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叉戛那鏖兵阿扎屯
一
大戰(zhàn)在即，新拜西線十八部兵馬總領(lǐng)叉戛那乘聚集人馬必須一些時日之機，帶上幾名親隨，一溜煙往木弄箐山中以那垮大寨奔去。從臥這城至木弄箐不過百十里地，叉戛那一行人又盡皆快馬，半日功夫便到了。以那垮大寨外有一個名叫“梳洗臺”的地方，一株巨大古樹的濃陰下，一泓泉水悠悠地流成小溪，水邊是往來休息的人們坐磨得溜滑的石板。由于大寨中是水西至貴的乃葉所居，進見的人們多要在此休息一下，洗上一帕，抹去腿腳上的泥，喘定了氣息，才入寨進見乃葉。叉戛那也在這里下了馬，隨從早已遞過臉帕。他欲在泉中搓帕而猶未搓時，卻見兩條鰱魚頭尾相逐地游來游去。他的腦海中油然出現(xiàn)了，“魚水之歡”幾個字。一絲歡快的希冀油然襲上了心頭。正此時，清新的空氣中飄來了一段男女對唱的山歌：
（男）葛藤和大樹在一起，
阿妹啊，你說說，
是隨葛藤的想法去伸屈呢？
還是要依靠大樹來生長？
?。ㄅ└鹛俸痛髽湓谝黄?，
阿哥喲，我知道，
葛藤只有依靠大樹，
它才能越發(fā)越高，
根越粗，葉越旺，
任它再大的風(fēng)雨也不怕。
?。校┭蛉汉湍寥嗽谝黄稹?nbsp;
阿妹喲，你說說，
是隨羊群的想法去吃喝呢？
還是要聽從牧人的呼喚?
?。ㄅ┭蛉汉湍寥嗽谝黄?，
阿哥喲，我知道，
羊群只有聽從牧人的話
它才能越發(fā)越旺，
娘越肥，兒越胖，
任它再兇的虎狼也不怕。
（男）苴穆和諾蘇在一起，
阿妹喲，你說說，
是隨諾蘇的想法去亂動呢？
還是要聽從苴穆的管束？
（女）苴穆和諾蘇在一起，
阿哥喲，我知道，
諾蘇只有聽從苴穆的管束，
才能擰成一股繩子，
主越賢，民越強，
任它再惡的敵人也不怕。
“好！”叉戛那在歌聲中已洗畢并歇息透了，由衷地對左右親隨道，“不光是歌聲優(yōu)美，維護苴穆之意甚是可嘉。可見我水西上下一心，何愁不敗吳三桂，走也，見乃葉去。”
叉戛那的到來，有些出乎祿天香意外。她也是一日前才回到木弄箐。她不無驚訝地問：“阿齊哥也，莫不是苴穆又有什么為難之事了？”
“不不不，阿妹去了初回，縱有什么為難之事也早已解決了。愚兄此來，不過是想，大戰(zhàn)在即，生死難料，怕是再難見到阿妹尊容了。終是放心不下，就此來了。此行與阿妹再見一面，說上幾句話，愚兄縱然戰(zhàn)死沙場也心滿意足了?！?/span>
叉戛那說話的時候，音調(diào)親切，情感洋溢，加上他英俊而略帶紅暈的臉龐，令祿天香也有了某種舒心的感覺。不過她馬上就想起了叉戛那此行的本意，笑了笑，道：“阿齊哥也，阿齊哥，人說你是我水西的美丈夫，其實你不只是美丈夫，還是最有情有義的人呢？”
“阿妹還真的明白我的心！”
“若這點都不明白，還是什么祿天香！”祿天香依舊笑容不改，道，“阿齊哥，拿一句漢家諺語來講，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你別臉紅，我當(dāng)人面時也不給你戳穿。你既來了，我會給你個機會，唉，水西大難當(dāng)頭，難得你阿齊哥重情如此，也難得我祿天香大度如此了！走吧，走吧，我會給你個心滿意足的?！?/span>
祿天香帶叉戛那在木弄箐中幾處重要的地方如糧倉、煉鐵爐、火藥廠等處巡視一遍；不時宣稱叉戛那是奉苴穆之命而來的。末了，將叉戛那帶至自己的居所，留他的親隨與侍兵們?yōu)榘?，僅帶他進了居所深處的小院。夜幕已降，花廳內(nèi)炭火紅紅。一桌豐盛的酒席已熱騰騰鋪在桌上，祿天香招呼叉戛那與自己對面而坐，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叉戛那看了好久，盯得叉戛那臉上紅了又白，白了又紅。叉戛那再也忍不住，顫聲道：“阿妹……你、你就請我一個？”
“對，”祿天香道，“客人就你一個?！?/span>
“阿妹之意……”“阿齊哥，今夜我順遂了你的心愿。你會不會真心待我？”
“阿妹此話見外了。說句心里話，今生今世我最信服的人只有一個，就是阿妹你了。”
“那你今天是為我而來？”
“是?！?/span>
“不是?！钡撎煜愕溃鞍R哥，真神面前別賣假藥，我就請她出來好了。阿雨，阿水！”
“乃葉！”一直佇立一旁的兩名侍女應(yīng)聲而答。
“你們快請屑迭前來入席?！?/span>
“是?！卑⒂臧⑺r從花廳隔壁的房間里扶出了一個裊裊婷婷的美人。叉戛那抬頭一看，正遇上一雙波光橫溢的眼睛。啊，夢里遇她千百回的俄尼諾黛！
“阿雨阿水你們都一道坐下?！钡撎煜阏f，“此時不比尋常時，我們就不分什么主子奴仆了。一般的兄弟姐妹相稱。阿齊哥也勿須顧忌，今夜之事，我們也顧不得什么禮教了。自然也不會有外人得知絲毫的。請干此杯。”
席中五人俱對飲而盡。
“阿齊哥也，”祿天香道，“今后我會告之苴穆，便將諾黛阿妹轉(zhuǎn)嫁于你。這也是阿妹一片成人之美之心。你拿什么謝我？”
“……愚兄想不起阿妹需要什么……這樣吧，阿妹需要我什么我就給什么。”
“決不食言？”
“決不食言?！?/span>
“好?！钡撎煜愕?，“我只要你一條：對祖宗基業(yè)盡忠盡孝，對苴穆不生二心?！?/span>
“愚兄位極人臣，又是自家天下，自然不會有二心?！?/span>
“好。我相信你，阿齊哥！阿齊哥，今夜同阿黛妹唱一首曲谷吧。”
“我……”
俄尼諾黛早已撥響了月琴。過門一罷，她已亮開了圓潤動聽的歌喉唱到：
我的情哥喲，
小河大河水容易流在一起，
兩座山難碰到一塊；
我倆用歌聲搭座橋，
就看搭橋的材料夠不夠？
就看搭橋的材料好不好？
這是一首流傳很廣的曲谷，俄尼諾黛在叉戛那家養(yǎng)傷時二人已經(jīng)練過。叉戛那自然地應(yīng)和著俄尼諾黛的琴聲接唱：
我的情妹喲，
兩條河相遇容易，
兩座山相碰難，
我倆最難碰到一塊，
今天碰到了一塊。
青松樹做好了樓梯，
已經(jīng)搭在你的樓口，
是你從樓上下來？
還是我從梯子上去？
二人相視一笑，又合唱道：
阿哥的材料做橋梁，
阿妹的材料做橋板，
一座美麗的彩虹出現(xiàn)了，
兩座山相連起來了，
我們兩個相會了。
“好！”祿天香和阿雨、阿水齊聲夸贊。
“可惜呀可惜，”祿天香道，“可惜明天阿齊哥離去后，就聽不到你們這一對金童玉女共唱曲谷了?！?/span>
叉戛那道：“乃葉阿妹既然愿聽，我們再唱?！?/span>
“不用唱了。”祿天香道，“我再引一句漢家的詩：春宵一刻值千金?？烊グ?，我和阿雨阿水也都困乏了。”
飯后，叉戛那便宿于俄尼諾黛房內(nèi)。祿天香與兩個侍女再挑亮燭光，做未來出世的孩子的衣帽鞋襪。聽著俄尼諾黛房中的笑聲，侍女阿雨再忍不住，問道：“乃葉，我不明白你為什么容許他們？”
祿天香道：“小不忍則亂大謀。明白嗎？”
“不明白。”阿水年紀稍小，稚聲嫩氣地說，“她是苴穆的屑迭呀！”
“叉戛那是更苴。”祿天香道，“他新拜任了西線總統(tǒng)，擔(dān)當(dāng)著阻擋吳三桂的重任。以前他二人又有過奸情。此時若不順遂了他的心意，說不定會壞了打吳三桂的大事。不如順水推舟，用俄尼諾黛管他一下，對護衛(wèi)祖宗基業(yè)有好處，何必拘泥于禮教呢？”
“嘻嘻……”阿雨笑道，“乃葉，說句不好聽的話，要是叉戛那要你，你干不干？”
“……他不會要我。”
“如果他一定要你呢？”
“他一定不敢要我?！钡撎煜愕?，“我在他面前是一座山，他不敢。再就是，俄尼諾黛與他既早有奸情，你不允許他們，還會招來懷恨在心。若無戰(zhàn)事當(dāng)頭，自當(dāng)勸說嚴禁，而今要同仇敵愾打吳三桂，此事難忍也得忍，不通也得通了?！?/span>
“乃葉，”阿雨說，“真難得你如此大度啊?！?/span>
“對，不能如此大度就不是祿天香了。”
叉戛那在木弄箐山中又盤桓了一日，第三天才馳馬趕回臥這。此時各部均已陸續(xù)開往阿扎屯，僅他自己所部三千人馬正等他一聲令下就開拔。
二
水西更苴叉戛那既拜為西線總領(lǐng)，不免躊躕滿志、神采飛揚，便火速點起兵馬，與軍師皮熊，宣慰府直屬親兵衛(wèi)隊罵色阿五率師往西境進發(fā)。這支兵馬由三部分組成。其一，叉戛那本部三千人；其二，阿五所領(lǐng)一千五百人；其三，皮熊的孫女羅蘭所部漢兵五百余人。其余各部兵馬已號令分頭進發(fā)，約定在阿扎屯聚齊拒敵。不過五千多兵馬也非小數(shù)，開拔上路后，也是戰(zhàn)旗飄飄，刀槍閃亮，眾將士行色凜凜，令人敬畏。這一天，行至一條山嶺，卻見那巖壁如馬鬃般陡峭，逶迤東西不見盡頭。這便是馬鬃嶺，叉戛那正欲下令，卻有前軍將領(lǐng)將一名鄰邦烏撒信使帶來。叉戛那在馬上接過信使從懷中掏出呈上的書信。其信曰：
烏撒苴穆愚甥安重圣敬稟水西苴穆舅父大人：吳三桂賊軍已兵臨可渡河，即將侵我烏撒，欲過七星關(guān)而入水西。烏撒衛(wèi)城中賊軍亦蠢蠢欲動以為內(nèi)應(yīng)。愚甥重圣已同更苴祿昌賢陳兵可渡河拒敵，重乾則率師進圍烏撒衛(wèi)城。據(jù)悉吳三桂賊軍有十萬之眾，愚甥雖可抵擋一時，卻難堅持日久，特函求救，望舅父遣精兵強將速赴烏撒，共拒賊軍。愚甥安重圣安重乾再拜。
叉戛那讀過書信，便傳令先鋒阿五將軍、后隊皮熊軍師前來中軍相議，一面對烏撒信使道：“你且回去稟告你家苴穆，就說我水西援軍明日趕到?！蹦切攀褂呶醋?，細聲問道：“更苴大人，我還須將信送到水西苴穆手中么？”
叉戛那道：“本更苴便是苴穆之兄，水西全軍已為我總領(lǐng)。我的話便是苴穆的話。快走吧?！贝藭r軍師皮熊與罵色阿五已經(jīng)來到。叉戛那乃道：“接烏撒苴穆安重圣信告，吳三桂大軍已兵臨可渡河，將全力進攻烏撒。烏撒若失，唇亡而齒寒，賊軍便要從七星關(guān)長驅(qū)而入水西，我意不奔阿扎屯，即速赴烏撒共拒賊軍。皮公以為如何？”
皮熊道：“不可。吳三桂兵臨烏撒，明雖取之，實則佯之。皮某曾考察過可渡河，卻是谷深嶺絕，有一夫當(dāng)關(guān)，萬夫莫開之勢。烏撒軍既憑險要拒敵，吳三桂決難攻入，故不可貿(mào)然行事?！?/span>
叉戛那道：“皮公但知其一，不知其二。那烏撒地界遼闊，中央腹地有一大湖名為草海。早在明朝初建時，草海東岸便由朝廷派兵筑了一座城池，常有數(shù)營官兵駐扎，是為烏撒衛(wèi)城。至今又是清軍盤據(jù)，正欲與吳三桂內(nèi)外合擊。安重圣及其弟安重乾從未歷過戰(zhàn)陣，豈能招架得住？！故我決定速去，一旦攻克烏撒衛(wèi)城，吳三桂沒了接應(yīng)，也就過不了可渡河，便保烏撒不失了?！?/span>
皮熊道：“烏撒失與不失，無關(guān)水西大局，即使烏撒有失，經(jīng)七星關(guān)入水西仍是難關(guān)重重，吳三桂不必繞此彎道，皮某以為，吳三桂決不出此下策，定然取阿扎屯，過水城而擊納雍，直奔我臥這根本之地。更何況既已號令各部聚集阿扎屯，我們不去，便會群龍無首，一旦吳賊殺來，各部之兵抗擊有失，其后果才真不堪設(shè)想呢？”
叉戛那道：“皮公是明朝之臣，又非我水西之人，自然不知烏撒與水西實為一體，那安重圣安重乾即是苴穆嫡親的外甥，亦是我的堂外甥。其部眾雖廣，軍力卻很羸弱。我不助之，誰可助之？我意已決：即赴烏撒。走吧，阿五！”
二人爭執(zhí)之際，罵色阿五卻是一言不發(fā)。聽了叉戛那的命令，他不得不表明自己見解了，便道：“更苴之令本當(dāng)遵行，但末將以為皮公之見才合正理。若依末將之見，更苴依然按原定路線進至阿扎屯，匯聚西線各部將士之后，再別遣一將率師開進烏撒，到時若派末將，阿五自當(dāng)不辱使命。更苴不必親去，卻在阿扎屯坐待吳三桂為是。”
“烏撒今已十萬火急，豈能再延時日”叉戛那道，“你本是苴穆家奴，是本更苴提拔你于行伍之中，而今羽翼豐滿，便不聽本更苴之令么？”
“末將不敢?！卑⑽宓?，“末將雖奴隸出身，卻不敢忘記苴穆與更苴提拔之恩，亦不敢丟失報效苴穆與更苴之志。然而既欲報效，便當(dāng)是非分明，不可將錯就錯。明知更苴之見不是，盲目從之，雖為小義，一旦有失，豈非舍卻大義么？！故而末將惟望更苴改了主意?！?/span>
叉戛那料不到出身家奴的部將阿五也會不遵守自己之令，勃然大怒，喝道：“不遵將令，便當(dāng)軍法從事，阿五，你果真抗令么？”
阿五道：“若更苴執(zhí)意要行，末將自當(dāng)不違將令，怕只怕依了更苴之意，水西危矣。末將臨離臥這城時，乃葉曾囑末將時時提醒更苴，說更苴曾向乃葉作過保證，遇事都聽軍師之言。此時更苴還當(dāng)以軍師之見為是?！?/span>
叉戛那一時語塞。愣神良久，方才答道：“如此，兵分兩路，我?guī)П静咳笋R馳援烏撒，軍師和阿五將軍仍去阿扎屯吧?！?/span>
于是兵分兩路，叉戛那率軍繼續(xù)西進烏撒，皮熊阿五率余部折南直奔阿扎屯。
且說叉戛那率直屬本部三千兵馬直奔烏撒，不過兩日，便到達烏撒彝部首府鹽倉城。早有烏撒苴穆安重圣之弟安重乾在城外迎接。因安重圣兄弟倆的母親是安坤之姐，亦是叉戛那的堂姐，故爾安重乾以子侄禮叩拜道：“聞道更苴舅父馳援烏撒，阿哥命我專在鹽倉迎候?！?/span>
叉戛那扶起安重乾，乃問道：“而今可渡河戰(zhàn)事如何？”
“阿哥陳兵于河岸險要處，吳三桂賊軍想入不敢入，正是相持不下之勢?！?/span>
“烏撒衛(wèi)城又是如何？”
“愚甥兵力有限，不敢圍城，只是拒守險要，以防城中賊軍奔走可渡河夾擊阿哥守軍。”
“烏撒衛(wèi)城中兵力如何？”
“城中守軍一千，青壯民工五百?！?/span>
“如此，休要怕他。今日罷了，讓將士們且在鹽倉休息。明日你我兩家合軍，定要攻克烏撒衛(wèi)城?！?/span>
原來，這烏撒衛(wèi)城坐落在草海之濱。這草海彝語稱之為“巴的侯吐”，方圓百里，有萬頃清波，是大西南面積僅次于滇池的淡水湖泊。海中水草極為豐茂，蜉蝣繁盛，魚蝦無數(shù)，又引來百鳥翔集。每到秋天，數(shù)十種候鳥從北方飛來這里，度過漫長的冬天后，才又乘著南風(fēng)飛去北方。百千舢板船常年出沒于清波草棵間。海岸的漁民們每年總要從海中撈出數(shù)十萬斤細魚小蝦，廣為南北商家所爭購，草海之濱有著廣袤的草甸，四季放牧著牛馬豬羊，斑斑點點，蔚為壯觀。環(huán)海群山起伏，林莽蒼蒼。每逢春天，那些杜鵑花、茶花、山桃、酸李、櫻桃便盡興開放起來，竟將群山裝扮成了個花花世界。秋天，霜葉紅一片，黃一片，與那些常綠樹木斑駁交織，又別具一番神韻。湖水，草甸，群山，并不截然劃斷，而是依依相蝕。形成了一派獨特的高原風(fēng)光。正因為草海如此壯美，篤慕的子孫們從西邊的洛尼白向東向北遷徙時，這里是必經(jīng)之路。也就成了各部的中轉(zhuǎn)之地。至今涼山一帶還有古歌流傳：
巴的侯吐這地方，
七代寶劍在此晃，
八代駿馬在此騎，
九代德古在此講，
祖先基業(yè)在此建，
子孫發(fā)達在此奠，
絲俄土司三子在此分，
黑彝古候曲涅在此分，
白彝阿莫三子在此分。…………
明朝初年，征南將軍傅友德率大軍打到西南、全面摧毀元朝大梁王的抵抗之后，于洪武十四年在草海東岸始建城垣，設(shè)下烏撒衛(wèi)，駐兵五千余人，在明朝二百八十多年的歷史中，烏撒衛(wèi)一直是中央朝廷安放在彝族地區(qū)的釘子，負有監(jiān)視和彈壓烏撒、烏蒙、芒布、郎岱、水西諸處土司的戰(zhàn)略目的。吳三桂坐鎮(zhèn)云南總管貴州后，選派了副將楊宗道領(lǐng)一千清兵駐守烏撒衛(wèi)城，加上軍屬民工數(shù)百人，也算是黔西北高原上一大據(jù)點，依舊發(fā)揮著釘子作用。
且說水西更苴叉戛那與烏撒慕魁安重乾合兵共四千余眾，齊齊呼呼開抵草海之濱。迅疾將烏撒衛(wèi)城團團包圍起來，隨即命令攻城。豈料這烏撒衛(wèi)城城墻甚高，城中軍民既知城破即亡，自然同心合意，早就準備了大量弓箭，滾木擂石，副將楊宗道又是個飽讀兵書的儒將，將一千將士及五百民工組織得有章有序。因而凡彝軍攻打之處，都給予有力的回擊。而烏撒水西兩部彝軍都從未攻打過城池，既缺乏攻城必備器具，又缺乏必勝的斗志，因此連日來只能在一箭之外吶喊，叉戛那和安重乾催促攻打了幾次，稍一接觸，城上箭如雨下，滾木擂石打?qū)⑾聛?，又退潮般縮了回去。叉戛那見一時攻城不下，乃對安重乾道：“凡攻城必備云梯，或有充足火藥炸城，而今兩者俱無，故難以攻下，我意先作圍而不攻之勢，一旁組織打造云梯，熬取芒硝硫磺趕制火藥，日后準備停當(dāng)，便一舉可攻下了。”
安重乾道：“更苴舅父所言極是，愚甥即刻令人辦理?！?/span>
二人正在計議，卻見一彪人馬迤邐而來，為首者卻是烏撒苴穆安重圣，安重圣一見叉戛那，便滾鞍而下，叩見道：“愚甥但聽更苴舅父率兵助我烏撒，萬分感謝了。”
“水烏一體，理所應(yīng)當(dāng)?！辈骊┠堑溃翱啥珊犹祀U既承賢甥扼守，何以輕易離開？”
“愚甥已探訪明白，可渡河對岸清兵見攻不過河，昨日已往阿扎屯方向去了?！?/span>
叉戛那一聽，心想：果然不出皮熊所料，為今之計，只得率軍趕赴阿扎屯了。乃道：“吳三桂大軍既已離去，我也當(dāng)速到阿扎屯統(tǒng)兵御敵。我去之后，你兄弟倆不必忙于攻打烏撒衛(wèi)，而當(dāng)作好準備，打造云梯，制作火藥，準備足夠之后，再作打算。”叉戛那吩咐已畢，又率本部三千人馬轉(zhuǎn)向阿扎屯進發(fā)。
三
原來這阿扎屯卻是水西西南邊境一處險要之地，峭壁連綿十余里，雄奇險峻，易守難攻。屯上糧草充足，水源豐沛，可容數(shù)萬人馬駐守。屯下一條石板驛道雖然可供行軍路過，但若屯上守軍乘勢而下?lián)糁?，行路之軍必遭敗績。因此皮熊選中此屯為西線駐守重地，自有其一定的道理。
這一日，叉戛那已領(lǐng)兵馬推進到距阿扎屯二十余里處，卻見大道沿線扎滿水西軍營寨。罵色阿五等大小將領(lǐng)、幕僚們早已迎出帳外，俱叩拜道：“恭迎更苴！”
叉戛那道：“你等卻是為何在此？皮熊軍師而今在何處？”
“啟稟更苴，”阿五乃道，“皮熊軍師而今坐鎮(zhèn)于阿扎屯大本營中，屯上共有得素、黑座、內(nèi)露、化沙、歸宗、歸集六部將士。卻將務(wù)卜底、杓佐、補露、以支、以列、得初、那自、以箇八部之兵交由末將帶領(lǐng)隱蔽于此，與阿扎屯成犄角之勢。若吳賊攻屯不下，已生倦意之時，我軍出其不意擊之，必致敵大亂，屯上乘勢而下，賊軍可破，吳賊可擒?！薄?/span>
如此說來，駐此之兵多于屯上之兵？”
“正是。屯上六部不足二萬人，我這里八部則有三萬有余?！?/span>
“既然如此，我亦留此便了。”
阿五一聽叉戛那欲留此地，心中有些不悅。因為他本系宣慰府直屬部隊的罵色，深知叉戛那驕橫霸道，又無實在本領(lǐng)。叉戛那既留于此處，其更苴高位自當(dāng)號令全軍，由著他的性子去處理軍務(wù)大事，未必符合皮熊的安排。
眼見阿五沉吟，叉戛那道：“阿五將軍莫非不樂意我留在這里么？”
“豈敢！”阿五道，“更苴親自督導(dǎo)，末將也好脫了干系?！?/span>
于是，叉戛那也扎營于此，且以自己的營帳作中軍大帳，并立即令其余八部的穆濯罵色等將官前來會議。
正當(dāng)眾將官陸續(xù)來到大帳之中，便有一名探子飛一般闖進大帳，喘息片刻，方才報道：“啟稟更苴大人，吳賊率全軍正在通往阿扎屯的驛道上行進。”
“啊！”叉戛那一聽，陡然站了起來，又問道，“離此地多遠？”
“不過十里之遙。”
“好！”叉戛那依舊坐下，臉上卻一派興奮神色。眼見眾將紛紛進入大帳了，才又開口言道，“而今賊軍已經(jīng)入侵我水西地界，水西生死存亡，俱在我與眾位身上。俗言道，養(yǎng)兵千日，用在一時，保家衛(wèi)國，殺敵立功，正是時候了，眾將聽令……”
“更苴！”阿五見叉戛那將要下令，忙截住話頭道，“皮熊軍師將這三萬將士屯于此地，早有周密計劃，軍師曾經(jīng)囑咐，須待賊軍攻打阿扎屯不下，焦躁難熬時方才擊其后背，若賊軍發(fā)現(xiàn)我們，也須憑險固守，不可貿(mào)然進攻。軍師安排極是，懇請更苴忍耐?！?/span>
“哼！此西線兵馬總領(lǐng)是他還是我？”叉戛那道，“吳賊此番兵馬共有十鎮(zhèn)，不過二萬余人，加之人地生疏，又在行軍途中，而我方除屯上之軍外，這八部人馬便有三萬余人，而且我方將士盡皆保家衛(wèi)國勇猛之士。只要一鼓作氣奮力沖擊，一戰(zhàn)便可破敵。眾將聽令……”
“更苴！”隨軍參贊軍務(wù)的慕魁木開截話道，“吳三桂乃一代裊雄，所部二萬余人身經(jīng)百戰(zhàn)，又兼武器精良，還帶著一批大炮。皮熊軍師既然作過安排，還當(dāng)遵循為是，若貿(mào)然進攻，只怕追悔不及！”
“我意已決，都別阻攔！”叉戛那道，“眾將聽令：務(wù)卜底、杓佐、補露、以支四部和我親領(lǐng)為前隊，全面猛打猛沖，不可絲毫退縮?；?、得初、以列、那自、以箇五部為接應(yīng)，無論前隊拼殺如何，都要接應(yīng)拼殺，不可有絲毫退縮。眾位，成敗在此一舉，切望同心合力。若有退縮不前者，殺！”
阿五見叉戛那執(zhí)意進攻，知道再難勸阻，只得派人給阿扎屯送急信報告情況。
于是，各部將士稍作準備，但聽得中軍大帳中軍號吹響，便要開拔。叉戛那正欲揮鞭策馬，卻見一員青年小將橫插而來拉住馬頭，諫道：“不可呀，更苴大人，不可呀，更苴大人！”叉戛那怒不可遏，揚鞭擊打在青年小將臉上，喝道，“滾開！滾開！”
青年小將抹一把臉頰上的血痕，依舊抓緊馬頭聲嘶力竭地道，“更苴呀，萬不可驅(qū)羊喂虎呀！更苴呀，吳三桂軍中有大炮，厲害非常呀，萬不可拿弟兄們?nèi)ニ退姥?！?/span>
叉戛那又是一鞭抽去，再厲聲喝道：“退下，退下，再不退下休怪軍法無情！”
青年小將早已血淚滿面，牢牢捏緊韁繩，泣不成聲念道：“更苴，更苴……”
此時阿五又復(fù)諫道：“更苴，此人冒死犯諫，必有道理，他原系吳三桂軍中兵士，自然深知吳軍戰(zhàn)法，暫息一時如何？”
此時叉戛那已是九牛難回之犟氣，豈肯聽信直言，竟舉手中劍，直刺青年小將胸膛。這青年小將仰身倒下，再叫一聲更苴，便倒于血泊中咽了氣。叉戛那高揚手中劍，環(huán)顧四周，乃道：“有誰敢擾亂軍心，此人便是榜樣，殺呀——”一聲號令，便率全軍往清軍行軍方向沖去。
三萬水西軍自然是一股洶涌澎湃的洪流，如果直接殺入?yún)侨鹦熊婈囍?，必系刀劈槍刺的生死肉搏。勢均力敵的結(jié)果定然是兩敗俱傷。若真如此的話，也算得水西勝利。因為此役水西僅十部之兵，尚有更多有生力量可繼續(xù)阻擊，叉戛那在萬千將士殺聲震天的奔突中，頓生一股英豪之氣，暗信此役必操勝券。
豈知吳三桂是何等樣人物？眼見水西軍漫山遍野沖殺上來，他早已令架起百余門西洋大炮，一排排地點火輪番轟擊。那水西軍將士從未經(jīng)過戰(zhàn)陣，更沒有想到世間上竟有如此可怕的炸彈，前隊五部全被炸得人仰馬翻，狂亂奔突。后隊五部依舊潮水般涌來，竟自相沖撞和踐踏，混亂一片。
叉戛那也從未見過如此猛烈的炮火。第一排炮彈在他面前爆炸時就震垮了他的神經(jīng)。那硝煙與塵土彌漫得不見天日，有一塊彈片呼嘯著橫飛，插進他的戰(zhàn)馬的脖頸，那馬撲倒于地，也將他摔了下來。此時全軍一片混亂，就連他身邊的親兵也不知道散到何處去了。叉戛那不由自主地渾身顫抖起來，只得躲進了一條巖縫。炮彈逐漸往水西軍縱深轟擊時，卻聽一陣排山倒海的喊殺聲和如炒爆米花般的馬蹄聲。原是清軍陣中數(shù)千鐵騎飛躍突出。沖入水西亂軍之中，刀砍、槍刺、箭射以致馬蹄踐踏，其間陣陣刀槍碰磕之聲，慘叫哀號之聲不絕。又有幾名滿面煙塵的水西軍士兵也躲到叉戛那所藏的這道石縫。他們認出了叉戛那，乃道：“更苴，賊軍火炮何以如此厲害??！”此時叉戛那早已喪魂失魄，只能語無倫次地嘟囔：“厲害，厲害……”
他哪里知道，這吳三桂并非等閑之輩，數(shù)十年陣仗經(jīng)驗，自有種種應(yīng)付突襲的對策。百余門西洋大炮，本是大清國統(tǒng)一中國進軍云南時留下的武器，他全部用來征剿水西。正是這些威力巨大的炮彈，將水西軍炸得一片混亂之時，他又令大將馬寶率三千鐵騎，迅疾插入水西亂軍之中，使水西軍越更慌亂，兵不知將，將不知兵，他準備在最后才將全軍撲上去，徹底殺敗水西軍。對水西這類遠離中原戰(zhàn)火的對手來說，也算得一種“出其不意，攻其不備”了。
叉戛那正惶恐不已，卻又被敵軍發(fā)現(xiàn)了，敵軍大約看出他是個頭目，喊聲震天地殺將過來，叉戛那在幾名兵士護衛(wèi)下慌不擇路地奔逃。但人腿豈有馬快？一名清將已經(jīng)趕上，從馬上伸手就抓叉戛那。叉戛那腳下一軟，癱倒在地。清將手未抓著，舉槍便刺。叉戛那躲無處躲，但于心中默念：“完了，完了……”正此千鈞一發(fā)的危急關(guān)頭，一彪水西騎兵趕到，為首將軍風(fēng)快近前，大刀一揚，“唰”一下將清將腦袋劈了下來。隨又令人將一匹戰(zhàn)馬給叉戛那騎了。叉戛那這才認清原是與自己意見相左的阿五將軍。不免幾分愧悔，方欲張嘴言謝，卻又被敵方橫空射來一箭，正中右肩，從馬上將倒未倒之時，又被阿五將軍伸臂扶住。阿五保著叉戛那且戰(zhàn)且走，最后搶占了一片高地，立定了足跟。阿五又令吹響號角，戰(zhàn)場上無論孤立作戰(zhàn)的將士，還是躲藏于樹叢巖縫間的散兵，俱聽了召喚之訊，便紛紛殺出重圍，匯聚到這片高地，終于又形成了擁有數(shù)千人的戰(zhàn)陣。阿五下令全軍盡取守勢，僅派幾支騎兵小隊，四出搜羅更多孤立待援的弟兄。
此時吳三桂見水西軍又立足于高地，便令將大炮前移，欲發(fā)炮轟擊，定要將水西軍徹底擊潰。豈料軍令一出，大炮欲移未移之際，阿扎屯方向早有一支人馬喊聲震天地沖殺過來。清軍發(fā)炮不及，早已短兵相接，又展開一場混戰(zhàn)，立足于高地的水西軍見援兵殺到，也齊呼呼沖殺過來。清軍卻是有章有序兩面迎敵。雙方便形成膠著對峙不相進退的戰(zhàn)勢。此時天空中已是晚霞滿天，雙方再無斗志。吳三桂令鳴金收兵。阿五與率軍增援的阿戶會師，收拾戰(zhàn)場，救死扶傷，率全軍俱奔回阿扎屯固守。清軍便進抵屯下扎寨。
這一仗，屯下水西軍八個部的三萬人馬，回到屯上僅一萬二千余人，另有數(shù)千人馬散逃各方，其余一萬多將士俱倒在廣袤的戰(zhàn)場上了。
皮熊見折了這么多人馬，心頭很是難過。他恨叉戛那固執(zhí)與愚昧，但事已至此，卻也無可奈何，但以反清大業(yè)為重，也就緘口不語。叉戛那被人背回阿扎屯時已經(jīng)不省人事。射中他肩胛的箭毒已散遍全身。軍醫(yī)給他灌了藥湯，挖了箭口死肉，從頭到腳扎了銀針。隨軍的巫師為他畫符念咒，驅(qū)惡逐魔。但無論是針藥還是神魔，都未能使他蘇醒。他的脈搏已經(jīng)十分微弱，臉色一片蠟黃，巫師說，太陽落山之前，更苴就要升天了。皮熊與阿五、歸集等眾將守候著叉戛那，一個個心如刀絞，再看時，已口吐白沫，大限將近了。
正此時，中軍官洛以洗進帳報道：“啟稟更苴，帳外有一士兵，手捏一把草藥，自稱可解更苴箭毒?！逼ば芰顔具M帳來。原是一位十八九歲的年輕士兵，他話不多說，將手中草藥用勁絞汁，直接滴入叉戛那口中，一滴，一滴，一滴……大約滴了二十來滴，然后將絞了汁的藥渣敷在拔去箭的傷口之上。少頃，只聽得叉戛那喉嚨之中“啯啯”一響，竟睜開了眼睛，臉上蠟黃褪去，僅只不能動作。
皮熊驚詫水西軍中竟有神術(shù)如此，令賞之后，乃問道：“你是何部士兵？如何有此絕技？”那青年士兵回道：“啟稟軍師，小人名叫助其不土，現(xiàn)在化沙將軍部下充任號兵。小人并不懂得醫(yī)道，只知這祖?zhèn)鲉畏綄＝饧尽＿m才見更苴受傷回來，知道系毒箭傷害。小人便爬巖跳坎四處找到這些草藥。用了我這藥，明日早晨便可見功效了。小人就此告辭。”助其不土說罷行禮而出。眾人正處在驚喜之中，竟未挽留他。
四
第二天早飯后，叉戛那已經(jīng)能夠大動。他悶閑不住，便硬撐著與皮熊、阿五等人巡視各營，一行人走在阿扎屯巖頭上時，叉戛那指著屯下的清軍大營，忿恨萬分，道：“吳三桂呀吳三桂，哪一天抓住你時，定要將你千刀萬剮?！?/span>
皮熊道：“奸王固然可恨，不過為今之計，還當(dāng)按原定部署，憑險固守，待敵移師他處時出兵擊之，必可獲勝?！?/span>
叉戛那道：“皮公深謀遠慮，人所難及，只可惜我智識淺短，以致慘敗，愧悔萬分。望皮公今后凡事主張，叉戛那必言聽計從?！?/span>
皮熊道：“更苴如此甚好，俗言道勝敗乃兵家常事，只要我軍注重謀略，慎勇相濟，又兼地利人和，不愁不破賊軍矣！”
正此時，草叢中猛然躍出一個人來，舉刀就向叉戛那砍去。中軍官洛以洗眼疾手快，在那刀尖離叉戛那脖頸只有三寸遠時，捏定了刺客手腕，順手一帶，將刺客甩了個仰翻叉。
眾人定睛一看，大吃一驚，此人竟是用草藥解了叉戛那箭毒的助其不土。叉戛那那時在昏迷之中，自然認不得助其不土。拔出腰中劍就想刺，皮熊急忙按住，乃道：“更苴休要殺他。你的箭毒正是他用草藥替你解除的?！?/span>
叉戛那道：“哪有此事，若是救過我，為何又來刺殺我？”阿五道：“果然是他救你。但此舉又令人費解。助其不土，你為何要來刺殺更苴？”
助其不土猛然掙脫洛以洗的束縛，彎腰一頭又往叉戛那撞去。叉戛那不防備，被撞了個仰翻叉。叉戛那又想拔劍，卻被阿五再按住了?？粗洳煌?xí)r，又被洛以洗抓住，早已嗚嗚咽咽哭了起來。皮熊撫摸著他的肩膀，道：“別哭了，你且講個緣故我們聽了，也好給你辯斷?！?/span>
助其不土又掙開一只手，指著叉戛那大喊大叫：“我不該救你，不該救你！我阿哥為保全大家性命，叫你退軍，你為何要殺了他？我要殺你，殺你！殺你……”連掙數(shù)次，終究掙不開洛以洗的手，又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眾人方才明白，他的阿哥便是屯下大戰(zhàn)時扯住叉戛那馬頭勸諫反被叉戛那殺害的那員青年小將助其納貢。這助其納貢原先曾經(jīng)在吳三桂藩營中從軍，深知吳軍虛實，尤更知道吳軍中有厲害非常的大炮。故爾為防止水西軍受損，他敢于冒死勸諫。按說此時叉戛那應(yīng)當(dāng)良心發(fā)現(xiàn)，然而他卻厲聲喝道：“一派胡言亂語！縱然有這等事情，按祖先傳下的千年規(guī)矩，下民雖凌死不得反抗，如此狂徒留他何用?。縼砣?，給我將這作亂之徒速速處死！”
早有兩名侍兵抓住了助其不土的兩臂。
“且慢！”皮熊喝住侍兵，湊近叉戛那道，“更苴，此人雖有冒犯，念他曾經(jīng)為你盡心救治傷毒，將功抵過，放過他算了?！?/span>
“死罪可免，生罪難逃！”叉戛那威嚴地說，“打他五十軍棍，叫他戴罪守屯！”
五十軍棍把助其不土打得鮮血直流?；氐杰姞I后，一向相好的弟兄們都來看望安慰他，勸解他。他只是點點頭，搖搖頭，不吃飯，不喝水，一雙眼睛直發(fā)呆。
助其納貢和助其不土是嫡親的兄弟倆，他們原是彝族芒部人，阿爹阿媽早年就被當(dāng)?shù)赝聊坑憘扑懒?。兄弟倆在家鄉(xiāng)呆不下去，逃亡到了水西化沙部。助其納貢體格強健，勇猛機智，被安坤看中，補進了宣慰府親兵營，不久升為罵初，作為自己貼身的護衛(wèi)。不土則仍然留在化沙部軍中，充任號兵，兄弟倆被安坤的恩義感動，決心奮力報效水西。尤其是吳三桂兵犯水西，正當(dāng)用人之際，納貢向安坤再三請求，終得成為阿五軍中一員小將，不土則隨化沙部到了阿扎屯上。豈料阿哥竟遭叉戛那無端殺害，叫當(dāng)阿弟的不土如何不憤恨！刺殺叉戛那不成，不土尤更悲戚，因此不吃喝不睡覺。挨至半夜，助其不土決定離軍出走，決心將來再瞅機會回來雪恨，于是，他乘同營帳的弟兄們睡熟了，偷偷摸出了軍營，躲過各處崗哨，往北面走去。夜空黑沉沉，看不清山巖箐木間的路，他摸索著爬呀，走呀，漸漸不明方向了，左轉(zhuǎn)右轉(zhuǎn)茫然無路了，棍傷處又是火辣辣地疼痛。他再也爬不動了，瞌睡來了，倒在一塊巖石上沉沉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助其不土忽然驚醒了。這時，天邊剛露魚肚白，群山景色朦朧，他的腳下是黑黝黝的深谷，驚醒他的是深谷中的嘈雜聲。他再仔細一看，一想，明白了這里還是阿扎屯上，他摸索了半夜，并沒有走出多遠。這里是阿扎屯兩個要隘的中間，由于峭壁如削，險不可攀，沒有兵士把守。然而正是在這里，不土看見了幾個彝人正用鉤繩抓附著巖縫間的小樹往巖上爬來。他明白了，那是彝奸引清軍前來偷襲，一旦讓他們爬上巖來，扔下繩索，那無數(shù)的清軍就會攀援上來，這里就將成為阿扎屯被打開的一個缺口，這樣，水西全軍就危險了。護衛(wèi)民族利益的本能使助其不土忘記了自己的得失，也使他忘記了自己形單影只。他一躍而起，迅疾往彝奸已經(jīng)接近的巖畔跑去。
這時一名彝奸已經(jīng)上巖，并將繩頭系上了一塊巖石，將繩子扔到巖下去了。不土抽出腰刀，躍到彝奸身后，人到刀起，將彝奸砍到，再一刀將繩子割斷。但聽得巖下一串跌落之聲，叫喊之聲。他的嘴角上泛起了一絲笑意。然而又有兩名彝奸爬上巖來了。他們看見了助其不土，雙雙擁上，兩刀飛舞，逼得不土連連后退。而更多的彝奸和清兵又一個接一個地爬到巖上來了。不土絕望了，他咬咬牙，決心拼到底，作一個殺身成仁的彝家漢子倒下去……忽然，他想起了腰間的海螺——這是號兵必備之物——便虛晃一刀，轉(zhuǎn)身躍上一塊高聳的巖石，吹響了海螺，發(fā)出了危急信號：“嗚——嗚嗚——”臨近的水西兵聽到了告急螺號，從各方撲了過來。一場拼殺，殺盡了已經(jīng)攀上巖頭的彝奸和清兵，還繳獲了一尊火銃。深壑中的清軍見事不妙，放一陣排炮后退去了。
這時，太陽已經(jīng)跳到空中。朝暉把山巖的石頭染紅了，也把助其不土的尸體染紅了，水西將士們圍攏過來看時，他已經(jīng)被清兵亂刀砍成了幾段。眾人將助其不土合尸送抵更苴大營，叉戛那、皮熊、阿五等人聽了情由，無不敬服之至，傷感之至。尤其是叉戛那，此時有了些良心發(fā)現(xiàn)，竟向助其不土跪叩一番，再吩咐隨軍慕史取過功勞簿，給助其不土記了頭功。因為他弟兄雙亡，已無親無故，無由撫恤，只得以將軍禮作了一場祭奠，然后按彝俗進行了火葬。皮熊則親筆起草一紙通令，全軍將士讀過，無不為之感動。皮熊還親筆題詩一首：
千里水西戰(zhàn)火揚，
將士用命赴疆場，
舍生取義第一功，
阿扎永世放芬芳。
五
由于助其不土在緊急關(guān)頭舍死報警，偷襲阿扎屯的清軍失敗了。但是，水西軍將士誰也沒有注意到，雙方在巖畔激戰(zhàn)之時，清軍中一名彝奸已經(jīng)脫離了戰(zhàn)斗，潛入水西軍大營。此人名叫雞臘阿納，是水西白膩土目的心腹之人。吳三桂大軍入侵水西后，與安坤積怨甚深的穆濯白膩帶領(lǐng)所部軍隊投奔了他。這雞臘阿納也就成了為吳軍效力的亡命之徒。日前吳三桂于阿扎屯下大敗叉戛那，卻對亙天壁立的阿扎屯無可奈何。熟悉這一帶地形的白膩獻出了攀壁偷襲之計，因此便有了上文故事。也是水西軍福星高照，竟會于危急關(guān)頭出現(xiàn)了大忠大義的助其不土，舍一己性命，換來萬眾安全。
不過，吳三桂畢竟多了個心眼。他要白膩挑選了一名甘于亡命的刺客，隨偷襲部隊上巖，專門去刺殺皮熊！除掉皮熊對吳三桂進軍水西太重要了。在他心目中，水西軍四十八部將士雖然剽悍，卻并不善戰(zhàn)，因為自明朝崇禎三年安位與五省總督朱燮元議和之后，水西地區(qū)近三十年再沒有發(fā)生過較大的戰(zhàn)事。其間無論是張獻忠與李定國構(gòu)怨交兵，還是明朝兩總兵皮熊與王祥的屢屢爭鋒，都未曾涉及于水西。而清軍大進貴州，安坤則審時度勢歸順了清朝。當(dāng)明將白文選陳兵于七星關(guān)阻擊時，安坤還派人導(dǎo)清軍出小道于其后而敗之?？傊?，目今一代水西軍將士，基本上都沒有經(jīng)過戰(zhàn)爭的鍛煉。而戰(zhàn)爭是一門無捷徑可走的學(xué)問，沒有實戰(zhàn)的相當(dāng)經(jīng)歷決然達不到必勝的境界。他認定，如果沒有皮熊作軍師的話，水西軍必敗無疑。然而很可惜，水西軍已聘皮熊為軍師，戰(zhàn)爭的后果就很難預(yù)料了。吳三桂知道，皮熊雖已年屆八旬，卻健如壯歲之夫，更可怕的是其飽讀兵書之余又有數(shù)十年戰(zhàn)爭經(jīng)歷。皮熊之于水西軍，有如猛虎添了雙翼。阿扎屯下大敗叉戛那未必可喜，因為挫了叉戛那的驕橫銳氣，便為水西軍完全聽從皮熊指揮掃清了障礙。因此，必須除掉皮熊，要利用一切機會去除掉這個征服水西最大的障礙。正是根據(jù)吳三桂的指令，水西叛徒白膩挑選了親信家奴雞臘阿納，應(yīng)允免除阿納全家奴隸身份，給阿納父母妻兒以終身富貴，雞臘阿納便隨偷襲部隊上了阿扎屯。
雞臘阿納攀上巖畔之后，沒有參與圍斗助其不土，而是迅速離去，混進了阿扎屯水西軍營房之中，這雞臘阿納原來在苴穆親兵衛(wèi)隊中當(dāng)過兵，對水西軍內(nèi)部情況十分熟悉。加上他又身著彝裝，講的彝話，人又機靈善辯，在數(shù)萬水西軍中很容易地便廝混了一天，于次日夜間潛入中軍大帳近處。
這皮熊每夜必聚各部穆濯、罵色于大帳中議論，今夜亦不例外。在十余枝松明火把的輝映下，他那滿頭髯發(fā)越益銀光閃爍，古銅色的寬闊臉龐上，一雙眼睛頻頻閃射出犀利的目光。在座的水西將帥們，包括叉戛那在內(nèi)，在他的面前多系兒輩孫輩的年紀，俱以尊敬的目光看著他，聽他談兵論道，啟迪教誨。此時，只聽皮熊正以洪鐘般的嗓音講解《曹劌論戰(zhàn)》，他將這一篇論戰(zhàn)范文一一以白話講述之后，乃道：“列位，這故事與我水西目前境遇一般。吳三桂大軍入侵伊始，正一鼓作氣之時，其三萬將士訓(xùn)練有素，武器精良，兼有威力甚大之火炮，若與之碰硬，必吃大虧。相較起來，烏撒苴穆安重圣倚憑可渡河天險，不損一兵一卒便拒敵于境外。而我軍日前之?dāng)≌噶舜吮掖蠹?。皮某之所以力主堅守阿扎屯，正是要避其鋒銳，使之再而衰，三而竭，再反擊之，便可獲勝，列位以為如何？”
叉戛那此時方才如夢初醒，乃道：“皮公教導(dǎo)甚是，令我茅塞頓開。只可惜素常間未能多聽教誨，以致前日之?dāng)??！?/span>
皮熊道：“亡羊補牢，為時未晚，列位有誰還可舉出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的戰(zhàn)例否？”
座中有阿五將軍道：“三國時蜀漢五虎上將之一老黃忠與曹魏大將夏侯淵戰(zhàn)于定軍山。老黃忠依謀士法正之見，先是憑險固守，任曹軍將士叫罵亦不與之相戰(zhàn)，直等正午曹軍已現(xiàn)懈怠之色，才出其不意，飛馬揚刀斬夏侯淵于倉促之中，皮公，此例可合曹劌論戰(zhàn)之意么？”
皮熊連連點頭，道：“將軍可算深得要領(lǐng)。其實，蓄己精銳以克敵盛后轉(zhuǎn)衰正是軍戰(zhàn)之大道。此道亦可用于其他方面。列位經(jīng)歷中有何事可以證之，但言之以消軍中永晝?！?/span>
又一位年輕將軍、穆濯務(wù)卜底道：“我尚未接替阿爸之位時，十八九歲，正是尋覓婚配對象的階段。我看中了化乍家的千金小姐阿馨，那時的阿馨美若天仙，聰慧無比，引得四十八部中無數(shù)公子哥兒如蜜蜂采花般圍著她轉(zhuǎn)。我知道自己與眾人相比稍有優(yōu)勢卻也有限，也知道阿馨有心于我卻也在猶豫。我便耍了個滑頭，偏偏不像其他人三天兩頭去獻殷勤。但凡有她去的公共場合我都去，當(dāng)然是刻意打扮得英姿勃發(fā)，與幾位長相平平的少爺同行。專揀她看得到的地方游逛，就是不同她挨近談話。久而久之，估計到她也耐不住了，找個人去提親，她便答應(yīng)我了。皮公，此例可算么？”
眾人俱笑將起來，皮熊亦笑道：“此例雖系閨閣趣事，卻也有那么一點意思。不過，皮某還是與列位再論兵事之例。貴州巡撫王三善呈書生之氣，率六萬大軍西渡烏江，五戰(zhàn)皆捷，直至占領(lǐng)大方城，正所謂一鼓作氣也。安邦彥則令水西各軍退避深山，直到王三善尋敵不見，尋糧無門，由盛轉(zhuǎn)衰，由衰而竭，被迫東撤回師時，才伏兵于內(nèi)莊，竟使王巡撫并一干將佐謀士送了性命，六萬大軍喪師過半。此便是利用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之道理也。列位，今日水西之對吳三桂，正當(dāng)以此道對之。萬望列位在意，不可再誤?！?/span>
皮熊為何要舉王三善此例？他原來亦是王三善部下，對王三善遇難至今仍存恤念。舉此例正表白自己與水西已成一家，再無隔閡。當(dāng)然，王三善此例確也系水西對吳三桂應(yīng)取要策，更應(yīng)得到全軍上下的理解和施行。舉例而喻理，是皮熊一貫用以凝聚軍心的做法。對長期封閉于大山深處的水西各部頭目來說，感覺新奇且教益非淺，對皮熊越生崇敬之情了！
時已夜深，叉戛那與眾將俱告辭各自回營休息，大帳中只留下皮熊。因他一向獨宿于大帳中。阿五將軍臨別時照例叮囑兩名侍兵注意動靜，萬勿使皮公有什么差錯，兩侍兵中為首的雄書補杰道：“將軍但請放心，為軍師安危，我二人寧愿以身護衛(wèi)。”誰知這皮熊又有趁夜讀書的習(xí)慣。他令服侍他的親兵熄了火把，掌燈于案，便進入了書道境界，他時而細讀，時而提筆圈點，興之所至，站起身來，吟哦道：“善為國者，天下下我高，天下輕我重，天下多我寡，然后可以朝天下……”侍兵中二人已入睡，惟雄書補杰坐于案旁，這雄書補杰約莫二十來歲，素不識字，卻忠于職守，他用一根兩頭相接的麻線套于雙手指掌間弄“翻繃”的玩意，變化出一套套的組合，其意趣并不遜于遨游書海的皮熊。時值早春，帳外又刮起了山風(fēng)，“嗖嗖”地發(fā)出怪叫聲。
卻說那彝奸刺客雞臘阿納已在大帳外草叢潛伏了幾個時辰，幾乎聽盡了帳中皮熊與眾將的談吐。他雖是亡命之徒，卻也不得不對皮熊敬服幾分。但他出于永不背主的本能，依舊毫不動搖刺殺皮熊的決心。不過他也并不急著出擊。他要等皮熊讀得困倦，等侍兵為睡魔所惑，到那時，被攻擊的對象才反應(yīng)遲緩，才可迅捷除之。幾乎又過了一個時辰，已見皮熊揉眼，侍兵哈欠，雞臘阿納認定是時候了，乃用手中刀劃開帳幕，甩手將一枚飛鏢射出，那飛鏢如流星一般直奔皮熊面門。說時遲，那時快，素來機警過人的雄書補杰早已覷定來鏢，卻是拔刀不及，喊叫不及，只得躍身于案桌之上，以自己的胸膛迎受了這枚飛鏢。雞臘阿納見事不妙，急縱步躍前，挺刀直撲皮熊。此時皮熊也已拔出寶劍，二人立時交起戰(zhàn)來，皮熊雖然武藝高強，卻已是八旬高齡，不及雞臘阿納年輕力壯，眼看危急萬分時，另一名侍兵早已醒來，吹響了號角，大帳外的眾兵將一擁而入，一頓亂刀將雞臘阿納剁為肉醬。皮熊看雄書補杰時，早已咽了氣，嘴唇黢黑，雙眼圓睜，原是中了毒鏢。皮熊撫尸良久，潸然淚下。他很想為這個侍衛(wèi)他不久的侍兵寫一首詩，腦子里卻昏蒙蒙無法吟出。不得已，只好飽筆疾書四個大字：忠義齊天。再續(xù)寫一行小字：大明永歷二十三年二月戊子水西義士雄書補杰以身護衛(wèi)皮熊，忠義可與天齊。
六
一連三天，清軍依然不斷逼近阿扎屯下叫戰(zhàn)，不時還架起排炮，將炮彈轟上巖頭。水西軍堅守不出，一兵一卒也不下屯。第四日，清軍沒有再來叫陣。連遠處的營帳也看不見了。叉戛那派穆濯阿沮率本部人馬下屯探查。阿沮去了半個時辰，在屯下吹響了號角：“嗚——嗚嗚——”卻是報告屯下平安無事，待叉戛那和皮熊下得屯來，阿沮道：“啟稟更苴、皮公，吳三桂兵馬已全部退走，四面八方盡是未曾掩埋的弟兄?！?/span>
屯下廣袤的山原上，其場景慘不忍睹。清軍陣亡的將士已經(jīng)草草掩埋，水西軍將士的尸體橫七豎八地遍躺在蒿蓬亂石之中，有的被炮彈炸得血肉模糊，有的身上插著刀矛，有的用雙手將泥土刨起了坑，分明是垂死前痛苦的掙扎。烏鴉不知從什么地方飛來，成千上萬地飛著，叫著啄食死尸。草棵上、石頭上、泥土上，處處是發(fā)黑的血斑血塊。高原的初春還是寒冷的，但那些死尸已經(jīng)發(fā)綠、發(fā)臭。一雙雙胼裂的天足，有的套著草鞋，有的赤裸。他們就用這雙天足，從水西各部趕來，為了保衛(wèi)水西千里江山，就這樣倒下了。他們的臉已經(jīng)變形，難以辨認……下屯來的水西軍已不成隊。大家徜徉在犧牲者中尋找自己的親人，悲泣的聲音籠罩在寬闊的戰(zhàn)場上空，越來越響……“更苴，”穆濯歸集立馬于叉戛那面前，淚水線似地從眼里流出，哽咽道，“我想帶弟兄們回大寨去看一看。”
“去吧，去吧。”叉戛那道，“我們都去吧?！?/span>
歸集大寨在阿扎屯下十五里之外。歸集部的這位穆濯本名密得阿默，但按照水西習(xí)慣，一部之長都以本部名稱為名字，所以還是稱他為歸集。歸集大寨是在八天前被清軍突襲陷落的。除穆濯帶領(lǐng)幾百名士兵突圍跑出外，其余的一切都淪入清軍之手?，F(xiàn)在，這個水西西部邊陲大寨已經(jīng)被燒為灰燼。遍地是殺死和燒焦的尸體。水井坎上的松樹林里，婦女們的尸體被剝得精光，他們是被不知多少禽獸輪番蹂躪死的。一個嬰兒被短刀釘在樹上。一個長髯老阿爸被吊死在高高的樹上，身上插了幾十枝羽箭，清軍把他當(dāng)作一個活靶……在穆濯府后花園的魚池邊，歸集找到了他的妻子以支梳。一個清軍把總?cè)頁湓谒纳砩?。她的右手握緊了一把匕首，插進了那把總的腰窩。歸集用腰刀將把總挑開，為妻子把脫開的衣裙系好，抱著妻子的尸體大哭大叫：“以支梳，以支梳……”以支梳的眼皮還沒有合攏，還是那端莊的面龐，彎彎的眉毛，秀麗的眼睛。她的頸子被掐得通紅，分明是清軍把總臨死時用力掐的?！耙灾?，以支梳……”歸集哭得聲嘶力竭，邊哭邊數(shù)落，“我不該呀，那天以為賊兵不多，帶兵抵擋去了，誰知一出大寨便被賊軍沖垮，再也不能帶你出去，我不該呀，不該呀……”
“穆濯，別太傷心了?！币幻鬈娹壤m(xù)勸慰地搖了搖歸集的肩膀。歸集把妻子的尸體放在地下，猛然站起來，把那名奕續(xù)推了個趔趄，舉起了腰刀，搖搖晃晃地走到清軍把總尸體邊，一刀緊接一刀地剁著死尸，邊剁邊嘶叫道：“吳三桂，吳三桂，我叫你殺，我叫你殺！”剁著剁著，突然大叫一聲，暈過去了。與此同時，歸集本土的幾百名水西軍將士，也都在大寨中尋找自己的親人。一旦找到了，便是捶胸頓足，揮拳擊樹，拔刀砍石，有的悲痛已極，拔刀就想自刎……
正此時，一匹快馬飛奔而來，一名信使從馬背上跳下，從懷中取出一封插了一片錦雞毛的急信，對叉戛那拜道：“啟稟更苴，比德告急?！辈骊┠呛推ば芸催^了信，這才知道，吳三桂攻不下阿扎屯，已經(jīng)在水西軍不知不覺中移師東向，攻克了水城，逼近比德了。這就是說，水西軍失去了一次乘敵移動出擊的機會。而且，吳三桂一旦攻克比德，兵鋒必指納雍，長驅(qū)直入，首府臥這城就危險了?！昂靡粋€老奸巨猾的吳三桂！”叉戛那恨恨道。
皮熊也暗悔自己考慮不周，竟便宜了清軍移師。不過他沒有絲毫流露，乃道：“更苴勿憂，吳賊移師，實在于不得已。烏撒軍扼守可渡河，已挫他一次，今日阿扎屯我水西又挫他一次。而比德、黑坐一線，卻有馬鬃嶺天險可以拒守。只要我軍迅速趕去守住險要，吳三桂便是插翅也難飛過?！?/span>
“皮公所言甚是?！辈骊┠堑?，“不過，我有個想法，說來請皮公賜教。皮公，我尋思吳三桂所倚仗的是炮火。我水西若想取勝，就應(yīng)當(dāng)擁有同他一樣的火炮。而今以皮公之才，可統(tǒng)西線我軍御敵。我想回到木弄箐山中，集中精力督造鐵炮和彈藥，不出三月，我軍炮火定與賊軍抗衡。皮公以為如何？”
皮熊一聽，正中下懷。因為他已知叉戛那并無統(tǒng)兵御敵之才，留在前線仍然是成事不足，敗事有余。叉戛那若回到木弄箐去，讓他皮熊統(tǒng)兵，這西線戰(zhàn)事便可隨心所欲，有望取勝了。因此答道：“更苴所言極是。此即水西與賊軍之差異也。若更苴親自督造大炮彈藥，定當(dāng)事半功倍。更苴既將西線戰(zhàn)事托付皮某，皮某定當(dāng)不辱使命，不求擒斬吳三桂，也當(dāng)挫其敗退。萬一天助惡逆，也當(dāng)阻其數(shù)月，一當(dāng)更苴大炮鑄就，推上戰(zhàn)場，必破吳賊矣?！倍擞嬜h乃定。叉戛那將西線統(tǒng)軍兵符交給皮熊，由罵色洛以洗保護而回。皮熊則拔營而起，插近道搶占比德之北馬鬃嶺迎敵。
七
吳三桂兵抵馬鬃嶺。馬鬃嶺是一條東西走向的山脈。綿亙長達數(shù)千里，滿山遍嶺是藤蘿網(wǎng)布的原始箐林；嶺脊上是齊刷刷的棕褐色峭壁，遠望就像一匹駿馬的鬃剛，因此得名馬鬃嶺。馬鬃嶺是水西宣慰使司所在地臥這城的西南屏障，一旦越過這道屏障，幾十里丘陵平川，再也無險拒敵，敵軍便可直抵城下。因此，馬鬃嶺是兵家必爭要地。有三條路可以翻越馬鬃嶺：公雞嶺、犀牛巖、猴兒關(guān)。相鄰間距十里之遙。三條路中，中路犀牛巖是明朝初年開辟的驛道，石階鋪就，寬闊可通轎馬。西邊公雞嶺和東邊猴兒關(guān)是嶺南與嶺北的當(dāng)?shù)厝藗冏怨艁硗男÷?，狹窄難行，卻近捷得多。除了這三條道路，要想從原始箐林和百丈懸崖中通過，非花上數(shù)月功夫劈荊斬棘，鑿巖壘石不可。
吳三桂派出三支部隊分頭攻打馬鬃嶺?？偙驊?yīng)時領(lǐng)三千五百人馬取犀牛巖；總兵劉奇領(lǐng)二千八百人馬取公雞山；總兵劉安邦領(lǐng)二千五百人馬取猴兒關(guān)。中軍大營和其余人馬駐守在嶺南二十里的黑座寨。吳三桂盤算，只要三路中一路得手，便可速領(lǐng)主力猛沖硬打，定能越過馬鬃嶺。
且說攻取東段山口猴兒關(guān)的總兵劉安邦。此人身材魁偉，臉形瘦長，鷹鉤鼻子，深陷的眼窩里時時閃射兩道咄咄逼人的目光。他原是李自成農(nóng)民軍中的將領(lǐng)。順治三年在西安附近戰(zhàn)斗中被吳三桂俘獲而投降。往后十多年的戰(zhàn)爭中，他一直追隨在吳三桂左右，是吳三桂最倚重的將領(lǐng)之一。尤其是在順治十三年，張獻忠的大西軍以十倍優(yōu)勢兵馬圍困吳三桂于四川保寧，吳三桂左右將佐慕僚全嚇破了膽，不少人已在作投降大西軍的準備，甚至吳三桂也自認必死時，是他通過在大西軍中的內(nèi)線，使重金賄賂和以高官厚祿引誘參與決策的慕僚，使大西軍奇跡般地停止了進攻，保寧清軍才得茍延殘喘，最后反敗為勝。就憑這一段生死與共的經(jīng)歷，吳三桂對劉安邦就懷有了不是兄弟勝似兄弟的感情。他相信劉安邦的忠心與才能，因而凡遇重大戰(zhàn)事，必攜劉安邦共往，而且往往委以重托。
劉安邦率領(lǐng)本部二千五百人馬開到離猴兒關(guān)二里遠時，探子回報猴兒關(guān)上僅有三百名水西軍把守。他將信將疑，催馬跑到關(guān)前察看：原來這猴兒關(guān)地形極為險峻，一條獨路從峭巖上鑿出并直通關(guān)口，這段險道長約三十余丈，如果僅憑血肉之軀沖擊，還真有點一夫當(dāng)關(guān)，萬夫莫開的味道。想必僅有三百水西軍守關(guān)是事實。不過劉安邦已有算計，他傳令副將陳玉才和左中右三營游擊前來會議。眾將俱到齊了。劉安邦道：“列位，此關(guān)系馬鬃嶺三條過道之一。王爺有令，三路人馬中誰搶先過嶺便是頭功。當(dāng)獲得重賞。此關(guān)地形雖然險要，探報守軍僅三百余人，可見敵軍尚不提備，我想乘天色未晚，立即沖關(guān)。”
副將陳玉才略遲疑一下，道：“將軍所言雖是，不過是否可讓弟兄們休息一夜，明晨再去？”
“不行！”劉安邦道，“一夜之間，誰知會有多大變化！此時正可利用守關(guān)人麻痹不備，突然襲取，定然成功。但不知哪營可打頭陣？”
右營游擊鄭銘應(yīng)聲道：“末將愿打頭陣?！?/span>
中營游擊楊家波和左營游擊劉映和正待開口，劉安邦將手一擺，二人便不再言語，劉安邦伸手撫摸著鄭銘肩頭，叮囑道，“對弟兄們說，沖擊必如撲食猛虎，方能以快制勝。若有殉國之人，本鎮(zhèn)必呈請王爺加倍撫恤。還請弟兄們得知，我這里先有排炮轟擊，敵軍定然傷亡慘重，無力還擊，萬不可有絲毫畏敵情緒，陳將軍！”
陳玉才道：“末將在?！?/span>
“快將火炮擇地安好，但見中軍令旗一指，就要發(fā)炮?！?/span>
“遵命?！?/span>
“中、右二營！”
“末將在?！敝袪I游擊楊永波和左營游擊劉應(yīng)和齊聲應(yīng)道。
“一旦前鋒得手，你二人須率隊速速跟上，不得有誤！”
“遵命！”
調(diào)停既定，劉安邦令旗一揚，二十多門火炮便對準猴兒關(guān)關(guān)口輪番猛轟。炮彈有的打進關(guān)內(nèi)，有的落在關(guān)前，有的落在關(guān)上。直炸得關(guān)上磚石亂飛、硝煙彌漫。
山道上，鄭銘身先士卒帶領(lǐng)本營七百名兵士擁上搶關(guān)。眼看已經(jīng)接近關(guān)口，忽然整段山路上從頭到尾一齊迸發(fā)了地雷，唿喇喇，把劉安邦看得心里發(fā)涼。卻見地雷炸過之后，清兵除少量傷亡倒地外，大多數(shù)又貓著腰往上沖去。前鋒已沖到關(guān)口石墻下。由于那道石墻砌筑在兩列夾峙的峭壁交接處，鐵門緊閉，關(guān)上矢石交加，清兵縱然人多也難接近。劉安邦蹭蹭蹭幾大步來到炮隊，親手調(diào)整了一門炮口的角度，一點火繩，“轟！”炮彈端端正正落在關(guān)上炸開。關(guān)前清兵歡聲雷動。劉安邦一炮又一炮地點火，都準確地落到了關(guān)上。關(guān)前的鄭銘大喜，抓起一副爬城的繩鉤，往上一扔抓住垛口，嘴噬長刀，就像猴子一般快速爬上垛口。卻見垛口后面躺著一片被炮彈炸得血肉模糊的水西兵，其中還有一名正用最后的氣力去砍那繩子。鄭銘一刀結(jié)果了那名水西兵的性命。又有一群水西兵殺了過來，鄭銘揮舞長刀拼命砍殺。清兵們一個個地攀上了城墻，殺散水西兵，打開關(guān)門，大隊人馬一擁而上。就此奪了猴兒關(guān)。
此時天色已近黃昏，劉安邦來到關(guān)上，放眼一看，暗暗稱奇，原來，這猴兒關(guān)后是一片寬闊的草坪，一條清溪銀線似地在綠茵上爬行，遍地斑駁陸離地開放著黃、藍、白、紅各色花朵?？筷P(guān)的一處彝寨，總有數(shù)十戶人家，茅屋紅壁，炊煙裊裊，云空射下來的一抹夕陽照射在寨旁盛花的梨園里，竟展現(xiàn)出一種胭脂色。草坪四周是座座連綿的小石峰，黛壁點翠，精巧可愛，滿世界一片寧靜，仿佛不曾發(fā)生戰(zhàn)爭。
劉安邦令往彝寨中扎營。但見彝寨中每戶人家都敞開大門，屋內(nèi)家具什物理順得齊整，火堂中燒著樹篼火，不見一絲人影，仿佛全寨人一齊相約赴什么節(jié)日集會去了?！俺吠擞行??！眲舶钕?，“此事不可大意，也勿須怕懼，小心行事便了?！北懔罡鳡I將士安營之后，加強戒備，一面派人連夜赴黑座寨報捷。
此時，阿五在離寨二里的一座獨秀峰上，于夜色朦朧中見清兵進了彝寨，暗暗喝彩：“皮軍師神機妙算！”
阿五是安坤家的家生娃子。他的阿爸是總溪河邊一個苗寨的寨老，明朝崇禎年間因不堪忍受土目總機的壓迫，率河兩岸苗民舉旗造反，竟至將當(dāng)時的總機穆濯也捉住殺掉了。苗民勢力逐漸擴大，竟逼近宣慰使司駐地臥這城。當(dāng)時的水西苴穆安世調(diào)各部援兵將這場起義鎮(zhèn)壓下去。阿五的阿爸在戰(zhàn)斗中陣亡。肚子里懷著阿五的阿媽被俘獲，由苴穆將她配嫁給宣慰府中一個彝族娃子。因此，阿五呱呱墜地就成了奴隸。幸喜他長得眉清目秀，聰明伶俐，深受府中上下喜愛。六歲時，阿媽和繼父先后去世，苴穆和乃葉把他帶養(yǎng)在身邊。后來長大了，他便成了宣慰府侍衛(wèi)隊的一名衛(wèi)士。宣慰府侍衛(wèi)隊是一支五百人的精兵。其中一半是苴穆家族子弟和奴隸，另一半是其余四十七部選送來的子弟。侍衛(wèi)隊一貫進行嚴格的訓(xùn)練，常設(shè)九位教師傳授本領(lǐng)，其中有帶兵的將軍，有彝族慕史，也有漢族老師。更苴、慕魁等高級官員也常對衛(wèi)兵們進行訓(xùn)導(dǎo)。學(xué)業(yè)上不僅學(xué)習(xí)軍事，也學(xué)習(xí)經(jīng)史制藝。歷代苴穆都把侍衛(wèi)隊當(dāng)作一所培養(yǎng)各部貴族子弟的學(xué)校。不少子弟在侍衛(wèi)隊中服役三年至五年回到本部以后，一般都成了帶兵的戰(zhàn)將，甚至當(dāng)上一部的穆濯。只有那些奴隸身份的衛(wèi)士，他們可以長期在侍衛(wèi)隊服役，也可以退下來干別的事情，但歷來不會成為帶兵的將領(lǐng)。不過這并不妨礙奴隸們與貴族子弟一樣具備高超武藝和智識。其中個別奴隸甚至還會具備過人的膽識，被引為苴穆的驕傲。不過阿五萬萬料想不到自己會成為苴穆安坤新組建的軍隊中擔(dān)任帶兵的罵色。安坤組建一支新的部隊是因為適應(yīng)內(nèi)憂外患的需要。在內(nèi)部，隨著更苴叉戛那的權(quán)勢日益擴大，其親領(lǐng)部隊已調(diào)到臥這城城東的老凹壩駐扎，而宣慰府衛(wèi)隊僅五百余人，萬一叉戛那發(fā)難，安坤的寶座肯定是一掀就下。因此，在安坤的阿叔安如鼎力主之下，安坤從各部召募了這批新兵，組建起一支直接由他自己指揮的部隊。在選擇統(tǒng)兵將領(lǐng)的問題上，安如鼎和祿天香的意見都是不要由貴族子弟擔(dān)任，選來選去，最后選定了奴隸出身的阿五。安坤組建新軍的外部原因是吳三桂咄咄逼人的態(tài)勢。萬一吳三桂兵犯水西，自然是全水西總動員與之抗衡，然而作為苴穆，自己必須親自掌握一支德能俱佳的生力軍。而統(tǒng)領(lǐng)這樣一支生力軍的將軍人選，又非阿五莫屬。
皮熊也看到了阿五是個將才，尤其是阿扎屯下大戰(zhàn)中阿五的沉著勇敢都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此，當(dāng)大軍移師馬鬃嶺，必須在三條路口阻擊入侵吳軍時，皮熊選派了阿五統(tǒng)領(lǐng)五個部八千余人馬駐守猴兒關(guān)，皮熊還親到猴兒關(guān)查看地形，定下了守關(guān)的妙計。阿五依計而行，張開了獵網(wǎng)，迎來了劉安邦全軍。
時逢月黑頭，黝空沉沉，伸手不見五指，劉安邦和部下將士晚飯之后，由于一天的行軍和征戰(zhàn)，早已困倦，正準備休息，忽然兩邊山巒上亮起燈火千盞，號角聲此起彼伏，鸞鈴亂響，喊殺之聲不絕。劉安邦以為水西軍劫營，便下令將士準備迎戰(zhàn)，卻又不見水西軍打來。方才合眼，喊殺聲又起。就這樣鬧鬧停停，直擾得二千五百清兵夜不成寐。其實，那是阿五在峭巖上掛起以長藤串扎的松明火把，還系上萬千鈴鐺。那山風(fēng)吹拂，火把亂搖，鈴響叮鐺，豈不像有人執(zhí)火而行？至于那喊殺聲，不過是選了數(shù)百名膽大聲粗的士兵，帶上號角鼓鑼，接近清軍營帳。隔一段時間就發(fā)聲騷擾。其余大隊人馬俱尋靜處呼呼大睡。
這時候，吳三桂已接到劉安邦攻占了猴兒關(guān)的捷報，準備天明后就帶大軍從猴兒關(guān)過嶺。忽然接報說，遠望猴兒關(guān)燈光輝煌，鼓角交加，殺聲迭起，大約是水西軍夜劫劉安邦營寨。吳三桂略一思忖，便令把總王澤沛前來吩咐道：“你帶三百名騎兵趕赴猴兒關(guān)查看。若劉鎮(zhèn)戰(zhàn)事吃緊，急派人來報，若系一般小擾，你便同劉鎮(zhèn)清掃便了?！?/span>
王澤沛是個年過不惑的東北壯漢，打起仗來有一股舍生忘死的勁頭。他領(lǐng)了軍令，點起三百鐵騎，往燈火閃爍的猴兒關(guān)奔去。他本是軍中騎術(shù)最為嫻熟之人，又肩負王爺重托，便一馬當(dāng)先，越跑越快，跑著跑著，沒有路了，燈火熹微中，隱約可見前方一馬平川。王澤沛心想：“管他娘的，沖上去！”便快馬加鞭跑得更迅速了。豈知這片地勢雖然平坦，中間卻橫切了一道深澗，寬僅十余丈，深達數(shù)十丈，即使是白晝，稍離遠些也難見到這道深澗，貴州巖溶山區(qū)的地形就是如此神出鬼沒，險象迭生。王澤沛豈能明白其中究竟？因此，三百鐵騎在他為首帶領(lǐng)下竟如一道流水般瀉下深澗，連人帶馬俱成了至死莫名其妙的冤魂。
且說劉安邦及部下二千五百將士被騷擾了一夜，天明方才合眼，忽然，營內(nèi)營外喊聲大震。水西軍潮水般地從四面八方殺來，還有不少從事先早已挖掘的地道中鉆出。許多清兵還在夢中便被送了命。劉安邦亦是從夢中驚醒，乃翻身抓起大刀，跳上戰(zhàn)馬，身邊卻只有五六名親兵，完全失去對全軍的控制，他只得拼死沖殺，想在亂軍之中尋找正在抵抗的將士。但是，處處都是水西兵。他像一只餓狼，瘋狂地砍殺，逼得攔路的水西兵紛紛后退，躲避不及的都一一死在他的刀下。但他也多處受傷，血流不止。最后又被一箭射中面門，倒下馬來咽氣了。水西軍經(jīng)過這場廝殺，將劉安邦以下二千五百人馬全殲，僅副將陳玉才領(lǐng)數(shù)十人漏網(wǎng)逃見吳三桂。
猴兒關(guān)依舊在水西軍據(jù)守中。
八
那自慕魁站在一塊凸起的巖石上，用威嚴的目光掃視著正在修筑工事的將士們。他今年三十五歲，長得身材魁偉，滿嘴鋼刺般的胡髭，雙眼鼓脹，面皮銅黃，宛若一尊活金剛。他左手按住腰間的刀柄，右手捏著皮鞭，他的目光所到之處，將士們都不敢偷閑，彎腰干活，安置滾木擂石，鹿砦橫溝，修筑掩體工事，架起尊尊鐵箍木炮……
那自是水西十三宗親之一，為人正直，疾惡如仇，卻性格暴躁，皮熊也知道他這稟性，因而在安排他防守公雞山的任務(wù)時，皮熊一直叮囑道：“那自將軍，疾惡如仇是你的可貴之處，然施之過嚴又難免出錯，將軍此去責(zé)任非同小可。望將軍于整肅軍紀之時，尤要體恤將士，寬容待人，守住公雞山即為頭功，否則，清兵若過了馬鬃嶺，臥這城就危急了?！薄败妿煼判模彼?dāng)即答道，“那自若丟失了公雞山，自宰頭顱提來見你。”
原來這公雞山因嶺脊上有一山頭形似公雞而得名。這里是一片草木稀疏的砂石坡。一條山路曲里拐彎地從嶺下爬上來。整個坡面都可以供人爬行。這為敵人全面攻擊提供了條件，但山勢陡峭又不失為易守難攻的要隘。那自根據(jù)漢人罵裔劉世俊的建議，已經(jīng)嚴令全軍五千將士修筑了據(jù)守的工事，正嚴陣以待清軍的來犯。
“轟！”一發(fā)炮彈飛來，在離那自五六丈遠的巖下爆炸了，一塊濺飛的泥塊掠過他的左額，擦了一道血痕?！稗Z！轟！轟！”炮彈一發(fā)發(fā)地轟擊在水西軍陣地上，將正在修筑工事的士兵們嚇得亂叫亂跑。那自一招手，旁邊那位年紀才十五歲的小號兵阿火便吹起了牛角號“嗚，嗚——嗚，嗚——”士兵們聽到了信號，不再亂跑，一齊鉆進了自己修筑的掩體和橫溝內(nèi)。炮火越來越猛烈，一會兒就把半片山坡全炸得硝煙滾滾。那自一直站在巖石上，劉世俊勸他躲炮。他不肯躲。劉世俊不好走開，也陪他一起站著，阿火也不敢遠離主將，捂著雙耳趴在地下?！稗Z！”又一發(fā)炮彈在他們身旁爆炸，竟然也沒有損傷那自和劉世俊的一根毫毛。那自大聲狂笑：“哈哈哈哈！爺爺曉得你是嚇唬人！哈哈哈哈哈！”仿佛是因為他的嘲笑，那炮火竟然停止了轟擊，硝煙也漸漸升騰彌漫開去。那自起眼一看，呀，清兵已經(jīng)潮水般地涌到工事前面。那都是些經(jīng)歷過長期戰(zhàn)爭鍛煉過的老兵，動作極為迅捷，手執(zhí)盾牌、大刀和長槍，不叫不喊地埋頭沖鋒。那自回頭叫阿火，聽不到回音。他掉頭一看，阿火已經(jīng)被那發(fā)炮彈炸死了。那只牛角緊緊捏在小號兵的手上。那自心頭一陣顫栗，彎腰揀起牛角，自己挺身吹起來?！皢?，嗚，嗚——，嗚，嗚，嗚——”士兵們聽到訊號，一齊從掩體中伸出頭來，那些清兵正好挨近。水西兵掀下滾木擂石，射出弩箭，轟出土炮，打得清兵橫尸遍挺。但是那些訓(xùn)練有素的清兵依舊前赴后繼地往上沖，冒著如雨矢石奮不顧身地越?jīng)_越猛。那種必勝的氣勢，竟使占了地利的水西兵漸漸抵擋不住了。有的清兵甚至沖進了工事，與水西兵展開了肉搏。那自心頭一急，將牛角往劉世俊手中一塞道：“你給我吹出擊號！”邊說邊拔出腰間大刀，帶領(lǐng)身邊的親兵沖出了防線?！皢琛獑琛獑琛彼鞅牭搅顺鰮粜盘?，又見主將已沖鋒在前，一齊躍出工事，居高臨下地反擊清兵，將清兵殺得紛紛后退。清軍主將、總兵劉奇見事不濟，只得下令鳴金收兵。
清軍的敗退使那自格外興奮，他下令各部大小頭目催促士兵們繼續(xù)修筑和加固工事，自己則提著皮鞭，由劉世俊陪伴著到各處巡察。一名士兵蜷縮在掩體里玩弄手中的花荷包，那自親手打了他十鞭。一名奕續(xù)在窩棚中喝得爛醉。那自氣恨已極，拔刀將他砍了。消息不脛而走：慕魁那自親自巡察，若有偷懶者，不死即傷。那自手握皮鞭，臉色嚴峻地邁著步子。士兵們不敢看他一眼，跟在他后邊的劉世俊不停地對士兵們說：“將軍是為大家好，不要偷懶??！”
有一處巖洞正冒出縷縷青煙，那自和劉世俊走進一看，洞中燒著一堆篝火。一群男女正圍坐在篝火四周，其中有三個是穆濯之子：朧戛、磨石、沙赫。三人懷中都摟著一個女子。另有幾人是這三個貴族子弟的親兵。人人都喝得爛醉，那自和劉世俊走近了也不知覺，有一個酒壇打碎了，遍地酒淌，酒香溢滿了整個山洞……
“啪！”那自揮鞭打在朧戛身上，朧戛正摟著一個苗家女子，將頭浸在苗女胸前，猝不及防，連苗女一起被打翻在地。磨石、沙赫驚惶地抬頭看時，又相繼挨了重重一鞭。那自用鞭指著三人道：“大敵當(dāng)前，弟兄們浴血流汗，舍死忘生，你們還如此偷懶作樂，該當(dāng)何罪？”
三名貴族子弟和他們的親兵全跪下地，磕頭作揖，連連求饒：“慕魁饒恕，再不敢了，再不敢了……”
“不行！”那自瞪圓雙眼，胡茬子直抖顫，“你三人自以為系穆濯之子，就可以不遵號令胡作非為。那自我今天定要殺一儆百，帶走！”
路上，劉世俊對那自道：“這三人系穆濯之子，輕罰便了?！?/span>
那自憤然道：“我正要當(dāng)著他們的阿爸的面砍了他們的腦袋?！?/span>
“怕只怕引來亂子?！?/span>
“邪不壓正，我那自決不姑息養(yǎng)奸?！?/span>
劉世俊心中覺得有些不妥，但他知道那自脾性，也就不敢再講什么。他是那自家管下的漢人百姓出身，十五歲征入則溪直屬部隊，已有二十年軍齡，從士兵成為了帶兵的罵裔。由于他系那自之父留下的干將，一向頗受那自敬重，那自平素間遇事便與他商議。但如果那自脾性發(fā)作時，連他的話也聽不進去。
且說那自將三個不爭氣的貴族子弟帶回大營，傳令所屬各部的穆濯和罵裔速來商議發(fā)落。不料傳令兵未出大營，便有二位穆濯歸宗和以支帶領(lǐng)眾多士兵急匆匆走來。歸宗是朧戛和磨石之父，以支是沙赫之父，均在四十開外年紀，二人進了大營，對那自施禮道：“慕魁在上。不肖子冒犯軍紀，理當(dāng)治罪。但而今正值用人之際，還望慕魁看在我二人面子放過他們吧。”
“住口！”那自喝道：“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若不重責(zé)，必然導(dǎo)致軍紀渙散。怎能抵擋大敵，保衛(wèi)水西江山？”
“依慕魁之意，如何處置他三人？”
“將為首的朧戛斬首，磨石、沙赫各打一百軍棍?！薄肮蝗绱?？”“非如此不可！”
歸宗一聽那自如此生硬，乃大喝道：“那自，你既如此無情，休怪我不義?！?/span>
劉世俊見狀不妙，忙拉那自衣襟，道：“慕魁冷靜，讓步吧。”
那自一掌打開劉世俊的手，喝道：“歸宗，你既為水西穆濯，就不該以私廢公。軍法如山，休道饒你孽子，就連你無端廝鬧也要治罪。”
歸宗早已抽出腰間劍，望空一指：“殺——”號令起時，那些士兵便刀砍槍刺地殺將起來。此時那自中軍大營又不足一百士兵。劉世俊便領(lǐng)這幾十人拼死抵抗，那自不肯退后，也仗劍迎戰(zhàn)，邊戰(zhàn)邊對劉世俊道：“你快沖出去，召人馬前來救援。我這里還可抵擋一時，但望速回?！?/span>
“是！”劉世俊舞刀亂砍，歸宗和以支的士兵們平素間很敬重他，不肯接戰(zhàn)，竟讓他輕易沖了出去。劉世俊沿著山脊找到前線陣地上，找到了那自直屬的本部幾名罵裔和穆濯杓座，講明緣由，守衛(wèi)前線的兩部將士便躍身而起，齊奔大營平叛。
追隨歸宗和以支的將士畢竟少數(shù)，一場短兵相接，以支被杓座殺掉，歸宗卻帶領(lǐng)五百余人逃向嶺北。劉世俊和杓座等人進大營一看，那自胸口插著一把大刀。他的右手還緊握著一口寶劍，左手抓著朧戛的頭發(fā)，朧戛的頸子幾乎被割斷，大塊的血污早已凝成黑塊。
突然，嶺脊前線全軍大亂，原來是清軍見嶺上內(nèi)訌，早已傾巢出動，狂奔快上，竟毫無抵抗地殺到嶺上。水西兵混亂不堪，毫無指揮地各自與清兵拼殺，最后一一被消滅，劉世俊和杓座眼見大勢已去，只得帶領(lǐng)殘部一千余人撤退下嶺。
清兵占領(lǐng)了公雞山，再沿嶺脊往東，攻打駐守犀牛巖的水西兵。內(nèi)外夾擊，水西兵難于招架，被迫全線撤退。
于是，清軍過了天險馬鬃嶺。
九
叉戛那自經(jīng)歷阿扎屯前那場大戰(zhàn)之后，才明白自己原先在軍事上的無知和淺?。灰膊耪J識到皮熊是個帥才。從水西安危計，他本能地覺得自己應(yīng)該讓賢于皮熊。他相信皮熊能夠組織西線各部的力量。依托水西復(fù)雜地形，對吳三桂展開有力的反擊，不過他愿意讓賢于皮熊還有個另外的想法。他從自己的切身經(jīng)歷體會到，吳三桂的三萬大軍并非對水西最大的威脅。對水西威脅最大的是那些威力巨大的西洋大炮。他斷定，在清軍的炮火猛烈轟擊下，水西縱然有十萬兵將也很難抵御。因此，盡管他的箭傷已無大礙，他還是要離開前線回后方去，回到盛產(chǎn)芒硝、硫磺和生鐵的木弄箐去。他將迅速組織生產(chǎn)大型的火炮，以炮對炮，以毒攻毒。這樣，吳三桂才無優(yōu)勢可言，也才可以戰(zhàn)而勝之。叉戛那想離開前線回木弄箐去還另有原因。他想念俄尼諾黛，當(dāng)時率軍御敵是抱著必勝的信念。有一股英雄氣概超過了對美人的思念之情。而今他遭受過了一次刻骨銘心的失敗，在沒有可與敵抗衡的大炮之前，已無信心抗戰(zhàn)下去，那對美人的思念便強烈起來。他知道俄尼諾黛此時在乃葉祿天香監(jiān)護之下。回到木弄箐后祿天香根本不會容許他與俄尼諾黛再有肌膚之親，但是只要得以相見，也就比不得相見好得多。正是有這么兩種不可并列的原因，叉戛那迫不及待地向皮熊移交了兵符，由宣慰使司親兵衛(wèi)隊長洛以洗率一百名侍兵保護，下了馬鬃嶺，向后方走去。
此時，太陽像一團暗紅色的火炭，掛在霧靄蒙蒙的西天上。埋沒于亂石草棵中的荒僻小道在黑沉沉的原始箐林中延伸。為了安全，他們沒有走大道，因為大道上說不定什么時候突然遇見清兵。好在侍兵中有本地的熟悉這些荒僻小道之人，一路上倒還沒有遇到什么麻煩。
太陽快要落下西山了。這支小隊伍走進了一處兩山夾峙的峽谷。迎面開來一支人馬，約莫三五百人，水西軍裝束，未打旗號，人人奄奄疲疲，慢步懶散。洛以洗起眼一看對方帶隊的將領(lǐng)，眉毛雙揚，慌忙一咕嚕滾下馬鞍，拱手問道：“阿爸，孩兒有禮了?！?/span>
對方一員老將，卻是洛以洗父親歸宗，回言道：“阿洗，今天往何處去呀？”
“兒今護送更苴回木弄箐養(yǎng)傷。”
“哦……”老將手捏胡須，沉吟了許久。
原來，這員老將正是穆濯歸宗，他與以支殺害慕魁那自之后，卻被劉世俊和杓座殺掉以支。他率殘部潰逃下嶺。聽說公雞嶺因此為清兵所攻克，他不敢再見苴穆安坤，也不能貿(mào)然走其他路子。他正準備逃匿到自家領(lǐng)地的深山箐林中去，不想竟在這里與護送叉戛那的洛以洗相遇了。洛以洗的阿爸是歸宗的哥哥，原任穆濯，死在二十二歲，留下了三歲的兒子洛以洗。歸宗弟承兄業(yè)，娶了嫂子設(shè)馨為正妻，以洛以洗為世子，不久設(shè)馨病死，歸宗又娶了東部一家穆濯的女兒紀科為正妻，這便是朧戛和磨石的阿媽。在紀科的執(zhí)意要求下，歸宗改立了朧戛為世子，而把洛以洗送到宣慰使司衛(wèi)隊從軍。由于洛以洗自幼得武師指教，又頗具勇力，深得苴穆安坤喜愛，被提拔為衛(wèi)隊長，再也不回到歸宗部。
歸宗此時動了邪念：在公雞嶺殺了那自，導(dǎo)致要隘失守，安坤斷然不會饒恕自己，而叉戛那是水西舉足輕重的人物，若虜了去獻給吳三桂，定會得到無限好處。主意既定，歸宗悄聲對洛以洗道：“阿洗，吳三桂大軍進剿水西，是奉了皇帝之命，其兵多將廣，炮火非常，勢不可擋。今日馬鬃嶺既已丟失，臥這之南再也無險可守。安坤早晚被擒無疑。俗話說，識時務(wù)者為俊杰，為父料定吳王擒斬安坤之后，不會廢了水西制度，而吳王另立新苴穆，又當(dāng)以軍功卓著者取之。為父已決意投奔吳王。今日既有良機，你便同為父擒了叉戛那獻給吳王，將來為父以功承襲宣慰使之職便有可能。想來吾兒不當(dāng)違了為父之意?！?/span>
洛以洗萬料不到繼父有此邪念，乃道：“阿爸何以如此糊涂，叛離之舉，不該是篤慕子孫所為，何況阿爸還是一部穆濯?！?/span>
“為父主意已定，不必多言，但將叉戛那縛下馬來便是了?！?/span>
“兒職份所在，寧死也要保更苴無恙?！?/span>
“阿洗，你若執(zhí)迷不悟，休怪為父不仁！”
叉戛那早已按捺不住，喝道：“歸宗，聽說你欲縛我去降吳賊。按祖上遺訓(xùn)：反叛者人人得而誅之。本更苴今天便要依祖訓(xùn)治你。”
“哈哈哈哈！”歸宗道，“叉戛那今日窮途末路，還敢口出狂言！”
“歸宗，”叉戛那道，“你?？湟约何涔α说?，本更苴雖然身負箭傷，今日亦想與你決一雌雄，你若勝得我手中寶刀，我便隨你去降吳賊。你若敗在我手中，就隨我去見苴穆。歸宗，你有此膽量么？”
歸宗素常間爭強好勝，乃應(yīng)道：“如此甚好，叉戛那速來送死。”
叉戛那暗對洛以洗說：“待我與他爭斗之時，你便率眾突圍，縱然剩你一人，也要將歸宗降敵之事稟告苴穆和軍師。”說罷容不得洛以洗回答，便一馬突出，與歸宗惡斗起來。二人果然是將對行家，槍來刀往，難解難分。雙方兵士都看得發(fā)呆了。洛以洗對叉戛那升起無限欽佩之情。他決心與更苴共生死，便率百名侍兵一擁而上，想助更苴擒獲歸宗，歸宗部隊將士見狀，也迎面殺來。一時間刀槍碰磕，血濺頭飛，慘叫聲迭起，混戰(zhàn)中叉戛那的坐騎被亂刀砍倒，他自己被歸宗令人綁了。洛以洗想沖殺過來救叉戛那，卻聽叉戛那連聲叫道：“出去，快給我突出去報告苴穆?！甭逡韵床桓疫`了將令，只得率領(lǐng)親兵們突圍出去。
這叉戛那被綁了雙臂，騎在馬上，任歸宗押著在山路上行走。根據(jù)天上的星座判斷，隊伍是在往東趕路。而東面就是馬鬃嶺，吳三桂剛剛攻克的天險之地。叉戛那心想；此去定然兇多吉少，但自己既然身居水西更苴高位，絕不能有絲毫的屈服，哪怕是鋼刀架在脖子上也不皺眉，棍子打斷也不給他下跪。吳三桂不開口勸降則已，若一開口，我定要痛罵他一頓。無論如何都不要忘記彝家的英雄本色。主意打定，他心中反而沒有了什么怕懼。
十
吳三桂顯然是被人從夢中叫醒，睡眼惺忪，哈欠連連。不過他還是及時地換上金蟒銀紋的王袍，罩上三支孔雀翎的頂戴。大帳內(nèi)上百支蠟光，輝映得上下一片通明。文僚武將兩邊排，衣甲鮮明，氣氛肅穆。不過叉戛那也絲毫不懼，昂然挺立，目光炯炯。吳三桂坐在交椅上打量了一陣，才迎了下來，道：“更苴大人受驚了，方才得報，原是令屬下歸宗將軍邀約大人來會本王。本王知道大人滿腔忠義，才冠水西，素常敬仰，此會甚慰平生。”吳三桂說罷拱手施了一禮。此舉大出叉戛那意外，竟不由自主地還了一禮。
這時侍兵們早已陸續(xù)擺上了酒菜。原來軍中物資齊備，王爺最賞識的廚師也隨行在軍中。果然是動作迅速，菜肴豐盛，酒香撲鼻。吳三桂欣然挽起叉戛那，于那正中座位上并肩坐定。將手一揚，帳后早響起了輕鼓細樂。吳三桂乃端杯道：“今日之宴，專為水西更苴叉戛那大人接風(fēng)。叉戛那大人風(fēng)華正茂，少年英雄，聞名遐邇，滿座諸公亦系當(dāng)今雄杰。正是英雄相會，千載難逢，俱要盡醉方休！”末了，將桌上一盅酒雙手遞到叉戛那胸前：“大人，請！”
叉戛那原先抱定必死信念，這一來便亂了方寸。眼見吳三桂及其滿座要員都舉杯候他，分明敬重已極，心中不免得意，再加上他又是個貪杯之人，那陳年佳釀的異香誘得他涎水直冒。他再也按捺不住，心想：喝酒就喝酒，就是死也醉個夠。便接過吳三桂送來的酒盞，一飲而盡，誰知道這酒卻是上乘美酒，入口之后，醇香非常，叉戛那越發(fā)上了勁，就勢連飲了三杯。吳三桂見狀，笑吟吟道：“叉戛那大人果然豪飲！換過巨觥如何？”
叉戛那脫聲道：“此酒勁火甚大，不敢喝得急?！?/span>
吳三桂道：“細品細嘗最好。請！”
二人又同時飲了一盞。
吳三桂將手一揚，那帳后樂聲便起。吳三桂喚過歸宗，低囑了幾句。歸宗便走到叉戛那面前，為叉戛那把盞，道：“更苴恕罪，吳王秉承天威，非降即死，故爾冒犯，實屬不得已耳。懇請更苴鑒諒屬下，滿飲此杯，以釋前嫌。”叉戛那睜眼一見歸宗，怒從心起，憤然將小酒杯砸去，歸宗猝不及防，竟給他砸在面門上，鮮血沁出。歸宗也陡然上火。欲拔腰中劍時，早被吳三桂喝?。骸安坏脽o禮，退下?！眳侨鹪詾橥ㄟ^斟酒，使叉戛那與歸宗緩和情緒，沒想到叉戛那竟這樣懷恨在心，乃道：“更苴息怒，是本王有不當(dāng)之處。且飲酒，咱們慢慢再敘?！痹僦钢郎喜穗龋案谙胧歉怪叙嚵耍堊员銥槭??！辈骊┠撬餍蕴崞鹨粋€豬腿，一頓猛吃，頃刻吃盡，扔了骨頭，再喝了一盅酒，打了一個飽嗝，乃大聲道：“酒足了，飯飽了，本更苴也該死了。吳賊，要殺要剮快快動手！”
吳三桂連連擺動雙手，道：“哪里，哪里，本王決無加害更苴之意。咱們再飲，再飲——眾愛卿，席上無詩，不成高雅，請大家即席賦詩，以助雅興?！?/span>
書吏劉伯炯道：“若論作詩，座中諸公皆不及王爺。還是王爺先示以榜樣?！?/span>
吳三桂笑道：“本王自離昆明，進入水西以來，軍事日重，詩興日減，已難再賦驚人之句，還望在座諸公多作幾首好詩。更望叉戛那大人露示一二，以長諸公見識?！?/span>
慕僚張以會道：“卑職草就幾句，先行拋磚，望眾位英雄指教。”說罷便順口吟詠：
王師東進擊蠻方，
天威凜凜日月光，
萬馬奔突刀槍鳴，
千旗揚獵炮高昂，
橫掃群山如卷席，
直搗魔窟勢難擋，
凱歌高奏必有日，
蠻鄉(xiāng)化作仁義鄉(xiāng)。
帳中將佐慕僚聽了，俱贊好詩，吳三桂亦道：“先生此詩立意甚是，氣勢俱備，亦算得上乘之作。眾卿且請繼續(xù)?！必M料叉戛那早已忍耐不住，“虎”一下站起，紅光滿面，朗聲吟道：
惡人講仁義，
仁義在何方？
水西錦繡地，
今日成屠場，
惡人休猖狂，
水西兵馬強。
水西江山固，
惡人定滅亡，
我今階下囚，
氣宇仍軒昂。
英雄不怕死，
死了骨也香。
“罷了！”吳三桂不禁失聲叫了起來。他這才明白招降叉戛那絕非易事。乃道，“眾卿退下，待本王與叉戛那大人細細敘談?！辈骊┠遣恢獏侨鸬暮J里賣什么藥，甚是忐忑不安，旋思無非是個死，又怕他耍什么花招？便也瞪圓了雙眼，虎視吳三桂，一時間大帳內(nèi)悄然無聲。帳外一名侍兵以為帳中出了事情，伸頭進來，見王爺無恙，便又縮回頭去。吳三桂倒剪雙手，踱著步子，良久，方才正容以對叉戛那，語音平和地道：“更苴誤會本王一片苦心了?！?/span>
“哼!”叉戛那不屑地哼了一聲鼻音。
吳三桂乃道：“本王此次奉旨征剿水西，并非要滅水西。實在是安坤不識抬舉，此次便要趕其下臺，重扶明智之士為主。本王當(dāng)初進軍貴州時已知，歷來水西苴穆并非安坤一支包辦，十三宗親中能者皆可更迭而為。本王也知道而今水西，惟更苴大人賢明忠義，聲望頗高，一當(dāng)戰(zhàn)事平息，擒殺了安坤、皮熊，本王即奏明圣上，由大人襲領(lǐng)宣慰使之職。相信大人定會隨本王管好水西地面，共享一方康樂?！?/span>
叉戛那知道吳三桂此話未必出自本心，卻又樂意聽講。因為他不僅系水西更苴，猶如一國宰相，而且與安坤一樣是正宗支派，確也最有資格可為苴穆。事實上他也對苴穆之位懷著覬覦之心。戰(zhàn)爭爆發(fā)以來，他確實懷著為保衛(wèi)水西疆土流血犧牲的決心，在思想上行動上都顯示出對苴穆安坤的忠誠與服從。但素常間舊有的企望并沒有消除，此時被吳三桂言語一點，這種企望又活躍起來，臉上不免有了一縷光彩。
吳三桂憑著自己幾十年閱歷的經(jīng)驗，從叉戛那面情上自然看出了他已經(jīng)心有所動，便決然地道：“更苴大人，我現(xiàn)在就放了你如何?”
“哼!”叉戛那又哼一聲鼻音。他不相信吳三桂會放他。
“本王一言九鼎，說放你便放你!”吳三桂道，“只須更苴大人一件事?！?/span>
“……?”叉戛那眉眼一揚。
“將來本王若與更苴此時境遇相同，還望更苴大人放我一馬。”
“……”叉戛那又是一陣沉吟。吳三桂并不逼他投降，只要他將來還以相同的回報。這個條件不算苛刻。何況眼前若能轉(zhuǎn)危為安，豈非祖上保佑?!想到這里，便道，“王爺既放我回去，便是不殺之恩，將來王爺若遇似我今日此況，自然同樣給王爺方便?！?/span>
吳三桂乃伸手與叉戛那相握，道：“大丈夫立世，最講信義二字。更苴今后可不得反悔喲!”
叉戛那道：“男子漢說話算話，決不反悔!”
吳三桂便令義子馬寶：“你親自送叉戛那大人離去，直送到有水西軍駐守的地方。路上好生保護，不得讓大人收到傷害?！?/span>
馬寶雖然不解義父葫蘆里賣什么藥，但是他對義父的命令一貫服
從，也不多話，就帶人護送叉嘎那走了。
書吏劉伯炯乃問：“王爺，我看這叉戛那并非誠信君子，怎么不殺他?”
吳三桂道：“這叉戛那胸?zé)o點墨，智識短淺，扣之殺之均于事無補。而縱之回歸，讓其依舊恢復(fù)水西高位，必致水西內(nèi)部禍端依然，豈非我等福音?本王倒覺得他有一點可取，還會講一個義字，將來若是本王真遇到危難，說不定還會由他紓解呢!”
劉伯炯如夢初醒，乃道：“王爺神機妙算，卑職遠不能及?！?/span>
卻說這叉戛那由馬寶護送走上回歸臥這的大道之后，心中暗自得意。無論如何，他總算保住了性命。有了性命才談得上繼續(xù)今后的道路。至于吳三桂所說平水西復(fù)自己為宣慰使一事，雖然確為自己的心愿，但是如果一時平不了水西呢？一千多年以來多少事件的發(fā)生和發(fā)展，從未徹底動搖過水西的存在，即使在明朝末年先祖安邦彥戰(zhàn)死，官軍從水西各方入侵之時，水西上下齊心抗戰(zhàn)，也終于贏來一個和局。如果真是這樣，自己還有必要按吳三桂意思辦嗎？叉戛那終于決定：走著瞧。就是說，看今后雙方戰(zhàn)事如何，再決定自己該怎么辦。
第三章 叉戛那鏖兵阿扎屯（七）
第三章 叉戛那鏖兵阿扎屯（八、九）
吳勇簡介：男，1949年11月出生于黔西縣城關(guān)鎮(zhèn)水西村，1962年9月黔西一中肄業(yè)。1965年調(diào)織金縣國營桂花林場當(dāng)工人，后提為林業(yè)工程師，又調(diào)任縣委宣傳部辦公室主任、縣旅游局副局長，縣文聯(lián)常務(wù)副主席?，F(xiàn)已退休。現(xiàn)任民營織金竹蓀研究所所長兼總工程師，系中國食用菌協(xié)會常務(wù)理事。有多項科研課題獲省市科技成果獎。同時致力于文學(xué)創(chuàng)作，是畢節(jié)市作家協(xié)會副主席。主要作品《烏蒙史詩》長篇小說系列（已出版5部）獲省第四屆烏江文學(xué)獎，長篇小說《國之寶楨》即將改編拍攝四十集電視連續(xù)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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