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時間前面的人
走在時間前面的人
風(fēng)一會是他的尾巴
一會是翅膀
花朵敲響鬧鐘
春色逼退三百里群山
窸窸窣窣，放下春天的卷簾
小聲點，別驚動回家的夕陽
行走的春光邁開碎步
腰肢里懷遠去的河流，惜墨如金
拐過街角空留余香
等半月點亮另外的半生
莫回頭，岸在岸邊
命大，命里的喊聲很硬
潛臺詞力透紙背 有想象之美
掏出衣袖里的落花
喊來蝸牛殼里鋸齒狀的大風(fēng)
兩個詞結(jié)伴逃離槍口
水墨的潛臺詞力透紙背
貓喵聲如星子
狗是寵物地上打滾的月亮
白色小花是草地上一只羊
彎腰撿拾麥穗，都有一顆柔軟的心
整天開合身上的抽屜，像卷尺
馬蹄表磨碎時間的米粒
流水順著線頭，回到針眼兒
遠去的浪按下云頭，曰
臨水弄墨，不如退而結(jié)網(wǎng)
星星捉放大地
青山垂釣自己的影子
比我還低的一片葉子伸出觸須
交出五個眼兒的蟲鳴之聲
我死死揪住自己的尾巴
不放
被風(fēng)一天天吹彎的父親
聽說我回家早早在大門口望像一棵樹
每周打一次電話第一句必說都好不用牽掛
一米八個頭又矮了半截攆不上一棵玉米
開一輩子推土機如今血管里含鐵
忠厚老實讓人三分撒謊會臉紅
得過血栓堅持不拄棍把京劇和籃球當靠山
躲著母親偷偷抽煙，為少淌眼淚仰頭睡覺
就是父親了——被風(fēng)一天天吹彎的父親
屬虎的父親年輕時闖蕩北京
在十三陵水庫開推土機是一把好手
跟鄉(xiāng)下的媽媽結(jié)婚后
就在鄉(xiāng)拖拉機站當了師傅
單位解散，就用一把鋤頭繼續(xù)修理地球
如今是一頭溫順的綿羊
低頭從山坡上回家，走在奇怪的命里
夕陽跟在身后
小時候上山打柴
跟父親學(xué)會了用一根濕柴
把一抱柴火緊緊捆住
如今，父親就是那一捆柴
正一點點把自己松開
我們跪拜 山是一座碑
一片云從心里開始潮濕
飄到眼睛是一場雨
雷聲入土為安
草根下一只蟲子轉(zhuǎn)世
我們跪拜，山是一座碑
土下的人偏瘦，像薄薄紙錢
一張壓在墳頭發(fā)芽
一張在舊日兜里掰兩瓣花
熟悉的身影，咳嗽聲
在一再點燃的香火里飄來
抬頭問天，低頭看路
一步一壟田地，走在各自的命里
生怕踩疼陌生人的名字
山又矮了一截
填新土，長新樹，都不是句號
雨滴要拔出骨縫里的釘子
石頭疼，石頭硬往肚里咽
雨是藥引，千百滴喊千百遍爹娘
大地輕輕翻身
天空是一只巨大的碗
倒扣紛紛淚水
把生死再清洗一遍
小村記事
炊煙翻撿一天里最后的光陰
雞鴨鵝狗嗓子里有一條回家的路
點起燈火，碗里飯菜明亮
小村子在上一場白雪里落下
更小，更瘦
等著歸人
溜進門縫的月光被凍住
現(xiàn)在先用
一兩聲咳嗽
與影子對坐
電視里過著理想生活
被一遍遍調(diào)出雪花
用別人的悲歡取暖
逼出自己體內(nèi)的黑暗
默念一個人的名字
用掉夜晚
火炕很熱，身子是一塊石板
很快在鼾聲里退卻了火盆的灰燼
【作者簡介】王愛民，遼寧營口人，《遼河》文學(xué)雜志主編。文學(xué)作品獲《詩刊》《星星》《揚子江》詩刊、《詩歌月刊》、中國詩歌學(xué)會詩賽一等獎及李白詩歌獎、杜甫詩歌獎、 曹植詩歌獎等獎項。作品刊載于《人民日報》《詩刊》等多種省級以上報刊，入選過多部重要年度選本，出版過詩集《欣賞一種秋天的背影》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