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咸陽國際航空港，大型客機晝夜升落知多少？驪山腳下，來來往往一天多少豪華大巴！作為中外馳名的旅游勝地，驪山歡迎著潮水般涌來的中外游客。在那秀美典雅的各個景點里，客人們以各自的文化背景和知識結構，簡略地理解著服裝統(tǒng)一、口徑統(tǒng)一的講解員的簡介。當然了，告別前，他們是要買點小秦俑、五毒馬甲等手工藝品的；若逢金秋時節(jié)，也要品嘗品嘗火晶柿子和臨潼石榴的。然后，他們欣欣然絕塵而去。
他們從山下走了，龐進從山下上來了。
石甕寺坐落在東繡嶺上。午后的太陽把東繡嶺的黃黃綠綠輝映得分外耀眼，古老的寺院也因之顯得比陰雨天年輕了幾許。此時，來自驪山方圓的趕廟會的鄉(xiāng)親們正從四面八方向嶺頭的寺廟涌來。廟會是明天的事兒，遠路的人和腿腳不好使的人，頭一天歇在廟里，業(yè)已歷經千年而成了風俗。
來人大都是婦女，其中又以五、六十歲的婆婆們居多。
作為驪山人，龐進太熟悉他的鄉(xiāng)親們了。這些農家婦女們，平日里深深地、深深地沉浸在抱娃燒鍋收雞蛋的事業(yè)里，生活里的甜蜜在儒教的三從四德桎梏下，庶幾被蒸發(fā)干了，頭上的白發(fā)，臉上的折子一根根、一道道地訴說著歲月的辛酸與苦辣。正因為如此，今日里她們相聚在一起，才迸發(fā)出一陣爽于一陣的歡聲笑語。
沒錯，這是中國農家婦女的party，是她們的旅游。
她們中的大多數(shù)并不迷信神佛，她們之所以不惜巨大的體力投入，遠足石甕寺，質而直言之，是被生活中那些有形、無形的惡鬼逼來的。她們相信，生活中得不到的，神佛能夠賜予；今生神佛不賜予，來世一定賜予。正是基于這一點，她們認為求神拜佛是好事，是行善積善。而積善，在神佛面前積善，是必然會有相應回報的。于是乎，在她們的一生中，進寺廟道觀燒香拜佛拜神仙，就成了最重要的使命，雖然，她們中間有相當一部分人連寺廟道觀都分不清。
而這些，遠道而來的游客們曉得嗎？大都不曉得。于是，生長在驪山腳下的龐進，心里不免有些憾然。他覺得自己有責任把驪山的人文故事，把蒼老的驪山和年輕的驪山、熱鬧的驪山和冷清的驪山編織成文字，同泥娃娃秦俑、五毒馬甲一道，讓南來北往、東走西去的人帶到地球的各處去。于是，他的工作開始了。一年又一年，驪山上下、方圓幾十里，沒有驪山之子足跡不及的地方?！洞笪蝮P山》（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2年5月出版）就這樣被龐進用濃濃的滲透著故鄉(xiāng)愛的“心液”一字字、一篇篇地寫著，寫著……眼下，龐進正坐在石甕寺的大堂前，沉靜地看著鄉(xiāng)親們進了寺后的表現(xiàn)。
獻供品，點香，磕頭，禱告，如此這般，就認為神佛已領受了自己的虔誠，轉身就你一抱我一抱地將堆在殿角的麥秸抱來鋪在磚地上，坐下來就拉起了家長——女兒長，媳婦短；我家的豬不長膘，你家的果樹今年掛果多；丁二嫂的丈夫得了怪病，田大嬸的孫子是個傻瓜……說著說著，姊妹們就數(shù)落起了各自往日遭受的種種不公與苦難，張家姐姐捋起衣袖讓李家妹妹看自己年輕時被婆婆扎的針眼，李家妹妹順勢抓起張家姐姐的手，讓它摸自己頭上昨天才被死不下的用厚底銅煙鍋敲起的疙瘩。這里，那里，都是斷腸人。殿堂里，廊檐下，斷續(xù)的抽泣聲令人悱惻。于是，就有一個性子爽快的老姐撫掌一聲，伊呀呀地唱起了自編的“香詞”——
救母出靈堂呀，兩眼淚汪汪，/ 手端著香盆，進呀進佛堂。/ 娘在地獄坑呀，兒在東土聽；/ 娘在這地獄里，受呀受苦清……
這香詞名叫《救母出靈堂》，用的是關中道情的韻調，一句一拖腔，兩句一呼應，柔長哀婉，悱惻動人。
這是眾姐妹的心靈酸菜，就著它，姐妹們曾咽下了多少苦、愁？還將咽下多少苦、愁？都不知道。只知道，這酸菜的根，是她們的母親、婆婆植下的。只知道，眼下一曲《救母出靈堂》能使人和神高度和諧，能使寺廟和家庭的感受和幻覺融為一體。正因為如此，《救母出靈堂》余音尚未散盡，另一位便長嘆一聲，歌吟起了生活中的《女兒實可憐》——
…… 出娘胎來世上受苦受難，/ 做女人受欺侮苦海無邊。/ 有三從和四德莫敢違亂，/ 未出閣先纏腳疼爛心肝。/ 到婆家更不如娘家一半，/ 朝早起晚睡遲苦楚萬千。/ 公婆前行孝道不可缺欠，/ 如不然他把你折磨萬般。
月明星稀，風止樹定；燭光爍爍，香火幽幽?！俺哂逶剑犝哂犛喑?。天悟其怨，地知其悲，神靈憫懷其人。殿堂內外，唏噓聲不絕于耳。龐進亦早已淚下青衫。
從丈夫他時常把你使喚，/ 稍有些不到處打罵幾番。/ 大小月身不凈把他厭斷，/ 他發(fā)兇如畜牲虎狼一般。/ 兒產時娘骨散性命相喚，/ 兒落草母如死血流不干。/ 喂兒女抓屎尿忍心耐煩，/ 兒睡干娘睡濕苦苦熬煎。/ 長大了有幾個能盡孝念，/ 多的是忤逆蟲萬萬千千。/ 到老了沒人管多多不便，/ 飯碗稀衣衫破實實可憐?！?/span>
《女兒實可憐》與《救母出靈堂》，龐進均已耳熟能詳?？墒撬约阂舱f不大清楚，為什么每一次聽都有新的感受，且每一次的情思都深長于上一次。他只知道這殷殷的民情里有深深的文化根因，有沉甸甸的思想歷史。他只知道，這些老姐妹上山前寒窗孤燈下精心趕制的五毒馬甲，白日里已被游客們帶走了，而她們的那些終日里嚼著口香糖的孫女、孫子、外孫女、外孫們，將在新的一天，依然穿上統(tǒng)一的服裝，用統(tǒng)一的口徑，向新到的游客們簡介驪山。
噢，噢，共同的驪山，不同的人們，一年又一年，一天又一天……月影已過半墻了，石甕寺實實地沉浸在香與燭的味道里。望著明明滅滅的點點火紅，和一幅幅滄桑與共、塬壑與共的面容，龐進，這位驪山的兒子，陷入了沉重深邃的思緒中，久久不能闔目……（文/白曉群）
（原載《藝園》2002年第1期；《炎黃文化報》2002年6月16日；《中國書報刊博覽》2002年7月27日；《陜西日報》2002年9月15日；《書?！?/span>2002年第4期。白曉群：編輯家，《大悟驪山》責任編輯。景觀圖片采自網絡）
龐進 龍鳳文化研究專家、作家，龍鳳國際聯(lián)合會主席、中華龍文化協(xié)會名譽主席、中華龍鳳文化研究中心主任、西安中華龍鳳文化研究院院長、西安日報社高級編輯。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陜西省作協(xié)理事，陜西省社會科學院特約研究員，中華龍鳳文化網（www.loongfeng.org）主編，加拿大西安大略出版社副總編輯。1979年開始從事文學創(chuàng)作和文化研究，至今已發(fā)表各類作品逾千萬字，出版《創(chuàng)造論》《中國龍文化》《中國鳳文化》《中國祥瑞》《靈樹婆娑》《龍情鳳韻》等著作三十多種，獲首屆中國冰心散文獎、首屆陜西民間文藝山花獎、全球華文母愛主題散文大賽獎、西安市社會科學優(yōu)秀成果一等獎等獎項八十多次。有“龍文化當代十杰（首席）”之譽。微信號： pang_j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