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是故鄉(xiāng)明
楊秀坤
2007年10月9日是我60歲生日，這天家鄉(xiāng)的父老為我在滄州舉辦了一次個人畫展，中央電視臺著名主持人董浩為我主持畫展開幕式，畫展規(guī)模、場面、展出效果令我終生難忘。今逢中秋，與舊友新朋釋懷共享。
編完畫展小冊子，已近午夜。與往日一樣沖洗完畢，上床就寢。夜靜靜的，月光從陽臺窗戶灑到床邊。院子里竹林下的草叢中蟋蟀的叫聲此起彼伏，那么清脆，那么悅耳，令我久久難以入眠，這聲音把我?guī)Щ亻焺e已久的故鄉(xiāng)。
十一歲那年我與父母離開故鄉(xiāng)，到了祖國的大東北齊齊哈爾。那時我還小，但在離開故鄉(xiāng)的時候，心里也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那時火車的速度很慢，從老家到東北需要坐三天的時間。聽媽媽說，這三天我很少說話，也不高興，有時還默默落淚。長大后才明白，那是眷戀家鄉(xiāng)的感情！
十年后的一天，我第一次回故鄉(xiāng)。那時，我穿戴還不是西服革履，但已比較整潔。清晨天還沒亮，火車進入泊頭車站，我隨下車的人群走出車站檢票口。那時交通也不方便，我站在出站口前想:乘什么車回老家呢？這時一位農(nóng)民模樣的人向我走來，他以濃重的家鄉(xiāng)話問我：“同志，坐二等么？”當(dāng)時，我不懂什么叫“二等”，我以為，汽車是一等，可能毛驢車就是二等吧？我答應(yīng)說坐。他讓我跟著他來到一個墻角，他推過一輛自行車，原來這車的后坐就是我的座位。這就是“二等”，他就是“二等”的司機。我只好坐上他的“二等”向老家方向而去。
泊頭離老家十五里地，昨夜又剛下過雨，路很不好走。車走的很慢，小路兩旁是黑幽幽的莊稼地。因為天還沒亮，也看不出是什么莊稼。不知是什么昆蟲的聲音，吱吱地從莊稼地傳出，
加之雨后天涼，我的心一下子緊張起來。“司機”在前面說話了：“今天路真不好走，八角錢車費太少了，你給一塊二吧。”我說行。就這樣一塊二角錢，我坐的二等把我送到了老家。這時天已大亮，早晨的陽光透過霧氣，穿過樹林，發(fā)出耀眼的光芒，我深深吸了一口家鄉(xiāng)的空氣。
老家變了，樹不像我記憶里的那么高，路不象我記憶里的那么長，房子比我記憶里的矮了。村里的人用陌生的眼光看著我這位衣著整潔的年輕人。這時一位年長者認(rèn)出了我是誰：“這不是楊家的鐵良嗎？鐵良回來了！”消息很快傳了出去，一下子村里人跑過來一大群，還有人在繼續(xù)喊：“鐵良回來了，鐵良回來了！”整個村子熱鬧起來了。一位老奶奶深情地走到我面前，兩手緊緊地抓住我的雙臂，她睜大眼睛看著我，然后低下頭抱住我哭了起來。我像久別的游子回到了母親的懷抱，這是她高興的淚水，她是我們楊家的老黑奶奶。我感到了多年前媽媽抱兒時的那種氣息，那么熟悉的氣息，我的眼淚也不由自主地掉了下來。老黑奶奶是我們村楊家最受尊重的長輩，要說起黑爺爺，村頭村尾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那故事可就太多了。在問長問短中不覺已到了吃午飯的時候，午飯安排在村西頭的梨樹下，一個小炕桌幾個小板凳，好一個天然的餐廳。老黑奶奶在地里割了點韭菜，老黑爺爺讓兒子買了一點豬肉，肉很少還沒有半個窩頭大。豬肉韭菜餃子雜面皮，再炒幾個家常菜，簡單而豐盛，大家圍坐在一起吃餃子，聊家常，其樂融融。清風(fēng)吹過，一陣陣的梨香飄下來與韭菜餃子的味道混在一起，多么美的午飯??！
我不禁想起唐代孟浩然的詩句：“故人具雞黍，邀我至田家。綠樹村邊合，青山郭外斜。開軒面場圃，把酒話桑麻。待到重陽日，還來就菊花?！闭嬲w會到了這種詩樣的感覺。一頭小豬跑過來，我伸手從樹上摘下一只梨扔給它，小豬叨著梨跑向樹后，大家都笑了。
又過了二十年，我第二次回故鄉(xiāng)，那時的我已近四十歲了。時值九月，正是梨熟棗紅的季節(jié)，到滄州，是傍晚時分，我找了個便宜的小店住下。在一個房間里住有八九人，空氣特差，但熱鬧。相互間說話也比較隨意。鄰床的老鄉(xiāng)問我：“爺們兒從哪里來？”我回答：“哈爾濱?！薄班蓿瑬|北，東北好嗎？”我說還可以。他又問我到滄州來做什么，我說是回老家。那人點點頭又問：“你的父母還都在老家?。俊蔽艺f家里沒人了，親屬啊什么的也都沒有了?！澳悄慊貋砜词裁矗俊蹦侨擞悬c不解。我高興地告訴他我回家鄉(xiāng)就是看看，看看人、看看樹、看看地、看看路，我太想老家了！那人聽了之后，舉起大拇指對我高聲說：“爺們兒，好樣的！到了關(guān)外那么好，老家又沒有親人了，還惦記著回來看看咱們的窮老家，真是好樣的！”這時，我的心激動不已。
第二天一早我迫不急待地趕回老家。老家是盛產(chǎn)梨和棗的地方。正是收獲季節(jié)，梨樹下、棗樹下收獲的人們在忙碌著裝箱的、打包的。我來到一棵老棗樹下，一位小媳婦蹲在樹下?lián)鞐?，見我過來抬頭問我做什么的，買梨嗎？我說不買。她又問：“那你做什么？”我回答：“什么也不做，就是看看。”她不解的問:“你是哪里的？”我開玩笑地回答:“就是這兒的”，她更加不解。我知道，我已離家三十年了，人們對我已經(jīng)陌生了。這時，樹上有人說話了，是一位老太太?！斑@兒的，你抬起頭來我看看？”我雖鄉(xiāng)音未忘，但畢竟離家太久，40 歲以下的人是不會認(rèn)識我的。老太太認(rèn)真打量我，然后遲疑的猜：“你是東頭楊家的良吧？”我笑著說：“您說對了?！币粫r間，老太太迅速地從樹上下來，那速度令我吃驚，她緊緊地盯著我問起家里的事來，原來樹下?lián)鞐椀娜耸撬膬合眿D，已懷孕了，所以老太太親自上樹打棗，兒媳在樹下幫忙。說不完的家常話，嘮不盡的家鄉(xiāng)喀。走到誰家樹下都是這樣，渴了吃個梨，繼續(xù)嘮。一直到天黑。一股股熱烈的鄉(xiāng)情暖流不斷地激蕩著游子的心海。
“相見時難別亦難”，又到了離開老家回東北的時候了，鄉(xiāng)親們男女老少爭相送別，送梨的、送棗的。打棗的老大娘深情地說:”鐵良明年再回啊，我曬些最好的棗等著你！”鄰居叔叔家的孩子騎過一輛小三輪拉著我穿過梨行、棗園，走上了去火車站的小路。
2004 年 9 月，《滄州籍畫家作品展》在滄州市博物館開幕了。很多在全國各地發(fā)展的滄州籍畫家們應(yīng)家鄉(xiāng)之邀回到故鄉(xiāng)。我也高興地應(yīng)邀并且攜妻兒老小和八歲的外孫女一起回老家。踏上家鄉(xiāng)的土地，走進家鄉(xiāng)的梨園、棗林，一種懷舊的欣喜令我激動。讓夫人和孩子們看一看他們的老家是什么樣的，雖然我曾多次地給他們講過老家的神奇而優(yōu)美的故事，但這次才是他們身臨其境，讓他們體驗一下自己動手從樹上摘下一個梨或一個棗吃，是怎樣的滋味……
在這次展覽活動中，我結(jié)識了更多的家鄉(xiāng)同行，與他們交流思鄉(xiāng)之情，學(xué)他們的繪畫長處，受益非淺。也是從那時起，我的家從哈爾濱遷到了北京，回老家要比以前方便多了。我也就經(jīng)?；乩霞铱纯?，除看看村前的樹、看看村后的地、看看村頭的路以外，更多的是看望畫界的同行和家鄉(xiāng)的朋友們。時光過得真快，我已經(jīng)步入 60 歲的年齡。可喜的是這些年來，我一直堅持自己的愛好——畫畫。從東北的齊齊哈爾畫到哈爾濱，又從哈爾濱畫到北京，一畫畫了幾十年。
現(xiàn)在的我已是兩鬢斑白了，今年 10 月 9 日我剛好 60 周歲，偶然想起應(yīng)該辦次畫展，我把我的想法悄悄地告訴朋友們，得到了朋友們的鼓勵，于是我選出 60 幅作品，舉辦這次畫展，希望得到大家的指教。
2007 年 9 月於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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