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山——黃帝鑄鼎之地
陳振民
《史記. 孝武本紀》曾有“黃帝采首山銅，鑄鼎于荊山之下”的記載。
名叫荊山的山，湖北、安徽、河南、陜西都有，而《史記》這兒說的荊山，經(jīng)我的研究，則應(yīng)是山西萬榮的孤山。
不過首先提出這一看法的并不是我，而是萬榮荊村已故老人王宗序先生。他鑒于史載黃帝曾到古汾陰今萬榮河汾交匯處的陸島脽上祭祀后土（見《平陽府志. 卷十》、《蒲州府志. 卷二十三》），而這位后土的人格原型學(xué)界已共識為女媧；又鑒于鼎是古代祭祀時用作烹煮犧牲的的金屬器皿，故他在《汾葵與寶鼎》一文中說，黃帝到脽上祭后土女媧要用鼎，鼎由銅鑄，附近古名首山的中條山產(chǎn)銅著名，而孤山又位于脽上與中條銅礦中途，故黃帝在中條山采銅于孤山鑄鼎，再帶到脽上祭祀后土女媧最合理不過。他還根據(jù)《史記.夏本紀》說的“道（導(dǎo)）九山: 汧及岐至于荊山，逾于河”之語，在黃河流域的晉、陜、豫數(shù)了九個山，說孤山即最后一山，故孤山即“汧及岐至于荊山”的荊山。既然孤山即荊山，那么黃帝鑄鼎的荊山也就是孤山了。
但他這樣說有個大問題——拋開了夏禹在全國治水的大格局，未看到所謂“道九山”即在全國開通九條山間水路。
《史記.夏本紀》在這方面的原文是：
“道九山：汧及岐至于荊山，逾于河；壺口、雷首至于太岳；砥柱、析城至于王屋；太行、常山至于碣石，入于海；西傾、朱圉、鳥鼠至于太華；熊耳、外方、桐柏至于負尾；道嶓冢，至于荊山；內(nèi)方至于大別；汶山之陽至衡山，過九江，至于敷淺原?！?br class="NE-CH-HEIGHT"> 顯然，“道九山”三個字的的意思，是對全國大范圍內(nèi)的九條山路體系的開導(dǎo)。而王老卻只從黃河沿岸強數(shù)所謂九座山，并對個別山名有所改變，這就大差了。所以他的研究被有的學(xué)者予以否定，并另行主張黃帝鑄鼎之地當在河南靈寶，因那兒也有荊山及鑄鼎之說。
我認為王宗序先生對“道九山”的理解及論證方法固有嚴重錯失，但其關(guān)于《史記.夏本紀》這條資料所說的荊山實即孤山的終極觀察，還是應(yīng)予贊成。因為我想到，不用其法論證，而專注于這條資料中的“逾于河”三字，也能得出“荊山即孤山”的結(jié)論。理由如下——
汧與岐二山均在陜境，其境固然也有荊山，但“逾于河”三字卻否定了“至于荊山”的荊山即陜境的荊山。原因是按全句之意，“逾于河”三字是對荊山地望的說明性文字，亦即括號里邊的文字?，F(xiàn)不妨將此句重新標點如下:
“ 汧及岐至于荊山（逾于河）?！?/span>
這樣，其意思就明顯是說“至于荊山”的荊山是指過了河的荊山。而從地圖上看，汧與岐均在陜西中部，往東曲折延伸至河——即黃河①——對應(yīng)的正是山西運城地區(qū)的臨猗與萬榮一帶，從這里過了黃河，正好能看到迎面之山唯只萬榮孤山。所以荊山即孤山。
倘使一定要說此荊山即陜境的荊山，那么陜境的荊山既為汧歧二山之間水路延伸的終至之處，后邊何必有“逾于河”三字？而且“逾于河”之后，再無其它地名坐實其所至，此路豈非茫無所向且渺無所限了？這明顯不合《史記.夏本紀》所載的大禹治水規(guī)劃。
倘使又認為“逾于河”是指大禹本人行動，但原文卻無大禹過河之后下步奔向的行動，豈非又止步不前了？續(xù)后的諸條治水路線又如何去開？
?還有，《史記.夏本紀》所載大禹的另一治水路線，在表述上與上述“汧及岐至于荊山（逾于河）”類同，謂之“太行、常山至于碣石（入于海）”。這“入與海”意即這條水路要“至于碣石”，就須“入于?！?，因為碣石位處渤海沿岸之處（見《水經(jīng)注》和《中國古代地理名著選讀》）。所以“入于?！比忠彩抢ㄌ栔薪忉尅爸劣陧偈钡?。若是把它看成大禹本人行動，他既已把路線開到碣石了，還“入于?！备墒裁矗繘]必要?。?/span>
這樣參照分析，兩者道理相同，故上述“逾于河”三字必系括號中解釋水路所至的文字。古時文字沒有標點，我們現(xiàn)在應(yīng)深入體會古人文意而還原其本來的內(nèi)涵。
?如此務(wù)實分析一番，前文所謂過了河的荊山就必指孤山。
那么，孤山位處萬榮這個黃土高原，它有可能通水嗎？很有可能。古今地形地勢因地殼運動而有一定變化已是常識，故洪荒時代與現(xiàn)在的地貌大有不同。大禹治水已說明當時水漫四野，孤山半腰有的溝崖橫面至今還能見到水濾層，從下至上的大石層、碎石層、粗沙層、細沙層沉淀分明，曾引起游客慨嘆: 這地方竟也發(fā)過大水！ 讀過著名《山海經(jīng)》的人，對此種狀況當不驚奇。
這里還須說到的是，前邊所列的“道九山”的九條山間水路中，有一條是“道嶓冢，至于荊山”，嶓冢是陜南一山，它所“至于”的“荊山”之后再無說明性文字，所以應(yīng)該即陜境的荊山；也正因它的存在，“汧及岐，至于荊山”的“荊山”，就與它成了兩個荊山了，《史記》作者司馬遷為了不使讀者頭腦中產(chǎn)生兩個荊山實即一山的誤會，便特地將“汧及岐，至于荊山”的“荊山”加了“逾于河”的說明，意即此荊山乃過了黃河之荊山，非陜西境內(nèi)之荊山也。這正是司馬遷構(gòu)思的精細之處。這種精細，又是說明我的認識的一條有力旁證。
? 說此荊山必指孤山，還有一個理由是:《山海經(jīng).中山經(jīng)》有句云“荊山之首曰景山”，而孤山正與景山有關(guān)。孤山頂峰法云寺曾出土清代康熙年間古碑一座，碑文有句曰: “孤峰，《山海經(jīng)》云景山是也?！睋?jù)查《山海經(jīng)》所云“荊山之首曰景山”本指湖南?？刀裕轿魅f榮之孤山既有景山之稱，山根又有荊村、荊淮二村都帶荊字，其況與湖南保康類似，說明兩者有一定聯(lián)系。尤其學(xué)術(shù)界關(guān)于《保康關(guān)山千家坪——荊山之首景山》的研究縱述中提出一個重要觀點: “荊山為四方所宗”，這就更說明了保康荊山與全國各地荊山的源流關(guān)系。當然，這并非指保康荊山實體脈系的延伸，而是指其名稱的流布。而根據(jù)慣例，這種名稱流布的根本原因，應(yīng)是其本土跑到各地的移居者，緣于不忘故園，通過以李代桃的方法，將移居地的山名予以改稱的結(jié)果。據(jù)有關(guān)研究資料，秦漢時期是水災(zāi)高發(fā)期，競達119次之多，漢高后三年（前158）夏，江水漢水溢，流民4000余家。漢代共移民120余萬，光是漢武帝有一次就北移10萬難民。?？档貏萆醯?，全縣大小河流248條，長江支流沮河、南河、蠻河穿越其境，每遇發(fā)水，必出洪災(zāi)。此際大量難民或自發(fā)逃荒，或由政府組織，都往高處的北方走。最遠二三千公里，直至黃河河套一帶②。在這種情況下，山西萬榮這一黃土高原自然成其選居之地；孤山之地尤高，當為首選。在此定居后，他們出于對故土的懷念，便將老家的景、荊山名冠于孤山上下了。這便是山的首峰名景山，山之整體即荊山的原故。山根荊村、荊淮兩個帶荊字的村落，當即古時荊楚移民聚居地之遺存。孤山周圍竟還有閻景、西景、東景、南景諸村都帶景字，應(yīng)當也與保康當年的移民有關(guān)。
?至此，《史記.孝武本紀》的“黃帝采首山銅鑄鼎于荊山之下”一語中的荊山系指萬榮孤山，萬榮孤山乃黃帝為祭祀后土女媧而鑄鼎之地，自為水到渠成之結(jié)論了。
哪么，孤山有沒有關(guān)于黃帝的遺跡呢？有，孤山東坡下半腰柏林廟旁的“昆侖臺”就是。優(yōu)秀“社科”期刊《社會科學(xué)論壇》在北京大學(xué)著名教授陳平原主持下，于2017年2月發(fā)表了上海學(xué)者張遠山的文章《昆侖臺傳播史——解密華夏核心奧密:昆侖之謎》，據(jù)該文研究，“昆侖臺”實即伏羲與女媧測日影、觀天象之臺，黃帝曾經(jīng)“仿建”而用于祭祀。上為“圓形三層”，“上有樓…拜祠上帝”；下為“方形三層”，“祠后土于下房”。孤山“昆侖臺”縣志有載，并有若干古代文人吟詠（見民國版《萬泉縣志.卷之六與卷之八》），其遺址在孤山柏林廟南面偏下，應(yīng)該就是黃帝鑄鼎之地；所謂“祠后土于下房”，則應(yīng)是鑄鼎成功之后在此先行試祭，而后又到脽上正式祭祀③。再后，昆侖臺的“祠后土”就如各地后土廟一樣，成為鄉(xiāng)民祭祀之所了。
至于有的學(xué)者說河南靈寶荊山也有黃帝鑄鼎的遺跡和故事之類，我覺得應(yīng)視為人們對古圣先賢事跡的多元信仰與其地好事者率先作為所致。誠如后土與關(guān)公之廟宇在各地也多有所見一樣。而且，鼎在古代是用于祭祀的，黃帝于首山（中條山）采銅，到孤山鑄鼎，最后帶至脽上祭祀后土，無論在地望上，還是在用途上都最合邏輯，因而最有說服力。而靈寶荊山所謂的鑄鼎卻是圖了為民煎藥治??；何況據(jù)其傳說，鼎剛鑄成黃帝就升天了，并未給民治病。靈寶附近雖亦有首山，并被稱為黃帝采銅之處，但此首山史上向非產(chǎn)銅勝地，著名八大銅鄉(xiāng)并無其名，而亦名首山的中條山銅礦卻赫然在八大銅鄉(xiāng)之列④。這些都說明黃帝于中條采銅、孤山鑄鼎、脽上祭祀后土女媧之說，較之靈寶鑄鼎之說，在理據(jù)上顯然更勝一籌。當然，從這類多元信仰有利于培育人們道德觀念上考慮，我們也不否認靈寶鑄鼎之說的社會價值。由于現(xiàn)實中消費黃帝鑄鼎傳說的群體有所不同，兩地如能強化自身傳說的個性，使之在發(fā)展上有鮮明的差異，實現(xiàn)各自價值的最大化，就能滿足不同消費者的需要。
在這方面很引人深思的是: 我們?nèi)裟芊滦ъ`寶先賢在這種敬祖設(shè)施上捷足先登的作法，也在孤山的昆侖臺周圍營造起具有自己特色的黃帝鑄鼎的紀念性建筑，想來對弘揚尊祖重土的后土文化，對增強后土旅游事業(yè)的市場吸引力，無疑是有深遠的現(xiàn)實意義的。
注:
①古籍所謂河，只要前邊不帶其它主詞或定語，均專指黃河。釋見《辭源》、《詞?！?。
②見《防災(zāi)科技學(xué)院學(xué)報》2010年6月版所載《秦漢時期水災(zāi)與荒政述論》和百度網(wǎng)。
③據(jù)張遠山之文的研究，昆侖臺在其它一些地方也有，這應(yīng)該是后土與黃帝信仰在社會上泛化的表現(xiàn)。作者研究的也是這種普遍現(xiàn)象。由于孤山的昆侖臺與后土女媧居地脽上及后土祠同在汾陰境內(nèi)，相距最近，而黃帝到汾陰脽上祭祀后土又是最早的祭祀，故孤山昆侖臺應(yīng)是最初始的昆侖臺。
④百度網(wǎng)說中國著名八大產(chǎn)銅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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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4.15
?作者系1937年生，萬榮人大退休干部，中國國學(xué)研究會研究員，后土文化研究會副會長，《后土文化》雜志原主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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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榮縣人大第十屆常委會委員，法工委主任。已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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