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過這樣一個“段子”：一個火星人來到了地球上，北京人會考察他的政治背景，查他個祖宗八代；上海人會辦個外星人展覽，賣門票；廣東人會琢磨著用什么辦法把這個外星人做成佳肴端上餐桌；溫州人會立即請這個外星人吃飯，打聽火星上有沒有生意可做……
那么，西安人會怎樣呢？
我問了三個人。一位是某出版社的老總。他說：“西安人很可能把這個外星人當做寶貝收藏起來?！币晃皇窃谖靼沧∵^多年的詩人。他說：“西安人會和這個外星人天南海北地大諞一通，然后各走各的?！币晃皇悄掣咝５睦蠋?。她說：“西安人會搞一個隆重的仿古入城式，然后請外星人到東線的兵馬俑、華清池，西線的乾陵、法門寺轉一圈，然后禮貌地送走?！?/span>
三種說法似乎都有根據(jù)。相比之下，仿古入城式要堂皇、體面得多。仿古入城式是西安市重大慶典及迎賓活動的重要儀式，其全名為“西安仿古迎賓入城儀式”。20世紀90年代初開始籌備試演，數(shù)年后形成了一個包括劇本、音樂、布景、舞蹈等在內的系統(tǒng)方案。如今，這個儀式已成為中國旅游行業(yè)的知名品牌之一，先后接待過美國前總統(tǒng)克林頓、歷史名城的市長、世界小姐等許許多多的國內外嘉賓。
我們不難想象火星人來到西安受到隆重接待的情景：鮮花排排，彩旗飄飄，紅燈籠高掛，鑼鼓聲喧天，武士持儀仗夾道而立，仕女著唐裝翩翩起舞，在省市官員的陪同下，滿目新鮮的火星人踩著紅彤彤的地毯來到南門城外，鄭重地接過象征“打開城門”的金鑰匙和通關文牒，然后笑容滿面地走過吊橋，步入甕城，登臨城墻，盡情飽覽夜幕下的古城，高樓長街，萬家燈火……
西安的入城式無疑是成功的，可以說已經成為西安人一個可以亮得出手的文化名片了。任何成功都會有后續(xù)，都會有“跟著來”。于是，便有人提議還可以搞一個出城式或稱別城式。入城式在南門搞，出城式在北門做；入城式是仿唐，出城式可以仿西周，仿秦漢，也可以仿清朝?？傊且獙⑵涓愠梢粋€連貫的、有機的、多姿多彩的“系統(tǒng)”。這個提議若被采納，當然也是好事。
入城式反映了西安人品性中的一個亮點：好客。
西安人是好客的。官方的做法不必再說了，就一般老百姓而言，親戚也好，朋友也罷，只要你是客人，西安人都會熱情地接待你。如果他有私家車，你也是遠道而來，他就會到機場、車站去接你。會帶著你去吃西安的風味食品，牛羊肉泡饃、灌湯包子、餃子宴、葫蘆頭泡饃、肉夾饃、面皮……一種接一種地挨著吃。如果在家里待客，他會涼涼熱熱、葷葷素素地擺一桌子菜；會把西鳳酒、太白酒，或者茅臺、五糧液、劍南春，以及黃桂稠酒等等從柜子里拿出來，滿滿地給你斟上；會包餃子、做臊子面——那盛面的碗，肯定是家中最大的。如果能擠出時間，他會陪著你去看兵馬俑，去登大雁塔，去逛古玩市場，去瀏覽市容，去光顧開元、民生、金花等等多不勝數(shù)的商廈商城。
有一年，外地一位姓孟的先生來約稿，我?guī)еコ院J頭泡饃。孟先生首先把館子門前那口大鍋看了半天。只見鍋中白湯翻滾，咕嘟咕嘟地響著，熱氣蒸騰，鍋下炭火熊熊，焰苗伸出來老高。孟先生問我，西安人為何要把鍋支在門前，我說這反映了西安人的熱情好客呀，不光經營葫蘆頭泡饃的，牛羊肉泡饃、水盆羊肉、酸湯餃子、扯面、拉條子等等，也都喜歡把鍋架在門口。在店家的“來呀，兩位！”的招徠中，我們入座就餐。孟先生吃得熱汗淋漓，不但吃完了碗里的豬腸、豬肚、饃，連那骨頭湯都喝光了。末了不但連說好吃，還對那大老碗感了興趣，說這大老碗也很有寓意?；厝ズ髮懶盘峒按耸?，我便專門到城隍廟商場，為他挑買了一個青花大老碗，托朋友帶去。多年后通電話，他說那大老碗現(xiàn)在還供放在他的博物柜里，一看到它，就想到了熱情好客的西安。
西安區(qū)縣農家，待客和城里人有所不同，他們的經濟條件或許不及城里人寬裕，但論起熱情和厚道來，就有過之無不及了。你去一個農家做客，主人會把煙、茶、糖、果等等，總之是家里僅有的好吃好喝的東西都拿出來。有的你剛落坐不久，就給你端上一碗荷包蛋，說“沒啥好的，先吃幾個墊墊饑吧?！蓖胧乔嗷ò状赏?，蛋為雙數(shù)，兩個或四個，做得不老不嫩，放糖或蔥花油。到了飯時，一般至少要擺出四個菜碟，七碟子八碗的也有，當然少不了油潑辣子。喝酒，喝茶，吃饃，吃面，吃餃子。酒高中低檔都有，一般以中檔者為多。過去是把酒倒進酒壺里，用煎水溫了，一個酒盅一桌子人轉著喝?，F(xiàn)在向城里人看齊，文明了，也一人一個杯子了。饃有白蒸饃、鍋盔、油饃、炕饃片、油餅等等。
鄉(xiāng)間還有一些不成文的講究，諸如一碗飯要吃完，不能剩，一個饃不能只吃半個，等等。20世紀70年代初，我在臨潼徐楊下鄉(xiāng)，初到生產隊的時候，吃過一段時間派飯，即一家一戶輪著吃。有一次，主人做的是撈面，關中人叫“然面”，一人一老碗，滿滿的。我說有點多，主人說“不多不多，小伙子嘛，還吃不了一碗飯”。于是調上油潑辣子、醬醋鹽等后開吃，香當然是很香了，但在還剩小半碗時，肚子已感到飽了。見我端著碗面露難色，一位端著飯碗來串門的漢子就說，我們這里有講究，不能剩飯。于是硬吃，結果把胃撐得很難受。以后學聰明了，遇到類似情況，在未動筷子前就挑出來些，以免尷尬。
西安是王朝建都之地，也必然是教化隆盛之地。西安人之好客，當然與西安自古以來的傳統(tǒng)教化有關。“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是孔子老先生的名言，西安人不僅將其說在口上，記在心里，還體現(xiàn)在行動上。
一個做過國都的城市，和一個沒有做過國都的城市，在許多方面是不一樣的。就說來客吧，造訪國都者比造訪一般城市者要多得多，而且來自遠方的多，身份高貴的多，這應該是沒有疑問的。史料記載，西周成王時期，就有泥里國（一說是埃及尼羅河的轉音，一說是印度拿拉鎮(zhèn)的轉音，一說是緬甸伊勒瓦第河西岸的奴萊古國）的使者來朝鎬京；秦時，有天竺人室利防等十八人造訪咸陽。到了漢代，隨著絲綢之路的開通，到長安來的異域客人多了起來，倭、大宛、康居、大秦、月氏、身毒、安息、黃支、弱水西等國都紛紛派遣使者前來通好。對這些外國來賓，漢皇室曾予以盛情款待，不但“設酒池肉林以饗四夷之客”，還上演“漫延魚龍、角抵之戲”讓客人們觀賞。到了唐代，國力強盛，朝廷視野開闊，其民族、經濟、外交政策更開放、更靈活、更友好，長安遂成為國際性大都會，來的客人就更多了。這些來賓，無不受到唐王室的熱情接待，影響深遠者如太宗宴回紇酋長、武則天宴吐蕃使、玄宗宴突騎施使等。長安如此美好，一些客人就住下來不走了，他們或經商，或入仕，購田置宅、娶妻生子，和當?shù)赝林嗳诤?，安居樂業(yè)，成為長安人的一部分。
有道是“上行下效”，皇家友好來使，無疑對西安人好客傳統(tǒng)的形成，有引導和示范的作用。
（原載《說古道今》2006年第1期；收入《卓立蒼?！?，太白文藝出版社2008年6月版。圖片采自網絡）
龐進 龍鳳文化研究專家、作家、龍鳳國際聯(lián)合會主席、中華龍文化協(xié)會名譽主席、中華龍鳳文化研究中心主任、西安中華龍鳳文化研究院院長、西安日報社高級編輯。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陜西省作協(xié)理事，陜西省社會科學院特約研究員，中華龍鳳文化網（www.loongfeng.org）主編，加拿大西安大略出版社副總編輯。1979年開始從事文學創(chuàng)作和文化研究，至今已發(fā)表各類作品逾千萬字，出版《創(chuàng)造論》《中國龍文化》《中國鳳文化》《中國祥瑞》《靈樹婆娑》《龍情鳳韻》等著作三十多種，獲首屆中國冰心散文獎、首屆陜西民間文藝山花獎、全球華文母愛主題散文大賽獎、西安市社會科學優(yōu)秀成果一等獎等獎項八十多次。有“龍文化當代十杰（首席）”之譽。微信號： pang_j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