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編者按:人生的徐疾,生命的堅硬與委婉,“徐甲子“這三個字經常讓我覺得充滿辯證的人生意味。這是個有江湖氣的名字,能讓銅蛇蜲蜿,讓雪豹的腳印照亮回家的路。生命是需要傾訴的,那些充滿異族風情的意象,我們也許不理解但卻必須溫柔對待。人生,就象酒,需要辣喉過后的綿柔。
傾 訴
徐甲子
“若有人跟我走,就當舍己;背起十字架跟我前行……”
——引自《馬可福音》
引:廢墟上的一個詞
一個詞, 失落于雜草間
滿身污垢, 面目難辨
我把它小心拾起
透過微光, 屏住氣息
諦聽廢墟里隱隱傳來的
求生的聲音
這個詞,我曾使用多次
如今,失而復得
就像我丟失的許多美好的物——
此刻, 傷痛掛上琴弦
太陽掛在石榴樹上
我要擦去它身上的污垢
使之再次發(fā)出光來, 然后讓它
重新上路!
第一章:銅蛇, 雪中之豹
(轉過身去,打開耳朵。你會聽到廢墟里銅蛇爬行的聲音。
現在,小小的銅蛇已爬在我的心上,那聲音,多么小心。
銅蛇要引我何處?死蔭幽谷,還是摩西的身邊?
從廢墟到荒野, 四周一片凄厲。黑夜正朝這方漫來,沒有圍欄,一望無邊。牙齒砥礪著靈魂,而靈魂卻站在目光之外,打量我……
小小的銅蛇,爬在我的心上,看不見一絲綠色。沉落中,透過昨日的光,雪中之豹正朝這方款步行來一一)
就在雪中, 豹
張開大口, 目視前方
雪無聲地落著
豹踏在雪野, 一動不動
在這安靜的世界
豹的內心充滿孤獨
雪落著, 繼續(xù)落著的雪
使豹愈顯威儀
雪之下, 埋著多少白骨
豹不知道
此刻, 豹將自己的足跡印在雪上
為那些迷途的獸們, 標出歸家的路

第二章:傷痛, 墻上的羊頭骨
(白骨是否已燃起火焰?傷痛是否被壓隱心頭?
干涸的血是否呈現出紅色?苦難的靈魂是否放射出冷艷的光芒——)
我的皮膚在燃燒, 熱血膨脹
燭, 這人為的物
如慘遭欺凌的女子
手無寸鐵, 以淚洗心
光芒在照亮好人的同時, 也照亮了強盜
是誰教會我以烈火熊燒自己的皮膚
面對暗藏兇器的朋友, 強盜
已無關緊要!
(潔白旳墻上,掛著一顆羊的顱骨。
現在是傍晚時分,一只小羊正在歸家——)
整整一個下午, 我與你對視
我把你掛在墻上, 在我寫作的時候
你總是與我對視
你在墻上,我在地上
你是我仰目所及的唯一的物
此刻, 你注視著我的一舉一動
當我的目光投上窗外的草地
仿佛看見小羊眼里盈滿淚光

笫三章: 生靈之舞, 火焰照亮靈魂
(聽!誰用殘指叩響了命運的大門?泛黃的經書在燭光死滅之刻化為灰燼——聽!誰用利刀刈割空中的花朵?咽啞的靈魂在半空呻吟——
成群的生靈在舞蹈, 成群的生靈,像跳動的火焰, 驚散黑暗和夜中的鳥群
簡約的舞姿通體透明, 沉重的夜暗放磷光,只有低緩的塤聲在舞中走動
是什么將光明摭掩, 一百個生靈在欄中安眠;而心, 被掛在夜幕的上空伴著塤聲,進入泥土
升上天堂——)
所有的秩序都已混亂
那些人間的苦痛滋長在心中
顛倒一個黑暗所換取的光明, 是何等微弱
夢伴著靈魂, 讓我把心靈的大門敞開
讓我把罪惡的心房敞開——
陳舊的光, 正消耗世人的善與情感
時時把罪惡照亮, 誰以夢的形態(tài)把我的愧疚
坦露于燭光之下, 安然于廢墟之外
我要向你訴說的又是什么?
黑暗中, 我尋找著的黃金, 還有我的惡
那些陳列于廢墟上的靈魂, 正以何樣的面目
暗藏起往日的猙獰
心門已被啟開, 隨后跟隨的是風是火焰
我的肉體將暴露于黑暗, 在光還未到來之前
難以驚起的風華正向高處攀援
上帝垂恩的目光寫著慈愛, 它將清洗的
是我與生俱來的惡, 是被蟲蛀了的靈魂
火焰已經升起, 錚錚白骨使火焰變得堅硬而純潔
靈魂回歸之前, 我將手持火焰與花束
站在教堂的上方

第四章: 秋歌, 大地吟唱
(我看見經書在燭之死亡過程中漸漸泛黃。
比夜更深的心里,銅蛇逃離,將死亡之音留下。
我手捧經書,精心苦讀。身邊,成群的螞蟻正啃著人類的骨頭……)
一種聲音在歌唱, 穿透黑夜走進肺腑
這是一種怎樣的聲音, 低緩、厚重, 帶著深秋的氣息
讓我重新進入昨日的光, 讓我看到落葉上遺失的愛情
秋天到來的時候, 塤邁著沉重的腳步
像遠游的魂靈, 逼進秋天的心臟
誰在說, 房屋正在坍塌, 鮮花美酒將被埋葬
這時刻,那首秋葉上的詩正在向你訴說
緩緩老去的秋葉呀, 請等待我!
我要將這僅存的愛保存在你的心頭
這寂寥的夜, 我看見詞語在風中奔跑
它們被風吹進塤囊, 再由塤緩緩吐出
它們在風里散開,教會人們
日后怎樣為苦難而歌
此間,開啟的門已經臨近
深秋里雷聲稀薄, 什么翅膀在風中顫動如小小的草葉
塤在說, 寧靜讓秋天成為先哲
開啟的門已在面前, 進入或走出都是必須
這時的大地,花朵正在枯萎
他們在塤聲里呻吟著, 要把最后的花香獻給最后的親人
什么歌己在塤聲里展開, 什么歌滿含世人的呼吸
深秋里,是誰裹住弱小的身軀把愛的言辭拋灑
什么時候, 悲涼的塤歌讓北去的大雁列陣南飛
什么時刻,所有的落葉會重回枝頭?

第五章: 歸去, 海水退回源頭
(浪花怒放,潔白的浪花隨海浪將我?guī)蜻h方。
我要把一滴乳放進大海里,讓這世上最為潔凈的物隨水回歸源頭——)
海水退回源頭
鮮血退回皮肉
所有的眼淚啊
都將退回眼中
感念于謙卑下誕生
裸露的靈魂, 得救的靈魂
此刻正在上路
魚兒被放進水里
獸兒被放歸森林
鷗鳥飛向遠方
大海退回源頭
雪在高山
水在低谷
雪化為水
流入深淵

第六章: 傾訴, 靈魂上路
( 那小小的銅蛇, 雪中之豹, 那焚燒的經書和燭火
女子與強盜,螞蟻與白骨; 那只小羊,魚兒與鷗鳥
那滴潔凈的乳汁,此刻,都已上路——
廢墟里拾來的靈魂啊,此刻正被火焰照亮、洗濯、提升——)
這些文字, 以及
每晚照臨的燭火, 泊在眼中
此刻, 我坐在你們時常光顧的圣堂
拜讀你們留下的聲音
一些花表情凄迷, 形同神龕
讓我窺見秋的殺機
圣人, 你們曾踏過的光輝
仍然徹我的門窗
不去的夢, 暗傳樟氣
彌漫著我的魂靈
我不能不將你們的頭顱
置于書案, 我的圣人
耳邊花飾環(huán)繞
面對撲鼻而來的真理
一種神諭, 傾聽你們不朽的呼吸
陽光已普照大地
我想起曾走過的高原
想到曾經歷的風雨的黃昏
孤獨的牧羊人, 我的姐妹兄弟
他們手捧陽光, 仰望蒼天
粗糙的面孔簡單而真摯
圣人啊, 你們是否知道
漠中的駝鈴, 高原的風雪
形成怎樣的音樂
音啞、哽咽、勾魂
我時常詰問自己
在我均勻的呼吸里, 是否含有嘆息
在我緩行的血液里, 是否含有不安的因子
以及香火前的虔誠——
我日漸麻木的心靈, 此時正瀕臨死亡
道路上布滿荊棘和病毒
久別的馬匹負難而去
在更遠的山上, 圣人啊
你雙目低垂, 冷漠如冰
杰出的容貌令我寒心
還有什么, 能叫我終生紀念
我想到死去的一個黎明
雨水打擊著靈長, 我的雙手生滿苔蘚
流過的血、淚、汗水
伴殘喘的光芒, 四方飛濺
而在這滿目秋色的時日
只有反復杜撰一種光輝
仿佛看見與我同遭冷遇的樹木
任何一莖翠綠, 都會占領我的一生
我似乎看到一種罪惡
潛行人類中間, 愛、憎恨和張狂
高懸的犄角上沾滿血花
人們紛紛落在尖厲的語言里
圣人啊, 沿著血氣紛揚的驛道
涉過泥沼、叢林,尋你而去
茫茫的塬上, 哪里才是我追尋的神明?
蓄養(yǎng)生靈的馬廄, 我面朝天空盤坐屋門
圣人啊, 你們可聽到
榛林里最后的鳥語
那凄厲的歌唱 劃破疲憊的魂靈
順著一種旨意尋聲張望
我看到生長光明的土地上
花朵微笑, 燈火沸騰
原載2017年(夏季卷)總第30輯(人民文學出版社)

作者簡介:徐甲子(甲子),四川省作家協會會員, 中國散文學會會員, 先后在《人民文學》《詩刊》《十月》《人民日報》《青年文學》《四川文學》《星星》《詩歌報》《詩神》《大河》《黃河詩報》《草原》《山花》《青年作家》《五月文學》等40余家報刊發(fā)表詩歌、小說、散文等600余篇(首),并多次獲國內外詩歌、小說、散文獎。其政治長詩《中國.拳擊運動》斐聲海外, 組詩《北京臆想》國內引起爭嗚。八九十年代曾主編《新大陸》《裂谷流》等民間詩報, 后封筆,2015復回。有作品收錄國內外30余種文學選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