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黑夜是我身體里的兩盤磨（組詩）
文/王愛民（遼寧營口）
《回去 回到一塊還沒涼透的石頭身旁》
回去 由句號回到逗號
回到頓號
回到一頁白紙
回去 青蛙回到蝌蚪找媽媽
甲殼蟲回到蝸牛與黃鸝鳥的歌聲
回去 蝴蝶回到昆蟲
草抖動鬃毛 回到一群狼的身上
一滴葉尖上跳舞透明的雨水
回到大地盈盈的眼睛
回去 由中年回到青年
回到少年 回到童年
由兒孫的吃膩的美食
回到粗糧野菜
由肥胖回到饑腸轆轆
回到?jīng)]有添加劑的綠和藍
扯住一顆大樹的衣角
回去 回到一塊還沒涼透的石頭身旁
聽聽它內(nèi)心的花紋
回到月亮的搖籃
回到螢火蟲后屁股的燈火里
回去 大?；氐疥懙?/p>
回到一條河擊水的中流
回到源頭
回到一朵含雨的云
回去 我想盡辦法
擺脫命運也要回去
由城里回鄉(xiāng)下 由一萬朵花
回到骨朵
由葉子 回到莊稼的根部
哪怕剩下幾根下骨頭
也要由風 捎回到泥土
回去 穿過身子
回到自己
回去 盡可能多盡可能遠地回去
由母親送別的手
回到喊我回家吃飯的呼喚聲里
讓一座慈祥的山 回去
回到送別兒子進京趕考前
矚望的母親
《白天黑夜是我身體里的兩盤磨》
白天黑夜是我身體里的兩盤磨
不停地轉(zhuǎn)著
它不停 我就停不下來
刮風下雪
是我的幾聲咳嗽
早晨和黃昏 是身體的裂縫
推開和關(guān)閉月亮的門
我把文字看扁看圓
我身邊的喧囂經(jīng)常策動我的心跳
我用低調(diào)阻止風暴 咬緊牙關(guān)
有時打掉幾顆也得往肚里咽
白天和黑夜 挪來動和靜
身未動 心已遠
我要登上一段陡峭的山坡
門窗漸漸發(fā)舊 漏風
屋頂上 還添了幾許白頭草
為什么不可能是寶字蓋兒呢
我不斷清理落葉
我不斷點亮燈盞
梁柱有些歪斜 悠向黃昏
“讓我把太陽喝進山后”
鳥兒還愿意在我身上做巢 多么好
在我的巢里 看鳥兒回巢
《母親喊雞鴨鵝狗 像喊著我的小名》
1
母親春天種下莊稼
在骨縫里，收獲一群螞蟻
喊雞鴨鵝狗像喊著我的小名
還苦盼著糧食歸倉
像等著牽掛的兒女，早點回家
風撓門
側(cè)耳傾聽新貼門神的門板響——
這時節(jié)母親心眼小似米粒
2
每次回鄉(xiāng)下
母親都要把拖著一雙變形的疼腿
上山采的野菜，蘑菇，榛子
還有幾只老雞下的蛋，給我?guī)Щ爻抢?/p>
吃著這些土特產(chǎn)，石頭開花
我的腳下生出根須，往土里扎了又扎
母親的手蜷如蕨菜
3
母親一上火，一勞累
就犯頭暈病，就起不了炕
就嘔吐，就要吐出身體里的黑
病痛能忍就忍終把月亮咬出了牙痕
天空一搖晃，我的心就落雨
我愿化身白云治愈她
愿帶走一棵樹里飄搖的大風
像她拔下我小時候腳掌的一根刺
4
你送我遠去的身影
和我送兒遠去的身影重合
都像家鄉(xiāng)的一座山
永遠在風中站著，踩彎了山路
一條河流在血管里洇濕
炊煙梳落了雪花
又接著梳白了你的頭發(fā)
5
母親一天天在地里忙碌
田壟悄悄爬上她的臉
母親圍著鍋臺轉(zhuǎn)
鍋碗瓢盆是她的太陽月亮
6
母親矮小
帶月帶梅的名字好美
但已經(jīng)不重要了
你有一個小草般偉大的名字——
母親
草葉像分針秒針
時時刻刻在我的身體里走動
7
天上一輪月亮
照在城里，一池水蕩漾
照在故鄉(xiāng)，撒滿了一地白霜
我看月亮這面，母親看月亮那面
中間隔著山梁
月亮有母親的體溫
我把它當成硬幣，天天揣在身上
8
文字像苦艾醒著，看透萬家燈火
三千丈白發(fā)，洗凈這天下清白
豆藤越爬越高，根須扎疼大地
一首獻給母親的詩決不雕飾
就讓她通俗率性，綠了又黃漫天涯
【作者簡介】王愛民，遼寧營口人，《遼河》文學雜志主編。文學作品獲《詩刊》《星星》《揚子江》詩刊、《詩歌月刊》、中國詩歌學會詩賽一等獎及李白詩歌獎、杜甫詩歌獎、 曹植詩歌獎等獎項。作品刊載于《人民日報》《詩刊》等多種省級以上報刊，入選過多部重要年度選本，出版過詩集《欣賞一種秋天的背影》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