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電視劇《絕密五四三》連續(xù)劇劇情中,有導彈二營的戰(zhàn)士們給基地工程處的楊碩清理一間女廁所,以及楊碩在連隊無法洗澡的劇情。這些劇情,在新中國第一代雷達兵121營12連副連長李均身上都有過。只有一個女兵的連隊,日常生活的困難和不便可想而知??捎姓l知道,就是這些女軍人,當時執(zhí)行的卻是關(guān)系國家領(lǐng)空安全的重任。

我在1949年2月份加入地下黨。解放后,即1951年1月,抗美援朝期間,國家號召青年學生參軍。我告別了上海交通大學的學生生活,唱著“再見吧媽媽......”這首歌帶筆從戎,分配到華北防空司令部雷達121營修配廠任技術(shù)員。1954年8月底,為了保衛(wèi)9月中旬召開全國第一屆人大會議,領(lǐng)導決定在石家莊附近新建一個雷達12連,抽調(diào)我任技術(shù)副連長。全連近百號人,就我一個女的。以前,我只是短時間下連隊修理雷達,并不熟悉連隊情況,更別說做連隊領(lǐng)導了。營領(lǐng)導看出我的難處,便鼓勵我說:“沒關(guān)系,因臨時組建,從教導連抽來的觀察排里個個都是排長,油機班里個個都是班長,你的下級都是團里的精英,多走群眾路線吧
12連臨時駐地河北藁城空軍機場,因當?shù)卦l(fā)洪水,飛機暫時轉(zhuǎn)場。洪水退去之后,飛機要進機場,我們只能撤退。為了給雷達找個理想陣地,我們多次轉(zhuǎn)移。我們乘的是悶罐火車,開開停停,夜間席地而睡,也沒個燈。為了活躍部隊,我躺在地上摸黑主持了個歌詠晚會,互相拉歌,倒也熱鬧。這對我來說,屬于趕鴨子上架。沒火車的地方,就要行軍。一天晚上,我們露營途中的一個廟里,大家睡在香客跪拜的大廳里,我一個人則睡在菩薩像的后面,戰(zhàn)士們戲稱我是“觀音菩薩”。

后來,我們終于找到了理想的陣地,在石家莊方北村附近,有一個約十米高的大土堆,像是一座小山,正好架設(shè)我們的美式270雷達。進入陣地時,剛好遇上雨天,道路泥濘,汽車輪子打滑難以前行。同志們就用借來的木板和稻草墊著,一米一米地推著往前移動。大家為了照顧我,也可能覺得我確實幫不上什么忙,就讓我一個人坐在雷達車里,說是讓我照看機器和器材。我在車里懷抱著無線電臺的兩個大發(fā)射管,聽見戰(zhàn)士們在雨中高喊:“一、二、三、推……”那一刻,我多想幫戰(zhàn)士們一起推車啊,可我又感到自己真的沒用。
雷達天線有幾十平米大。這樣一扇大鐵架子整天在小山上轉(zhuǎn)來動去,引起了駐地老百姓的好奇。他們問我們戰(zhàn)士,你們到底是個什么部隊呀?戰(zhàn)士們說,我們是勘探隊的。還有一個村民問,你們那個滿身是油的女同志(指的是我,我在修理雷達時,經(jīng)常弄得滿身油污)是干什么的啊?戰(zhàn)士們說,她是個炊事員。

有時遇到行政副連長去北京開會,我這個技術(shù)副連長就成了連隊唯一的領(lǐng)導。早上出操,晚上點名,黨課、團課、俱樂部活動等等什么都要我管。我最怕就是點名了,站在全連同志面前,警衛(wèi)排長立正向我報告,請我講話,讓我感到很別扭,不知怎么講。后來,干脆讓警衛(wèi)排長代我講,我自己躲進連部。
我和連隊的官兵平時相處得很和諧。我雖然管理能力差,很多事情做不好,但大家都很寬容我,也很尊重我。不過,一排長對我總提意見,我也承認自己對連隊建設(shè)沒經(jīng)驗,只要他說得對,我就照他說的辦,從不計較他的態(tài)度。即使如此,他還總埋怨我,說我這也不是,那也不好。直到有一天,我接到領(lǐng)導通知,要把他調(diào)走。我原以為他會高興,因為我們連隊在他的眼里好像什么都不行。沒想到,他卻不愿走,說他親自參加了這個連隊的建設(shè),很熱愛這個連隊,還希望我向領(lǐng)導反映能讓他留下。我如實反映也沒用,他最終還是被調(diào)走了。
讓我更沒想到的是,一排長離隊那天,他走出20多里路之后,竟又給我打來一個電話,希望我能再給領(lǐng)導說說,還強調(diào)他眼見這個連隊在大家的努力下越來越好,實在不愿意離開。他真是個愛提意見的好同志,他的真誠確實令我感動,可軍令如山倒,他只能服從分配。
連隊生活是豐富有趣的。我們連地處偏僻農(nóng)村,連個小商鋪都沒有,只有一個賣驢肉的老頭,有時在天黑后,邊走邊吆喝。每當此時,我們連部的通信員、譯電員、文書、理發(fā)員和“衛(wèi)生球”(衛(wèi)生員的外號)就活躍起來了,他們團結(jié)一致地敲我的竹杠。那時,我在連里級別最高,拿錢最多。雖然我沒有吃驢肉的習慣,但看著大家吃得津津有味的樣子,我也跟著高興起來……

通信員小李負責教我拆、裝手槍。他從農(nóng)村來,人很樸實。每當我裝得不對時,他就說“裝反了”。我就翻過來裝,可他還說“裝反了”。我翻來翻去,他總說裝反了,我給搞糊涂了。后來我才知道,他說“反了”原來是“錯了”的意思。
譯電員是個稚氣未脫的小戰(zhàn)士,也算是個小知識分子,做事特別嚴肅認真。他去北京參加譯電集訓半個來月,回來后,按規(guī)定必須也只能教會我一個人。他鄭重其事地選擇了一個比較保密的講授地點,準備長期給我講課和練習。第一天,他拿出北京帶來的小皮箱,首先鄭重其事地給我講保密規(guī)則及此工作的重要性等等,然后開始左看看右瞧瞧,生怕有人過來。我看著他神秘地拿出密碼本之后教我怎么譯電。不到幾分鐘,我說我會了。他就一本正經(jīng)地說:“副連長,這不能馬虎,領(lǐng)導規(guī)定我必須把你教會?!蔽艺f我真會了,不信你考我。他就反復考我,我全對了。最后,他撓了撓頭,覺得還是有點不放心,便對我說:“我們學了半個多月,你學了不到半天就會了,這有點不合適吧?”
我沒有自己的房間,晚上就睡在連部辦公室,工作又忙,一個多月都沒法洗澡。國慶節(jié)輪休,我趁去石家莊辦事到澡堂洗了把澡。這是我到12連后,第一次洗澡。澡堂里,我看到一個姑娘洗好澡,正在穿襪子,她慢慢地把干干凈凈的襪子往有點濕潤的腳上穿。這本是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卻使我感觸很深。這讓我想起了久違的和平生活,多么安寧,多么舒坦的生活情景;我想老百姓能這樣平靜寧和地生活,我自己即使整天滿身油膩,經(jīng)常蓬頭灰臉,也足以感到欣慰了。
一天,我去陣地值班,大家都神秘兮兮地看著我笑。我問他們笑什么,只見他們你推一下我,我推一下你,搞得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有一個戰(zhàn)士對我說,副連長,我們送你一個禮物,你猜猜看是什么。這讓我怎么猜啊,不過年不過節(jié)的,我只是搖頭表示猜不著。他們看我猜不著,就帶著我到半山腰。我順著戰(zhàn)士們手指的方向看,天啦!原來他們用蘆葦搭了一個精致的女廁所!有一個戰(zhàn)士還對我說,副連長,這是我們大家送給你的“山中飯店”。想到此前,連隊就我一個女同志,我要上廁所時,總要找個人先去清場,然后幫我站崗,實在不方便。平時工作又忙,能將就就將就,哪有時間和精力想到這些事啊??粗莻€靜靜地立在半山腰的女廁所,想到連隊官兵們對我的深情厚誼,我的心里不禁涌起一陣陣感動來……?!?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