戊子年(2008)元月,漢陰縣人大選舉方英文為副縣長。三月,草長鶯飛,正是漢陰菜花滿天黃的時候,這位工作在省城的著名作家,出西安、過秦嶺,看了一眼漢江,然后沿月河川道逆上漢陰。從此,方英文的履歷中多了一個副縣長,日后漢陰修訂縣志時,也將增添一個著名的文化人。
副縣長套古例,不過從七品而已,雖然任命書上是正兒八經的副縣長并非虛職,其實“掛職”而已。方氏當然不在乎這個,他在乎的是漢陰這個地方很美麗,在乎的是省上給他創(chuàng)造了這個深入生活的機會。
方英文到漢陰的消息一披露,很多人就在他博客上留言,戲稱他為“方縣令”、“漢陰侯”。尤其這個“漢陰侯”稱呼很有意思,于是馬上被《西安晚報》采用,因為這讓人聯(lián)想到“淮陰侯”——那是歷史上最著名的“侯”呢。前者是韓信后者是方英文,一武一文倒也互補,盡管二者之間八竿子打不著。假如叫個“白河侯”、“漢濱侯”或者我們共同的故鄉(xiāng)“鎮(zhèn)安侯”,聽聽吧,都沒有“漢陰侯”順口、氣派。不管怎么說,“漢陰侯”是借光了“淮陰侯”的。
侯即侯爵,是古代爵位之一。爵位原本是喝酒坐席的位置。位置不同酒具(爵)的大小與質地也不同。君主以下的貴族爵位,分五等:公、侯、伯、子、男。爵位好比行政上的職稱,并不等于官位。但是有了爵位,官位一般也就相應地來了,就像部隊里不同的軍銜對應著不同的“長”一樣。大體上說,“侯”相當于“省部級領導”。不過春秋戰(zhàn)國天下大亂期間,“侯”就多得很了,很多“侯”可能連個鄉(xiāng)長都不如,所以出現了一個沿用現在的“五王八侯”,意思是些沒名堂的他封的或自封的虛名。及至清末,京城里的什么“王爺”“侯爺”實際上就是個笑話。
大家說方英文是“漢陰侯”,自然也是調侃說笑他。他不介意甚至還有幾分喜歡,因為這個稱呼在搞笑之余卻有幾分風雅古意?!皾h陰侯”是誰最先叫出來的?據我所知是西北大學文學院長劉煒評教授,他在《寄方英文》一詩中寫到:
醉吟裸戲漢陰侯,威作衙齋意未休。
興致來時詩如瀑,謔詞才句滿山流。
“威作衙齋”就是作威作福,當然是夸張,因為方英文不可能是這樣的人,所以他在《答劉煒評》中這樣寫到:
掛名客寄漢陰侯,小衙大忙我茶休。
詞承蘇子食譜味,詩作賈生謫淚流。
蘇子就是蘇東坡,這是方英文最愛慕的人物;賈生,指西漢青年政治家文學家賈誼,被貶長沙,司馬遷將他與屈原并稱。
——你劉煒評不是說我方某“威作衙齋”嗎?其實我“謫淚流”呢。他來當副縣長,自然不是貶官與流放,但精通歷史的他,由繁華的長安來到邊遠的秦巴山里,會自然聯(lián)想起古代大文人經常遭遇的坎坷,也算是間接體驗了一回“古人生活”。
關于方英文的古體詩,我很少見到公開發(fā)表的,就問他是什么原因。他說他并不大懂得古體詩,因為格律平仄不好掌握,之所以寫是因為手機短信方便,經常收到文友們的詩詞,不應酬奉答顯得“沒學問”“沒面子”。好在是個短信游戲,權當活躍腦筋也沒啥壞處。據長安詩詞界的朋友說,方的古體詩雖然不盡合律,但是明朗生動,畫面感很強,詩詞行家未必寫得出來。比如這首《陣雨》:
午夢桑國萬條蠶,醒來推窗雨成簾。
竹葉個個垂青淚,麻雀爪爪印泥簽。
午休時夢見蠶吃桑(側寫下雨的聲音,擾夢),竹葉的形狀是“個個”,竹葉尖上滴水珠是“垂青淚”(醒來后的觀察),麻雀在雨地里一蹦一蹦地“印泥簽”——也只有擅長書法的他才能如此生動的描繪出。
劉煒評是個風流才子,被方氏稱作“劉郎”。劉郎每到一地都要吟詩,有時日成數首。他到銀川講學,一小時之內給方發(fā)了五首,方只好回了一首:
塞外五月好時光,翩然游學是劉郎。
才情種子播河套,風吹草低見女羊。
劉郎明知嘲諷他,但是感覺“見女羊”之奇妙化用,趣味盎然,于是轉發(fā)朋友,一時間廣為流傳了。
還是說說“漢陰侯”以及與漢陰有關的話題吧。方到任漢陰后,來過安康幾次,一次是參加市上的“生豬定點屠宰會議”,很幽默,但從他日后發(fā)表的短文《書與豬》里,可以看出他在認真地理解發(fā)展經濟。另一次來安康,用他的話說,是“省親訪友”的。友是他的老同學、詩人陳敏先生;親呢?是我這個弟弟。他的這次安康之行,我寫了《愛走路的方英文》,發(fā)表在廣西《紅豆》雜志今年第六期。
我是從他的博客上讀到他的詩的,除了上面引用的《陣雨》,另外兩首也不錯。其一,《從西安到漢陰途中》:
一過秦嶺秀成巒,紅雉飛隱楚樹間。
白云去留隨天意,青山起伏因地緣。
我來舊景翻新貌,君倚老壺醉小軒。
有女如花夕陽里,夜月邀上漢江船。
“白云去留隨天意,青山起伏因地緣”一聯(lián),我很喜歡,有一種境界?!拔襾砼f景翻新貌”是不是說他要改變漢陰的面貌?他立即回答說:錯了!解釋說這是個審美現象,因為世上所有的風景都是“舊”的,但是陌生人看上去,卻是“新”的,所以才“翻新貌”。另一首《無題》:
詩發(fā)無和語,獨步小園深。
眉前鳳山意,足下棕影痕。
風雅竟絕響,孤旅在漢陰。
人生多寂寞,青塘尋蛙鳴。
分明是短信詩發(fā)出去沒人應和,于是才生出“人生多寂寞,青塘尋蛙鳴”的感慨。
方英文以文章名世,詩能成大器嗎?我沒有資格評估,他自己也只是個游戲。但游戲往往也成了大事,至少我感覺練習寫詩有助于提高語言的使用能力。如今網絡語言流行,廣告語言泛濫,新聞語言橫掃一切,都是有害于真正的文學創(chuàng)作的。中國作家絕大多數用漢語言寫作,漢語言又是最根本的“中國元素”,所以我們應當從方英文的游戲詩里獲得某種并不游戲的啟示。
源自中國作家網
方曉蕾:醫(yī)生,作家,安康市婦幼保健院黨委委員、紀委書記,安康市作家協(xié)會副主席。1970年生于鎮(zhèn)安,陜西省醫(yī)學會臨床輸血學會副主委,中國作協(xié)會員,出版有《我是世間有情人》《我在生活》《方曉蕾小說選》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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