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詩歌的匣子與兩組匪夷所思的詞狀
——在孟原的筆下，詩意的“非非”是如何轉(zhuǎn)型的……
文/唐明
由一個個“詞”組成的一列詩歌火車，在“清洗自己”與“老虎相反的道路”中抵達(dá)，孟原的詩因此具有了在句式鐵軌上奔跑的可能。……在意象叢林和充滿抒發(fā)、演繹與陳述的“詩歌寓言故事”里，由幾組巨大的鏡子構(gòu)架了一條通往與老虎身上的紋理截然相反的路徑，陽光被折疊、抽離、倒懸、置換、虛化和逆轉(zhuǎn)，層層飛升，語言墜下，構(gòu)成了一座語境的玻璃山。其尖銳的棱角和鋒利的剖面，在一首首形如撲克牌的詩章中絢麗盛開，這些如玻璃搭建的平臺上堆滿擦拭锃亮的瓷器和瓶子，啤酒杯般晃動，蜜汁樣映出一張張句式般的臉。——它們最終勢必被日光殘酷碾碎，重新塑造成一些顛覆后非非辭典中的句子，時間荏苒，輾轉(zhuǎn)反側(cè)。人世參差如荇菜，若照片一樣碎碎，被人和事件割裂開。由大地的折光與反光，形成幾個界面，同樣被割離，非非幾經(jīng)興衰，人事變更，換了又換！但做為中國最大的民刊及民間詩歌組織，其三十年地位永固，始終屹立不倒。“老非非”和“新非非”們，彼此之間也在調(diào)整、接納、融合，“第二代、第三代“非非”在登場。——做為著名先鋒前衛(wèi)詩人，“后非非”時代寫作代表性人物之一，現(xiàn)在《非非》執(zhí)行主編孟原，自登場以來，始終站在詩歌的前沿。……對于詩歌錦創(chuàng)做出努力，希冀對人文中國保持一種道義上的逡巡、審視、尊重、思考、檢閱、洞察、寫作、緬想和忱懷。畢竟，一列通往詩歌路上的火車，是可以穿越這疆域并構(gòu)成一次緒川千世的旅行！——在孟原詩中，我們毋寧稱這場旅行為一種對詩藝操演關(guān)注后的慈航，它分別有幾條不同的路徑，猶如時間流水在虎身映照，形成警惕與錯綜復(fù)雜的紋理，將一只老虎如庖丁解牛般肢解、切開，變成一片片可以觀察的虎肉。——除了虎肉之外，皮與虎骨及肌鍵，確乎毫無爭議地保持了如孟原詩歌本末倒置的一貫詞語締造，肢解一個老虎容易，詮釋一個人的詩很難！如之言（《窺物》），“我從裂縫看出去/每件事物都是殘疾的樣子/衣衫破爛，面色衰敗/橫七豎八，斜著/彼此支撐/好似相依為命。但//有一點風(fēng)吹草動/他們的關(guān)系瞬間破裂/又是一種另外的穿插/陽光打過來/它是它的背景/看似紙鳶的低垂，恰是/別物高高的掛起//我蝸居屋里，暗中窺物/像一個懸壺濟(jì)世的郎中/對屋外鮮活的事物/望聞問切/卻忘記了久病的自己”。
——該詩，乃《清洗自己》之組詩中的一首，在總題目與分題目之間形成落差。……窺物，如何謂“窺”，其欲“窺”何求，又何“窺”之有物。——乃見之言，“我從裂縫看出去/每件事物都是殘疾的樣子”，一切形單影只，“衣衫破爛，面色衰敗”。如此種種跡象，“橫七豎八，斜著/彼此支撐/好似相依為命”。精神在物化，靈魂在守望，根性的人與事件本身，看似表面上一團(tuán)和氣，相互依存。“但//有一點風(fēng)吹草動/他們的關(guān)系瞬間破裂”。人們在彼此互不相干的同時，盡量將自己擇清，撇出來。當(dāng)然，對于這樣令人沮喪，和麻木不仁，“又是一種另外的穿插”。畢竟人世不憫，禮樂崩潰，道德淪喪，人生險惡，彼此之間爾虞我詐，讓人防不勝防。猶如“陽光打過來/它是它的背景/看似紙鳶的低垂，恰是/別物高高的掛起”。是的，事不關(guān)己，高高掛起，是中國人的處事哲學(xué)，也是“阿Q主義”的一面旗幟。譬如，“我蝸居屋里，暗中窺物/像一個懸壺濟(jì)世的郎中”，在儼如“對屋外鮮活的事物/望聞問切/卻忘記了久病的自己”一般，于國民性和劣根性的批判上，必須由根及底予以鞭韃，而毫不留情，在罪與罰中懲戒，絲毫也不饒恕。正如其另一首詩中言（《辯證法》），“走著/意外停電/所有事物都被燈光收走/甚至我的目光也被收走/我一直向前/腳下的路一再挽留/很難邁出一步/為在黑夜中探路/伸出雙手向前往后劃/觸碰到的花草/此時已互換了姓名/風(fēng)吹著吹著/就亂吹，吹不向/我喊的人家。不過/黑色中的人們已習(xí)慣/盡量藏好嘴巴/捂住自己，不想成為/黑暗中光鮮的事物/就像白天/誰也不想成為/烏鴉、布谷鳥/或墓穴中的一個”。
——孟原的詩，練達(dá)敏銳，言之有物，具有深及堂奧的哲思與對詩學(xué)要義的苛求，詞語犀利澄澈，靈動晶亮，在文本表達(dá)上以隱喻挖掘人性的種種不足，敢于揭示出一個真實謊言中一個時代所構(gòu)成的缺憾，用詩歌扼住現(xiàn)實虛偽的喉嚨。如之云，“走著/意外停電/所有事物都被燈光收走/甚至我的目光也被收走”。一切皆黯啞，悲哀加劇，世間漆黑一團(tuán)，蒼茫降臨。而詩人言，“我一直向前/腳下的路一再挽留”，黑處有什么，為何要挽留。是黑在糾纏，還是在污染，用黑暗人設(shè)所無可替代的陷阱，將你剝蝕，如一條魚游進(jìn)漆黑的房子，游出來，僅剩了一把魚骨梳。于是，“很難邁出一步”，即便邁出也是無底深淵，黑暗如黏液般粘住你，讓你陷入一團(tuán)迷惘、困惑、慌悚和慌亂。在這種形情里，似乎一切謂之于黑、淹沒于黑中，“但為在黑夜中探路”，如深夜航舟，“伸出雙手向前往后劃”。茫茫人海，“觸碰到的花草/此時已互換了姓名”。一瓢歲月，半世離愁，“風(fēng)吹著吹著/就亂吹，吹不向/我喊的人家”。路有萬條，巷黑如潑墨，人在黑中走，如捉迷藏。“不過/黑色中的人們已習(xí)慣/盡量藏好嘴巴”，他們已與黑融為一體，皆默不做聲，“捂住自己，不想成為/黑暗中光鮮的事物”，不能在黑暗中表現(xiàn)自己，甘愿被黑夜融化。“就像白天/誰也不想成為/烏鴉、布谷鳥/或墓穴中的一個”，他們已習(xí)慣這樣的生活，融入集體，融入大眾，融入白晝和黑夜，萬千不要因卓爾不群，而如“烏鴉、布谷鳥/或墓穴中的一個”，被人檢舉，淪入萬劫不復(fù)，讓人們口誅筆伐，成為人類的公敵，遭致眾口唾棄。
——讀孟原的詩，深刻體會到人世間悲哀與不幸，以及種種傾軋所造成的傷害，不眾多中人即便是強(qiáng)者，也會被整體沉默中的弱者吞噬，讓血淋淋之黑加桎梏和枷鎖將你整個人吞沒。沒有死亡，但有刈割木秀于林巨大的剪子，如明鏡高懸，只要你稍一露頭，必閹割了你，你只能躲在黑暗里，等待奄奄一息，一息尚存的沉默，與大家一起享受時刻會降臨的“停電狀態(tài)”，而且還不能說這是停電和黑暗，還要繼續(xù)不斷地歌唱光明！“捂住自己，不想成為/黑暗中光鮮的事物”，這前世層出不窮的教訓(xùn)，足以證明一個傳統(tǒng)下的鐵律；“就像白天/誰也不想成為/烏鴉、布谷鳥/或墓穴中的一個”，不想死得快，就繼續(xù)沉默，讓沉默的大多數(shù)認(rèn)同你。
……就如其在組詩《與老虎相反的道路》中所吟（《造紙廠速寫》），“我是被簡化的一種描寫/我貪婪純潔而清寂的空氣/我退隱古董的黑夜之中/運(yùn)用實驗的方法探索/我可能被你們注視/構(gòu)成舞臺劇和精神病人的范本/我的現(xiàn)像學(xué)在后工業(yè)的廢墟上/造紙廠在我的河流中/我成為造紙廠的工人/我的河流可提供水源，并排污/我于是拿廠里生產(chǎn)的白紙，寫詩/寫我尿液中含有的化學(xué)成份/我成為一個循環(huán)的罪惡者/是從造紙廠本質(zhì)中來的”。這個社會，人被統(tǒng)統(tǒng)異化，有一種癥候是——“人鬼皆患病”，不患病，反而被人視之為精神“不正常”或神經(jīng)病。譬如《造紙廠速寫》所指出的那樣，“我是被簡化的一種描寫/我貪婪純潔而清寂的空氣/我退隱古董的黑夜之中”。這這個被腐刑俱閹割的廠院，必然要適應(yīng)這一游戲規(guī)則，“運(yùn)用實驗的方法探索”，將詩人所言的“我可能被你們注視/構(gòu)成舞臺劇和精神病人的范本”，恰如一場災(zāi)難在臨界點，隨詩人言，“我的現(xiàn)像學(xué)在后工業(yè)的廢墟上/造紙廠在我的河流中/我成為造紙廠的工人”，一池流水線作業(yè)上的紙漿，被譏誚為“構(gòu)成舞臺劇和精神病人的范本”，像一個“現(xiàn)像學(xué)在后工業(yè)的廢墟上”的楷模。不錯，你被一種反諷反顛覆，成為另一種反向中的反向，別人挖苦嘲笑你是一個異類，于是，“造紙廠在我的河流中/我成為造紙廠的工人”。人們甚至說他語焉不詳光怪陸離，刺諭他瘋瘋癲癲胡作非為。你看這家伙說話，簡直在顛倒黑白。——什么“我的河流可提供水源，并排污”。什么話？鬼話，人鬼不分，匪夷所思的鬼話！于是作者只有破罐破摔了，故言，“我于是拿廠里生產(chǎn)的白紙，寫詩/寫我尿液中含有的化學(xué)成份”。將人云亦云化為真實有效的行動，打破這鐵律和陳渣陋習(xí)。猶如托斯妥耶夫斯基《白癡》里集體中的“疾患者”，若《罪與罰》中的“罪人”，被斥之為另類，仿佛“我成為一個循環(huán)的罪惡者/是從造紙廠本質(zhì)中來的”一般，貶之為傻瓜，一個瘋子。而那些真正的病人，則是集體中的集體，一群死不改悔的罪犯，勢必罪加一等的瘋病人，笑里藏刀的惡棍。
……在孟原的詩中，深刻地揭示了這個人世種種跡象所反映的種種虛假虛構(gòu)虛設(shè)，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卻自我陶醉，自我狂歡，特別自戀，尤其愜意茍且，如此蠅營狗茍，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在喧嘩與騷動囂張跋扈中，譏諷別人，反嘲自己，以阿Q精神勝利法，活得踏踏實實，且一塌糊涂。將魯迅先生所諷刺的國民性與劣根性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詩寫造紙廠，實寫一社會，經(jīng)詩人孟原辛辣刺諭、詰責(zé)譏嘲，儼如一幅浮世繪漫畫，莫不扣問式說出一個批判性主題，人性地表現(xiàn)了人界恃強(qiáng)凌弱丑陋的嘴臉，于詩中嘆為觀止妙手刻畫出拍案驚奇的眾生肖像及人間百態(tài)（參看《與老虎相反的道路》組詩）。——如詩云（《以黑暗截剪世界》），“你一向以黑暗來截剪世界/把截然不同的本質(zhì)揉合在一起/其實，不要再為自己的行為做出辯解/給你十萬個口舌/也說不出一朵玫瑰凋殘時的哀痛/也說不出在一條河流有多少魚兒隨之相游/給你十萬雙手/也擦不干凈你身上的污垢/也解不開你心上的結(jié)/你應(yīng)該低頭看看一湖靜默的水/它這古老的面容，映下了天空/群山，繁星和一匹飲水的馬/你丑陋的身體也在其中/這蔚藍(lán)的水面，不/這可以吞噬黑暗的鏡子之王/照亮那么多生于死的比喻/何況你，染上了一塵世的疾病/頑疾里，有無數(shù)種類的小蟲/在你自釀的習(xí)慣土壤里隱身/但現(xiàn)在春天來了，不可避免地/轉(zhuǎn)換場景，將有植物生長”。
——該詩以昭然若揭地描寫，貫徹落實了這個世界，林林總總的群魔狂舞，憑一支犀利之筆，刺諭人世種種荒誕不經(jīng)，僵死之身仍在后工業(yè)時代來臨的全民娛樂中肆虐狂歡。在這個沒有信仰全靠金錢支撐的社會，魚鱉蝦蟹，雞鳴狗盜之徒，形成了一個盜名欺世的怪圈，魍魎魑魅，縱橫捭闔，污水濁氣，汪洋泛濫，以黑暗截剪于世，妖媚惑眾，烏煙瘴氣，粉飾太平。……如之言，“你一向以黑暗來截剪世界/把截然不同的本質(zhì)揉合在一起”，說白了，是蒼白的邀功請賞，“其實，不要再為自己的行為做出辯解”。惟妙惟肖，把一個世界畫得如金壁輝煌，霓裳艷影，肉香如虹。“給你十萬個口舌/也說不出一朵玫瑰凋殘時的哀痛”，即便把一只雞插滿五彩翎毛，也變不成一只孔雀和鳳凰。龍騰虎躍，也變不成鯤與鵬，“也說不出在一條河流有多少魚兒隨之相游”，罪就是罪，懲與罰，救與贖，此番賣弄，豐乳肥臀，“給你十萬雙手/也擦不干凈你身上的污垢”。在一列通過銷金窟的火車上，肉艷瀲滟緋紅，“也解不開你心上的結(jié)/你應(yīng)該低頭看看一湖靜默的水”，想想樸素、奧義和淹雅，“……這古老的面容”，它“映下了天空/群山，繁星和一匹飲水的馬/你丑陋的身體也在其中”。請給予罪惡奢侈和糜爛，——“這蔚藍(lán)的水面，不/這可以吞噬黑暗的鏡子之王/照亮那么多生于死的比喻”。孟原的詩偉岸崔嵬茁麗，嘻笑怒罵皆成文章，如之言，“何況你，染上了一塵世的疾病/頑疾里，有無數(shù)種類的小蟲”，于腐敗霉變中，“在你自釀的習(xí)慣土壤里隱身/但現(xiàn)在春天來了，不可避免地/轉(zhuǎn)換場景”，必須讓有刺的玫瑰在大地盛開，誠所加量刺諭人世罪大惡極，批判一個茍且偷生的盛世，令審判加冕一個個真實的謊言和欺騙，對于詩者孟原，“將有植物生長”的根須，在詩性的田野上感嘆靈魂的詩篇，為烏鴉歌唱留下布施者的光輝，詠誦一個期許，構(gòu)成詩式定律里的修辭。以擺脫不可饒恕之罪，遷怒詩人清潔之心和呼嘯驕傲的舌尖與嘴巴。
——孟原的詩，以非非主義精神再造非非主流詩歌大魂，擎天一喚，撼動庸俗不堪的低級趣味，非非世界的干凈是不染一塵的，透亮的，歸之于純粹和締造！……單之又單，純之又純，娉婷而婀娜，如同真理，儼若境界。在孟原的詩里成就，賦予無尚的光榮和修辭……
附原詩:
清洗自己
比如：
我一生的好壞
都是我身上的山水
風(fēng)吹不均勻
時常被陽光灌滿的部分
他就飽和，溫暖
花鳥蟲鳴，樣樣都在
有時那些墜下的星辰
落在黑夜的底部時
我的深淺一目了然
我的壞又水落石出
事情總會有尾聲
那句號式的
停頓或挽留
是一切好壞的果實
切開它，就真相大白
好人們常帶著美好
在奔命中走完一生
帶罪的人常用嘴
喊完人間所有的贊美
我會守著好人的好
對照自己，對照
從未翻閱的經(jīng)書
一點一點撿起自己
清洗。來干凈我
入世已壞的心
窺 物
我從裂縫看出去
每件事物
都是殘疾的樣子
衣衫破爛，面色衰敗
橫七豎八，斜著
彼此支撐
好似相依為命。但
有一點風(fēng)吹草動
他們的關(guān)系瞬間破裂
又是一種另外的穿插
陽光打過來
它是它的背景
看似紙鳶的低垂，恰是
別物高高的掛起
我蝸居屋里，暗中窺物
像一個懸壺濟(jì)世的郎中
對屋外鮮活的事物
望 聞 問 切
卻忘記了久病的自己
時 光
時光拽著生死的兩端
我們是它秋千上的孩子
蕩向未知的遠(yuǎn)方
但回來時
鬢角上停落的白鷺
羽毛一片片掉下
這是時光的實物
又掉入時光之中
當(dāng)年，我們
含著時光的童音
呼嘯而去。如今
那些字詞、音節(jié)
在口中剝落，模糊
還總有那么一句
詞不達(dá)意
這些年，是懷舊的日子
我常拉開抽屜，取出相冊
拂去封面上時間衰老的皮
每一張照片就有每一粒光陰
我慢慢翻閱，小心疊起
寸寸光陰像小獸也爬起來
爬過發(fā)黃的紙片
爬出低矮的窗臺
爬上那一山暮色中
我看見，爺爺、父親
拖著身體慢慢走過
那寸寸時光，多么陳舊
多么匆忙 且新
此時，虛影把我喚醒
我就拼命喊自己的兒女
抓好時光
一粒也不要跑失
總會有暮年，尋找
這么一串時光的珠子
那上面刻著：
兒女是自己的輪回
供 詞
夜下的筆尖
短小 輕細(xì)
挑不起
一粒燈光
更住不下風(fēng)
月光路過
眼口沒漏下星辰
筆尖
流經(jīng)的頁面
出現(xiàn)裂痕
追究下去
不是一段病句
就是自己的供詞
夜色越深
就越想掏出
懺悔
辯證法
走著
意外停電
所有事物都被燈光收走
甚至我的目光也被收走
我一直向前
腳下的路一再挽留
很難邁出一步
為在黑夜中探路
伸出雙手向前往后劃
觸碰到的花草
此時已互換了姓名
風(fēng)吹著吹著
就亂吹，吹不向
我喊的人家。不過
黑色中的人們已習(xí)慣
盡量藏好嘴巴
捂住自己，不想成為
黑暗中光鮮的事物
就像白天
誰也不想成為
烏鴉、布谷鳥
或墓穴中的一個
落 日
落下來
只是一個過程
越落越大
只是一個假象
落入深山
只是一個追想
從兵荒馬亂的朝代
落到太平盛世
每一輪落日
長相一致
只是有時
不落孫山
不落大海
不落草場
不落煙囪
……
它滿臉通紅
為落不干凈的自己
羞澀 慚愧
街角：一個活物
就是這里
往往就是這種地方
拐角，避風(fēng)
像極了城市的屋檐
燕子飛回來
也是這種地方
蝙蝠和燕子
白天黑夜交替飛
為一只小蟲
飛進(jìn)飛出
飛到羽翼豐滿
飛到兒女成群
它們的一生給他安慰
是他內(nèi)心活著的樣子
這是他唯一看見別物
活滿的一生
這個人間
不是飛鳥的世間
他彎腰拾不起一粒糧食
他跪著收不到一絲
憐憫的反光。他作揖
天上的雨越下越大
一股股大水，就往里灌
他只好收縮身子，越卷越小
小到只是一個活物
連一個聲響，最后
他都懶得發(fā)出
一首詩的好壞
是這樣的。一首詩
很難完全裝下你我
如果說彼此
并肩進(jìn)入一首詩
詞語過于重疊
也不好偏重贊美
任何一個?；蛘?/span>
我先進(jìn)入一首詩
把詩中的空間
打掃得干干凈凈
再擺一些甜品或茶
當(dāng)你想起我時
我是一個
多么愛家的男人
你就會走進(jìn)這首詩來
就有一句完美的結(jié)尾
一首詩的好壞，真還看
彼此是否成全
流 浪
有事嗎
一直回頭望
瘸著腿跑
也不忘回頭
你是為記下
流浪的路？
還是生怕有
瞄準(zhǔn)你的槍口
如果只為了活著
不要把自己藏得
更深，夾得更緊
你把腿放在
春天的路上
糧食是足夠的
呼吸不再用肺
心始終節(jié)奏地跳
多好的命
跑過這個春天
你就跑完回家的路
這個夜晚
你守住的星辰
絕對不會落下
村 莊
屋檐上的銹色掉不下來
這是對一個黃昏的祭奠
夜多好的輕撫
這是對一場破敗的補(bǔ)救
枯枝上的鳥巢
早已容不下翅膀
一條滿山遍野跑的
野狗，仰望著叫
眼睛發(fā)出綠
仿佛要用目光
灼燃那只鳥巢
落下一片羽毛的火
為自己取暖
村子，要開春了
蚊子相互穿插
圍繞著飛
一大群旋轉(zhuǎn)著飛
飛在一塊干裂的牛糞上
貼著，像貼一張
救世的膏藥。一冬了
只有這群蚊子生動一些
路過這個村子
我看見的一切
始終不動聲色
水與云朵
水中的魚群
托起整塊水面
潔白，夠落一天的云
于是，白云
仿佛多了一位
地上的姐妹。你看
他們相互照著
中間無雜物
不擱放一絲虛影
投水自盡的人
并未沉入水底
而死于一塊云的白
搖船過來的人
一網(wǎng)下去，剛好是
波心中蕩漾的閃電
兩種死，過於悲憫
都值得緬懷
在我眼里
云朵是我摸不著的天堂
水面是我踩不破的地獄
我只身其中
不如
死于白云深處的人
不如
死于閃電光斑的人
我數(shù)次進(jìn)入墓場
看過一塊塊碑文
他們的死
多么相似
懷念他們的方式
多么相似
我們都是人間
孤獨悲傷的孩子
互為相似著活
生怕自己誤入
另一種死亡
月亮是露水
我躺下去
就有草，就有羊群
期待的草原
青色的草，羊群就
重復(fù)出現(xiàn)。青色變矮
低至泥土，碧水
就漫過去，洗清羊毛
那白凈的青呀
正如我躺下時
總希望發(fā)生些什么
其實，我一旦躺下
一種事物已被另一種
事物重新命名。比如
此時天空低垂，月亮
只是草尖上返回的露水
舊時光
我是對未來
從不抱向往的人
我愿意去找
舊時的路，舊時的人
愿意去找那些
被人遺忘的鳥巢
被擱置失水的泥人
被拋棄生銹的鐵環(huán)
……
我都愿意找回
那些時光陳舊、固定
不再遺失，不再變樣
手撫摸過去
不再有新鮮的灰塵
看著看著
最多只有泛白的鹽水
也會被噙在眼睛里
回望一次舊物
就會制一個人間
這樣的時光，真好
它不再模棱兩可
枯 樹
一棵樹
我叫不出它的名字
葉子已經(jīng)落完
只剩干枝，凌亂的
硬硬的向上
想用身體所有的硬
戳破天空
漏下雨或陽光
而土地死死地
咬著它的根部
一口也不松動
多大的經(jīng)脈
也不夠求生
春風(fēng)吹來
它仍是風(fēng)中的
一個死
訓(xùn)誡書
這不是傳聞，不是謠言
世上真有這么一本書
一本薄得拿不起的書
不開卷不翻閱
就可以讀完的書
我此生沒讀過的書
第一次見的書
書中有規(guī)勸和投降
有祖國和人民
更有一生的訓(xùn)誡
洗不掉，抹不脫
一個人活生生地走了
也只能彎腰駝背地
帶進(jìn)墳?zāi)?/span>
書中沒有孔子莊子
或老子，沒有亡國奴
沒有寫盡山川河流
更沒有一個人
填寫悔改的空白
只有被死死釘在
書的一角
書有雪白的紙
紙上有含雪的靈魂
依此類推
依次類推
我們都會
老去死去
依此類推
眼前的事物
空蕩蕩
那巫山云雨
空蕩蕩
依次類推
這一聲鳥叫
將是久遠(yuǎn)的一鳴
誰也無法把它
從聲音中取走
這一波巨浪
將是水紋的范例
只要風(fēng)吹四起
人間不在
它依舊矍鑠
依此類推
這首文筆干枯的詩
荊棘叢生 地址不詳
絕不會流落人間
春天 流水 清明
01
昨夜，應(yīng)該有
一陣春風(fēng)吹過
我拔開枯葉
有一種深透的綠
細(xì)嫩、短小
像剛剛脫下胎衣
我雙手輕撫過去
就有一首贊美詩
02
綠。
不如春風(fēng)來得早
它忍著，忍過二月
懷里細(xì)小的雪
就會爬上草尖
成為清晨的露水
阡陌中，絕對有
一雙蝴蝶原路返回
03
雪和露水交換著過
交換著
來路不明的身世
仿佛人間
都是水的子孫
04
一條流水
可以收盡
沿路的歌唱
在大海之前
欠一次奔騰
春風(fēng)硬是摁住了
浪的花朵，易碎的
白，是云的落地
05
這場白，并不是
爐灶上的炊煙
是善良人家
曬出春天的賬單
一卷雪，一場薄雨
它們同時疊入香紙
打開，正是一個清明
06
青山上，有忠骨
墳頭上，有更深的人間
嘴角上，有關(guān)前世今生
不停地念著
但，也念不過
一條流水的嘆息
奔向大海。是死
07
蟻蟲咬著春天
從墓穴里重新列隊
爬出。仿佛它們
是來收集人間的哭聲
去捂住地下
慘白的叫
08
春天
多夢，多雨水
一畝地，不是盛產(chǎn)
多少糧食，而是
有多少人入土為安
一個人跪下去
就抓住一次死
額頭磕著地
就想往里鉆
去迎接那些死
從地下遞上來的
一層層
綠
秋 風(fēng)
1
秋風(fēng)往果實上涂金色
落下去的色彩
是大地一年的收獲
那飽滿的果核
被人重新捨起
往春天里扔，也像
雨水往冬天里落
成為種子，成為飄雪
都是那么小，再次入土
結(jié)出兒女
2
秋風(fēng)依稀是枕邊的耳語
呢喃著，聲音貼近鬢角
一撇倒插的暮色
是秋風(fēng)順帶的胭脂
為明早的裝扮備好
哪怕明日晨光不會再來
那抹重彩
已是人間掛滿的燈籠
3
秋風(fēng)繼續(xù)吹，蟲鳴
慢慢減下聲來
廟中或穴口
就會有念經(jīng)的人
吐字不清，但詞里
含著秋風(fēng)的清脆
4
秋風(fēng)一過
徐徐而來的雨
纏綿中帶著小冷
誰把山間的稻草
扎成人形。那剛
失去滿身果實的人
已是落水的模樣
多希望在田野
有柴火人家
早早升騰起
灶臺上的爐火
在這荒蕪中
多一點煙火氣
5
秋風(fēng)照不了自己
它過水面，過鏡子
秋風(fēng)依然面不改色
依舊不留痕跡
最多把南方和北方
相互寄走一些季節(jié)
多一片羽毛
或少一朵白云
都請不要在意
兩手握著冬夏
秋風(fēng)注定自己
就是歧義的一生
6
書頁挽留秋風(fēng)
很深很久。秋風(fēng)
把所有的文字吹一遍
能聽見其中的敗葉
或鳥鳴，溪水不再是
淙淙聲。那些干柴烈火
錦繡人間，在一首詩中
燃燒。最后的灰燼
我收著過一個冬
明年的春天
請春風(fēng)還給秋風(fēng)
今生和來世
再次打個照面
【詩評人簡介】唐明，筆名狼吠,著名作家、學(xué)者、詩人、畫家、藝術(shù)評論家、歷史學(xué)家。河南作家協(xié)會會員。著有《聞香識玉：中國古代女子閨房脂粉文化史》(上海三聯(lián)書店版)、《香國紀(jì)：中國歷代閨閣演變》(人民日報出版社版)等書，長篇小說《淘米水》《鼠群》《中午》等，長短詩三千余首，另有《中國兵器史》《中國佛典鉤沉》《中西方藝術(shù)史鑒》等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