍外面提起了家里的一些瑣碎，也聊起了家族遠近兄弟姐妹的一些過往。過日子，尤其是過艱難日子，難免有許多磕碴絆絆的。弟兄們有時鬧別扭都是為了姊妹們更連心，一大家人更和氣團結(jié)，日子過得更好些。父親還說，有時候，一時的沖動，造成長輩之間、小輩之間和長輩和小輩之間的有矛盾有誤會，甚至很長時間不能理解，這也是難免的?？吹贸?，父親早就從以往的兄弟姐妹的不愉快中走了出來。當我提及父親過去和現(xiàn)在對侄男過女、外甥娘舅和親戚朋友的幫助上，父親說到，在力所能及的情況下，主動關心幫助他們把日子過好些，才是應該的；對于特別困難的，接濟得少一些心里就不好受。說到這里，父親似乎想起了什么，好一會兒都不說話。長嘆了一口氣的父親又大聲說道，看到你們內(nèi)外兄弟姊妹、外甥娘舅們在不同崗位上事業(yè)個個有成一一有的成為業(yè)務專干，有的成了工作先進，有的是行業(yè)領頭人物……，真的是好高興??！望著父親眼中噙著的欣慰的淚滴，我越發(fā)覺得老父親這么多年做得正確，說得在理。父親看看我說道，記住，血永遠濃于水，互相幫助、相互體諒這才是天定的數(shù)，至于個人的修為結(jié)果，那就看自己的造化吧。我的眼睛濕潤了。
父親和母親執(zhí)手六十多年，陸續(xù)誕生了四個兒子和一個女兒，培育了八個孫子和一個孫女。一天天呵護，一天天教育，一天天長大，各個靈秀，各個上進，各個都有較滿意的工作。父親看在眼里，喜在心里。五個兒女陸續(xù)成家后，房子都買到了縣城或較大的城市，生了九個讓父親和母親十分疼愛的孫子孫女，他們各個學有所成——有的是名醫(yī)院的主治大夫、有的是大學講師、有的是名企高管、有的是名校的學生、有的是人民警官……
和晚年的父親、母親聊起得病情況和晚年生活的打算，母親還沒來得及張口，父親就搶著說開了，“病吧，人老了誰不得病，這是自然規(guī)律，不得才不正常呢（母親笑、父親也笑了）。我和你母親害的這些病，都是老年人常有的，沒有什么大不了，吃點藥，養(yǎng)著養(yǎng)著就行了。至于今后的生活，你看看，我和你母親身體都硬朗著呢。屋里走走，地里轉(zhuǎn)轉(zhuǎn)，看看小貓，喂喂大小羊……萬一哪天不行了，也就順其自然吧……”。我的眼睛再次濕潤了。
父親，看似老家黃土地上一個微不足道的縮影符號——您是執(zhí)手母親六十多年、在風風雨雨中前行的不沉溺的一葉小舟；您是給予兒女可貴的生命、呵護兒女溫暖的慢慢長大的幸福搖籃；您是啟迪兒女靈魂世界徐徐升華的精神河床；您是兒女揮不去的年輪記憶、往事約顯的無盡的鄉(xiāng)愁！
這就是我的父親：沒有進過學堂、八九歲的放牛娃、十五六歲的耕地能手、二十多歲的生產(chǎn)隊副隊長、打鐵的鐵匠、連續(xù)二十多年的先進工作者、助人為樂、拾金不昧的活雷鋒、先進事跡甘報刊登過、更是一名優(yōu)秀的共產(chǎn)黨員……我為有這樣平凡的共產(chǎn)黨員的父親感到無比地驕傲和自豪！
父親，生著的您，的確是精神站里的真男人；逝去的您，的確是靈魂不朽的男子漢。塵世間的人都說，修為好的人，功德高的人，在他百年之后，蒼天會垂淚的。您看看我的老父親，在他老人家仙游之后，每天晚上上蒼都悄悄降下滴滴甘霖。我想是不是除了老天對我老父親的掛懷外，我的老父親還擔心著前來祭奠他的人在路上沾染上了風塵，而把路面潔凈。這是一個什么樣的人能夠達到的修為才能獲得的正果??！
老父親走了嗎？老父親沒有走。老父親在哪里呢？老父親在天上呀，老父親在天上與神仙開懷云游瀚海呢；老父親在哪里呢？父親在大地上，老父親就是老屋里那棵已經(jīng)開滿杏花的老杏樹，守護著他老人家深愛的老屋，佑護著他老人家綿延不斷的子孫后代。
父親，您……且去，再……莫顧……
王德健，網(wǎng)名，奔跑吧兄弟，白銀市作協(xié)理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