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1967年元月27日，張麻子拉著一車柴從北門進城，剛到政府廣場，滿場人山人海，連公路都擠滿了人。麻子只好把車停在路邊休息，望著紅衛(wèi)兵押著帶戴高帽子掛黑牌的當權派游行。正看熱鬧，突然張毛子出現(xiàn)在張麻子面前，興奮地說：“大哥，你該高興了，整你的那個李書記被批斗游街了?！睆埪樽勇牶笮睦锵窈葲鏊?，高興地說：“讓他嘗嘗整人的嗞味也要得！” 張毛子抖著臂上的紅袖章，得意地說：“你瞧，我已當上幺幺拐（117）的造反派了。這回要把這些當權派打翻在地，再踏上一支腳，永世不得翻身。大哥你也起來造反?！睆埪樽映赃^運動的虧，推托說：“我哪里比得兄弟你，工分照記補助照領。我不拉柴賣，你嫂子才真的要造反。”說著拖動車子告辭了。俗話說“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麻子只管拉柴賺錢，偏偏這運動來了想躲都躲不脫。到1月30日，恩施的造反派奪了地委、行署的權，恩施軍公區(qū)卻在2月3日發(fā)出聲明，宣布1.30奪權無效。利川的117造反總部支持1.30奪權，縣人武部卻發(fā)動軍烈屬、退伍軍人支持軍分區(qū)2.3聲明。洪芝登門請張麻子出山領頭支持2.3聲明，麻子軍人出身，當仁不讓。柴也不拉了，在縣城召集支持解放軍的居民，一呼百諾，成立了與妖妖拐（117）對立的“工農兵大聯(lián)合”。張毛子因為敢斗當權派，有造反精神，被117總部推為農民代表。張毛子與張麻子各站一派，誰也不服誰。雙方約定在燈塔園辯論，張毛子舉著117的大旗，領著隊伍高呼“幺三洞（130）奪權有效！”張麻子舉著大聯(lián)合的大旗，領著隊伍高呼“二三聲明有理！”一場大辨論，使張麻子、張毛子倆兄弟各為其主，反目成仇。金鳳指著張毛子教訓道：“反對解放軍就是反革命！”張毛子反唇相諷：“革命無罪，造反有理，總比?；逝蓮??！惫蛔尳瘌P說準了，時隔個半年，117總部的造反頭頭一個個被宣布為反革命，逮捕入獄，張毛子也在其中。張毛子被銬走時還是單衣薄衫的火汗頭，臨近初冬，張毛子老婆收拾換季衣服，求張麻子送給監(jiān)獄里的張毛子。張麻子二話沒說，接過那包衣服，還買了兩條煙一并送監(jiān)獄看守所交給了張毛子。世事如棋局局新。第二年開春張毛子放出來，造反的勁頭更足，跳得更高。到7月，武漢發(fā)生了“7.20事件”，117總部跟著得勢，大聯(lián)合隨風垮臺。革命不是請客吃飯，自然要以牙還牙清算保皇派。這清算簡單快?，就是打人，美其名曰觸及靈魂。武漢出了陳大麻子，上掛下連，張麻子自然成為縣城的活靶子，倆口子都是大聯(lián)合的干將，“妖妖拐”的造反派第一個沖到張麻子家，推推讓讓將這兩口子揪去批斗。剛上大街，迎面被張毛子攔住，指著張麻子和金鳳說：“這是我的大哥大嫂，哪個敢動一根毫毛，莫怪老子二指姆多心?！睆埫影蜒g的盒子炮一拍，順手做了個扣板機的姿式。這年頭，武裝左派，張毛子手中有槍，打人是家常便飯，成了無人不怕的活閻王。僂羅們一見張司令發(fā)話，立即偃旗息鼓。街上十有八九的?；逝砂ご?，唯有張麻子倆口子安然無事，麻子依然天天上山拉柴賣，金鳳也禁若寒蟬呆在家里。難中也有幸事。1971年中央九大召開，張麻子也許是支持2.3聲明有功，大兒子被恩施軍分區(qū)招進軍營當兵。第二年，上山下鄉(xiāng)的二兒子也參軍入伍。
（八）
平地一聲驚雷，粉碎“四人邦”。消息傳來，山城人民拍手稱快，敲鑼打鼓上街游行。金鳳、洪芝一般半老徐娘又把車車燈重新裝扮，載歌載舞參加慶賀。徹底清算“四人邦”在利川的流毒，張毛子聽到消息在家里惶惶不安，自知這些年得罪的當權派不少，打人更是血債累累，武斗中有一條人命，還親手把縣委李書記腰桿打得安支架，派出所長大老陳打斷三匹勒巴骨......。如今這些人翻起來了，還有個不報復的。到那時熱肉難受冷刑，思來想去，不如一了百了。悄悄在家先喝下半瓶白酒，再把一瓶滴滴畏喝干后睡倒在床上。張麻子聞聽張毛子死了，趕到關東壩毛子家中，這些年毛子在外頭造反，全不顧家，家貧如洗，加上造反結冤甚多，死后眾人看冷，無人幫忙料理后事，老婆兒女只知道守著死人哭泣。張麻子掏錢替張毛子買了棺材入殮，和生產隊的勞動力一道，抬著棺材上山安葬。關東公社的社員們無人不說張麻子為人仗義，豪杰。 善有善報。打這一年起，張麻子家好事不斷。先是恢復高考，三兒子考上恩施師專。彭德懷平反，麻子落實政策，恢復黨籍，亨受正團職待遇離休。最讓金鳳得意的是幺女四兒高中畢業(yè)，考上中南政法大學。金鳳不知什么時候不再叫丈夫“麻子兒”，卻一口一聲喊“老張”。街道的老熟人遇著張麻子，老遠就親切地喊“老張”。中青年則??敬敬地統(tǒng)稱：“張大叔”、“老革命”。張先勇麻臉堆笑，樂哈哈地點頭應酬。車車燈牽線成全了張營長和金鳳的姻緣，也伴隨著這一家人演繹了人生的風雨歷程。
< 完>
2021年2月于紹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