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徑文學社作品(漫漫長路)
編者按:1985年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縣山徑文學社成立時,肖仁福是創(chuàng)始人之一,并曾擔任《山徑》社刊主編。九十年代初期因編纂《城步縣志》、人員調動等原因,山徑文學社不再集中活動,肖仁福獨馬橫戈,孤軍作戰(zhàn)……《簫聲曼》便作于此時。
簫聲曼
肖仁福
叩響鵝卵石嵌就的街面,繞幾道彎,走出窄且深的巷子,一條河便很明媚地橫在眼前。河岸有柳,絲絲縷縷垂著。柳蔭最濃處,蓄著幽幽的深潭,練樣的木橋繃直了,靜臥其上。
橋那頭,一涼亭悄然而立。
涼亭雖舊,卻不破。青色的瓦,赭色的亭柱和條凳,透幾分雅致。偶爾有人步過木橋,走進涼亭,或坐或走。片刻即離去,沿亭后曲徑,走向山腳。這涼亭,便仿佛一首古色古香的舊詩,被人默讀過,一下子又生出些許寂寂的意趣。
這人,多半是鎮(zhèn)子上的小婦人。亭后的小徑往山坡上攀去,小婦人就翹著臀,抹著香汗,徑直爬上山坡。
山坡背陰處,有一塊蠻大的青石板。青石板生得奇特,仿佛有女人躺過,頭、臂膀和臀部,都留下光滑的印跡。該凸的凸,該凹的凹,形象得很。鎮(zhèn)子上的小婦人就把這塊青石板叫做美女巖。鎮(zhèn)子上的小婦人有成親多年而未懷崽的,常在黃昏之后,到美女巖上去接崽。接崽就是照著那美女印子躺下,像等候自己的男人那樣,等候神靈送崽來。有些盼崽心切的小婦人,甚至大著膽子脫去衣服,裸身接崽。據(jù)說這樣更靈些,容易感動送崽的神靈。
有一天,美女巖上的涼亭里,就忽然來了位香客。
這香客也怪,不去鎮(zhèn)子上人多的地方賣香,躲到這里來做么子?自然買香的人寥寥無幾,一天賣不脫幾把香。香客卻并不著急,悠悠地從身上拿出一根蠻長的竹管,一頭戳進嘴巴里,不緊不慢吹起來,吹出極好聽的聲音。
(美女巖上突然來了一位吹簫的香客……)①
鎮(zhèn)上人聞聲走出屋,轉彎抹角出得巷子,站在柳蔭下一瞧,才發(fā)現(xiàn)美女巖上的涼亭里坐著個人在吹竹管。于是紛紛過了橋,走進涼亭。香客卻好像并沒見亭子里來了人似的,仍只顧一心一意吹他的竹管,吹得很起勁。
眾人中便生出些低聲耳語:
“那是笛子吧?”
“不,是簫。”
“是洞簫。”
“哦,是洞簫。好味道。”
“莫吱聲了,聽簫。”
“……”
于是就聽簫,再沒人說話。
就覺得簫聲蠻柔曼,蠻生動。起初,但見香客那長長的手指,只管在孔上輕輕地滑動,那簫聲仿佛縷縷煙嵐,繚繞著,氤氳著,把人的心思抹得有些濡濕;又仿佛一陣微雨,從飄揚著熹微晨光的半空灑落,灑在樹葉間,在草地里。接著,香客的手指便快速彈將起來,活潑跌宕,錯落有致,絕妙非凡。時而如注鹿跳過溪漳,芳蹄踏出無數(shù)水花;時而如蛙鼓擂碎黃昏,落霞染醉天涯路。自然,有流暢亦有凝滯,有激昂亦有低沉;或者著意要逗你歡樂,或者無心觸傷你的悲處。俄頃,那長長的簫管上一下子跑動起千軍萬馬,紛至沓來,黃塵蔽天。只是突然間,這千軍萬馬又全消失了,簫孔里噴出無數(shù)彩色的浪花,擁著,騰著,向遙遠的天邊奔去。此時,風趁機呼嘯起來,浪花從天邊卷回來,風拍浪,浪卷風,狂舞著,奔騰著,把夕陽和霞光撕爛,絞碎,狠狠砸向巨礁。香客的手指便有片刻停頓,似乎要將感覺牢牢捂住,不愿其從簫孔里走失。然后,那長手指才又緩緩地搓揉起來,揉出一片秋天的葉子,自黃昏的枝頭哀傷地墜落;揉出一川冷寂寂月輝,潑濕夢幻邊緣的期盼和苦待……
聽者就這么被感染了,一個個抑制住眼眶里正在打轉的淚水莫滴落,趕忙從身上掏出錢來,放在香客的身邊,順手拿起那捆得齊嶄嶄的香把,退出亭子,走過木橋,躲進那幽幽巷子的深處。
這個時候,已迫近黃昏。
這個時候,香客仍然沒有要走的意思。望著眾人走散,兀立著,低頭瞧一眼身旁殘剩的幾把香,良久,又把長簫舉起來。這回卻半天鼓不起腮幫,瘦長的手指在簫管上懶懶地依枕著,好象再沒有氣力啟開。
香客那目光,癡癡然,已被什么勾起。
河對岸的巷子口,不知何時立了一位小媳婦。
(河對岸不知何時立了一位小媳婦……)②
未幾,小媳婦就躊躇著,低垂了云髻,步點起蓮花,登上木橋,款款向這邊走來。
好窈窕的身子。那腰,那腿,還有那臀,要纖巧便纖巧,要圓潤便圓潤。精致玲瓏的小臉上抹著夕輝,一雙杏眼,關不住那兩顆幽黑黑的葡萄似的眸子,仿佛隨時都有可能從那長長的睫毛之間撲閃出來。
小媳婦是鎮(zhèn)長的小太太。鎮(zhèn)長娶過兩房太太,肚子都癟癟的,未曾開懷。去過好多次美女巖,亦沒有動靜,所以鎮(zhèn)長膝下一直寂寞。不孝有三,無后為大。鎮(zhèn)長身為一鎮(zhèn)之長,無處不在人上,誰想這生兒育女之事不遂人意,臉上甚是無光。可鎮(zhèn)長硬不信祖墳山上的龍脈出了岔,半年前去山外號稱美女窩的桃花鎮(zhèn)上,弄回了這么個可心的小媳婦。鎮(zhèn)上人一瞧,就說,這才是最能下蛋的母雞。
“那腰子,嘖嘖……”女人們斜著眼,嫉妒得要死。
“那屁股包包,好翹。鎮(zhèn)上那個生過九胎的寡婦,還不就是這樣的屁股包包?”男人們的嘴角流著涎。
鎮(zhèn)長自然很得意,瞧瞧身邊的小媳婦,把她的小手拿過來,勾到自己的手臂上,爾后便昂了頭,從鎮(zhèn)上人的艷羨中走將過去。小媳婦卻始終低著頭,那黛青的發(fā)絲將半邊臉遮住,半羞半澀的樣子,讓人心癢癢的,欲將那小臉望清,卻終是不能。只是繞過古榆樹,踏上臺階,就要隱進鎮(zhèn)長的黑漆院門時,小媳婦才突然掙脫鎮(zhèn)長的猿臂,順勢將額前的幽發(fā)往后一甩,回首,用鮮鮮亮亮的粉臉上那對幽清的眸子,向眾人脧去一眼。鎮(zhèn)上人的目光于是一下子被拉直了,癡癡的,呆呆的,再也收不回去。直到小媳婦復回過頭,跟著鎮(zhèn)長跨進了門檻,隱身于黑院門,人們的目光,還牢牢地掛在門板上那兩只叮當搖晃著的銅環(huán)上面。
據(jù)說,當時眾人后面,還寂寂地站著一位陌生人。但沒有誰注意到他的存在,沒有誰知道他何時來到這鎮(zhèn)上,何時從鎮(zhèn)上消失的。人們的好奇和驚艷都慷慨地給了嫵媚的小媳婦。
(眾人后面還寂寂地站著一位陌生人)③
可此后,卻再也沒見小媳婦從那緊閉的黑漆院門里走出過……
是不是懷上了?鎮(zhèn)上人猜測著,估摸著。若說沒懷上,那是要上美女巖的;既然沒見上美女巖,那一定就是懷上了。鎮(zhèn)上人拙,就知道用這簡單的思路來推測。
不過,推測終究歸推測,沒有確證,鎮(zhèn)上人心里總覺得不踏實。
便有大膽者,貓了腰,去那黑漆院門上,手抓了銅環(huán)窺視,企圖從門縫里往里瞧見那蠻誘惑的懸念。可院門鐵緊,沒有縫隙,只得搖搖頭,退下來。
還有人爬到樹上,扯長脖子朝院里看。院里空落落的,窗扉半開,階前的坪地上,幾片提早凋零的榆樹葉子靜靜鋪著,卻并不見小媳婦的半個影子。
鎮(zhèn)外亭上那柔柔曼曼的簫聲,就是這個時候響起的。
聞著那簫聲,鎮(zhèn)上人心頭,就無緣無故滋生起一種說不清道不透的情緒,靈魂深處恍若總有什么東西牽扯著。尤其是女人們,連夜晚的睡眠也不再那么沉穩(wěn)香甜了。虛虛幻幻的淺夢,也總被那緲緲的簫聲纏繞著,溢出許多的傷感。更有無崽的婦人,不由自主地踏著簫聲,走出深深的巷子,過橋,上了美女巖……
卻想不到鎮(zhèn)長的小媳婦,也出了黑漆院門,穿巷過橋,踩上了那條蠻多女人踩過的小徑。
鎮(zhèn)上人那個關于小媳婦懷上了的猜測,就這么被否定了。
那簫聲柔曼,那身影飄逸輕盈,踏葉無痕,真不知是那簫聲托起小媳婦的綽約,還是小媳婦的步子點著了簫聲的飄忽。
只知道,那簫聲和小媳婦的身影已纏繞在一起,將小鎮(zhèn)人的心事召喚得有些虛幻。
(那簫聲和小媳婦已纏繞在一起……)
鎮(zhèn)上人就這么成了簫聲的俘虜。他們的感覺變成美麗的音符,從香客的指尖倏爾而出,舒開靈動的輕羽,向那浮著炊煙的夜空悄然滑去。它們在夜空隨意地飄舞著,輕揚著,旋轉著,兜了一圈又一圈??刹恢螘r,它們又放慢了速度,慵慵懶懶,滑回山前,降臨涼亭,被香客悄悄收回簫管里。于是,初夜里出現(xiàn)了片刻的沉寂,仿佛連時間也忽然一下子凝滯下來,世界竟然生出一片小小空白。
待香客再次啟動那修長的手指,將繽紛的音符從簫孔放飛出來時,鎮(zhèn)上人家已紛紛亮起了燈火,把初夜布置得非常迷人。那音符便跳蕩著,撲棱著,在草葉間,在泥土芬芳的氣息里追逐、游玩。可突然,它們拼命地抖動身子,宛若一只只忘情的蛾子,以優(yōu)美活潑的姿式,一邊極迅地劃著弧,一邊朝著那閃著誘惑和魅力的燈火撲過去。頓時,好像有噼哩啪啦的聲音響起,仿佛那群蛾子已被燈火燒著。可香客怎么忍心讓這些美麗的蛾子夭折呢?他趕忙放出同樣長了翅膀的雨點,紛紛澆灑在燈火上。那燈火顯然沒被撲滅,但原先那群蚊子卻得救了,涅為一條條神魚,在夜色漿液里搖著頭,擺著尾,自由自在地游弋著,戲耍著…
“那簫聲……”
窗前,巷尾,樹下,水畔,便有了男人或女人的竊竊低語。
“今晚肯定有人要去接崽的,那簫聲勾魂哩。”
“跟男人睏了幾年了,就是沒睏出名堂,氣人么?”
“不瞞你,我還跟別的男人那么過,可這鎮(zhèn)子上的男人就是不中用,硬是不能讓你的肚子翹起來。”
“要是沒那美女巖,恐怕好多人家都要斷后呢。”
“我們也去趟美女巖吧?”
“去,一定!”
“……”
鎮(zhèn)上人沉浸在那被簫聲挑逗起的情緒里,竟然沒能覺察出,那簫聲曾斷絕過,遺失于茫然的夜空。直到那小媳婦從山上飄飄逸逸走下來,踩過小木橋,在深巷里踏出似緩似急的足音,人們才依稀意識到,那簫聲是在停歇了好一陣之后,復又追尋上小媳婦的腳步的。
(那簫聲復又追上了她的腳步……)④
第二天,涼亭里便沒見了香客。
整個鎮(zhèn)子一下子空落起來,人們莫名其妙就感到浮躁,生活似乎少了許多內容。
尤其是到了傍晚,便忍不住要支棱起耳朵,去捕捉那簫聲,仿佛那簫聲還在夜空中飄忽,隨時會飄進殷殷的期待里。
又悟起那小媳婦,莫非她與那簫聲有種什么特殊的聯(lián)系?要么,怎么她去過美女巖后,那香客、那簫聲就消失了?
就仍如從前那樣,去那黑漆院門上窺視,或是爬上院外的榆樹,往里面張望。
終于看到小媳婦出現(xiàn)于階前了。
終于發(fā)現(xiàn)小媳婦的腰子慢慢粗起來,那翹翹的屁股蛋已有些下墜,變得更圓更豐了。
那美女巖,真靈哩,嘖嘖。鎮(zhèn)上人就議論。
還有那簫聲,唉……同時又免不了要念及那簫聲。
來年春上,鎮(zhèn)外涼亭前的溪河草格外茂盛。在人們神神秘秘的關注里,小媳婦的肚子翹得很高了。她相反開始走出院門,在巷口緩緩走動,間或用那雙幽深的眼睛,瞟一瞟遠處空寂的涼亭。雖然人顯得很笨拙,每挪動一步,都要使出蠻大的氣力。原本粉嫩紅潤的小臉,也變得蒼白了,有幾顆細細小小的雀斑,很美麗地灑在小巧的鼻梁上。
鎮(zhèn)長自然極高興。就要為人之父了,心頭竊竊地有份激動,想想也的確不容易。快四十的人了,討了三個婆娘,才在小媳婦肚子里懷上這么一個。要不是美女巖,恐怕……想到此處,鎮(zhèn)長臉上就有了一份不自在。
臨產(chǎn)期到了。鎮(zhèn)長買了兩掛長鞭子,殺了家里最跳壯的母雞,然后請來鎮(zhèn)上最有名的接生婆,靜候著小媳婦生下孩子。
可小媳婦卻沒法將肚子里那坨肉生下來。
她雙手反背著,緊緊抓住床架,使出了平生的力氣。為了憋住勁,她咬緊嘴唇,倔強地不肯哼出一聲。開始自然挺過來了,到了后來,身上的勁越來越小,那小臉因用力過多,變得扭曲了。再后來,小媳婦就絕望地合上了眼睛。同時松開那被咬得稀爛的嘴唇,想哼幾聲,可喉嚨里已無法送出清晰的聲音,只有干癟癟的咕嚕聲,自牙縫間艱難地擠出來。
接生婆無計可施,只有干著急的份兒,在房里團團打轉。鎮(zhèn)長慌了,沒別的辦法,只得聽從旁人的計策,趕忙派手下人去鎮(zhèn)上請來仙師,在堂屋里折騰了個夠。
就這么捱過了一個夜晚和一個白天,小媳婦就那么徘徊在生死的邊緣,一直沒能生下肚子里的生命。
此時,大約是夜燈初上的時分吧,窗外忽然響起一個聲音。
那又是從鎮(zhèn)外涼亭那邊傳來的,隱隱約約,又真真切切;縹縹緲緲,又實實在在。
那是簫聲。
整個鎮(zhèn)子突然間就靜止下來,黃昏留存下來的一切喧鬧和嘈雜,一下子全都隱匿起來,仿佛要騰出一片悠遠的空間,好讓人們用心靈去接納這份久違的、曾是那么熟悉而又投機的聲音。
不過,鎮(zhèn)上人就感覺出,這簫聲分明與從前有了別樣的意味。不再黯淡,不再哀怨,更多的是流暢,是明麗,是豪邁和崇高。那從容的傾訴里,瀟灑地流淌著一份激越;那殷切的呼喚里,恣肆地洶涌著一種自信,一種生命的騷動。
小媳婦微微啟開了那雙沉重的眼皮。她聽到,不,是看見了那個彩色的聲音,在她那生與死的神秘空間里閃耀著,迸射著。她死灰的目光深處爆出兩顆灼灼的火花。她全身的血管都張開了,她生命的、精神的力量全部集中于萬劫的兩腿之根了。她最后一個掙扎,那聲憋得就要窒息的新鮮的哭聲,便陡地落入塵世。
這哭聲,剛好接上那戛然而止的簫聲。
同時戛然而止的,還有小媳婦那曾經(jīng)非常絢麗的生命。
鎮(zhèn)上人此后再沒聽過那簫聲。
卻不明白,到底是小媳婦帶走那簫聲,還是簫聲帶走了小媳婦。
(不知是她帶走簫聲還是簫聲帶走了她)
不過,鎮(zhèn)上人再不會將那簫聲忘記。此后的歲月里,他們經(jīng)常能在鎮(zhèn)長兒子臉上,依稀讀出蕭聲的影子。
(本文源于肖仁福1994年文集《簫聲曼》。原創(chuàng)作品,如轉載,請注明“源于山徑文學社”。)
注:配圖源于網(wǎng)絡,感謝原創(chuàng)與出鏡人!圖中人物可能是:①霍建華。②殷桃。③胡歌。④戚薇。
牟玄甫、張也-梁山伯與祝英臺
樓臺一別恨如海
淚染雙翅身化彩蝶翩翩花叢來
歷盡磨難真情在
天長地久不分開……
作者簡介--
肖仁福:中國當代著名作家。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縣人,苗族。至2018年,肖仁福著有《官運》、《位置》、《心腹》、《待遇》、《仕途》等長篇小說十余部,中短篇小說及隨筆數(shù)十篇,出版各類版本著作六十部。被譽為“中國機關小說第一人”。

(肖仁福主編的《山徑》社刊)
(山徑文學社肖殿群編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