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徑文學社作品(漫漫長路)
生個女孩好瀟灑
肖殿群
那一個雨夜,第一次借故去虹家,恰好全家都在。虹的母親率領她的“四朵金花”一字兒坐在沙發(fā)上,其中一位還抱著一朵“小花”,六雙丹鳳眼直掃得我手足無措。末尾頹然而坐者,是人稱“娘子軍連黨代表”的虹的父親。
虹很美,也很傲氣。為把她“和平演變”成堂客(湘語:老婆),我鉆天打洞屢出奇招用遍所有泡妞伎倆,卻總是丟人現(xiàn)眼事與愿違。比如,為她寫首媚情小詩弄篇勾魂散文她硬說是從哪本書上抄來的講假話不打草稿;用自己最拿手的隸書寫個信封也被她嗤為人如其字性格輕浮“水上漂”;在信封背面手畫三兩朵梅花又被她叫做是雞爪劃呷賣弄風騷招搖過市;吹個笛簫拉個小提琴還被她笑成是吹火筒鋸木板;最后連敬一個軍禮踢一路正步都被她說成是四肢抽筋張牙舞爪……

(一家三口在南岳衡山……)
可恨琴棋書畫能文能武的我,哎喲一生所學卻不夠追妞用的。正當我江郎才盡黔驢技窮山窮水盡時,她卻突然笑納了我的深情厚意。但岳母卻堅決不予批準,于是我和虹便成了“地下工作者”。虹的家中是母親“一言堂”。為攻克這道冥頑堡壘,我把《孫子兵法》、《三十六計》研究來研究去,將孫臏龐涓的軍事謀略琢磨來琢磨去,終于想出一條釜底抽薪的計策來。次日,我又“有事”去虹家,向未來岳母表了忠心:將來如果生了男孩,就讓他跟岳父姓李!
這招“撒手锏”果見奇效,岳母頓時放大了希望的瞳孔,破天荒要留我吃晚飯。只是委屈了那只老母雞,它天天下蛋,勞苦功高,至死也不明白,自己肉嘟嘟的兩只肥腿為什么眨眼間卻成了我腹中之物。
不料,等后來虹果真屈居妻位之后,母女倆卻念念不忘我的“承諾”,窮追不舍。我抵賴不過,只好硬著頭皮拍胸脯: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姓李!
然而我心中又直打鼓:父親會同意么?七十多歲的老父跟我兩位哥哥住在鄉(xiāng)下,大嫂二嫂比賽似的接二連三生了四個,個個都是“打豬草的”(女孩)。老父吃不香睡不穩(wěn),好希望我來個“網底墊球”,為他養(yǎng)個“看牛的”(男孩)做種--國家實行獨生子女政策,我與妻都是吃國家糧的哪敢生二胎啊?因此老父希望我這個當兵的槍法好能有的放矢百步穿楊,最好像革命現(xiàn)代京劇《智取威虎山》里的英雄楊子榮那樣能一槍打滅兩盞燈。

(女兒百日那天……)
于是親自接來老父,殺雞打酒孝敬之。席間,我轉彎抹角話未說完,老父早已睜大了一對濁眼,把油嘟嘟的一枚雞翹(雞屁股)“撲”地一聲吐在桌上,大怒:“雞可不吃,酒可不喝,想讓我孫子改姓?沒門!”憤然離席。走到門口,竟然又折了回來,盡其酒,畢其雞,乃去。
我頓時傻了眼。而妻和岳母卻只管全心全意一遍又一遍地擬制“作戰(zhàn)計劃”,并結成“統(tǒng)一戰(zhàn)線”、實施“戰(zhàn)備聯(lián)防”。學醫(yī)的岳母結合醫(yī)學原理,總結自身教訓,多方請教同行,鄭重其事地向虹授以生男孩的特級“秘方”,妻又大吹其耳邊風灌輸給我。我不敢違抗,只好日日夜夜,跟著堂客跳起了生男孩的“五步探戈”──

(上海外灘頑皮中……)
第一步,閉門造“核”。在男人的“軍火庫”中,X染色體屬于生女孩的“常規(guī)武器”,Y染色體卻是生男孩的“核彈頭”。據說“核彈頭”的擁有,八成取決于飲食――妻如是說,仿佛她除了已吃透該秘方的精髓外,還頗通軍事似的,真是近朱者赤?。?/span>于是絕對禁食蛋魚豆奶等制品,因這種鈣、鎂食物只生產X;而蔬菜、水果、茶葉、食鹽等,卻令我大吃特吃,似乎此類鉀、鈉物質是制造“核武器”的反應堆。出蘿卜時天天蘿卜,出白菜時天天白菜,吃得好翻胃;而且頓頓奇咸無比,還得作津津有味狀。有次赴宴,實在經不起魚、蛋的誘惑,左右看看妻不在,急忙放寬政策好一頓飽餐。誰知一發(fā)難止,次次如法炮制,幸而久未暴露。妻卻始終以身作則,坐懷不亂,連誤食半杯牛奶冰磚也恨不得從胃里掏出來。其作風之嚴謹,令行武出身的我不得不嘆服。
第二步,養(yǎng)精蓄銳。為何夫妻長久分居的女人生男孩的多?皆因養(yǎng)精蓄銳之故也。這種生男“理論”害我不淺。妻常說:“不到半月別挨我!”房門一關,便“吧嗒”一聲反扣之。任你抓耳撓腮,講好話,做保證,喂甜屁,就是不開門。夜夜睡沙發(fā)的滋味實在難以描述。
第三步,捕捉戰(zhàn)機。想生男孩有如進山剿匪,情報不準,目標不現(xiàn),就是連天炮火也無濟于事。早了生女孩,晚了放空炮,必須十分準確。細心的妻便將每次假事都詳細記錄在案,以期掌握規(guī)律,對癥下藥,精準出擊。但她每個周期皆有兩三天誤差,目標出現(xiàn)的準確時間實在難以確偵。妻只好把一枚體溫表藏在枕下,早上醒來不語不動測而量之。不久我暗中截獲其記錄,卻見斷斷續(xù)續(xù),記錄得并不完整。原來妻那時尚未隨軍,常上夜班,起居不定……想量準體溫談何容易?妻又懊惱又憂慮,卻又莫奈其何。
第四步,抑酸揚鹼。在虹的嫁妝中,岳母備有蘇打粉……等物。原來“核彈頭”Y納鹼力強,適酸力弱,“常規(guī)武器”X反之。據說這蘇打粉正是巨鹼之物也……哎喲其中原理和具體做法我就不說了,我怕有人照葫蘆畫瓢去做呆板事呢!
第五步,按圖索驥。岳母單位醫(yī)師姚氏,婚前苦鉆生育術,后來其妻生下雙胞胎男嬰一對,令人敬佩而垂涎。岳母多方刺探情報,改善友好關系,方得《清宮秘藏生男育女預測表》一份,真的是如獲至寶也……

(那天放學時剛好哨兵上廁所去了…)
五步探戈走完,妻的肚皮果然漸漸凸起。老父聞之,又夢見一條青龍進了堂屋,于是一口斷定是男嬰,興致勃勃又養(yǎng)雞又喂鴨。岳母卻經過仔細觀察研究,得出相反結論,并言之鑿鑿。俗話說:酸崽辣女、男左女右。妻對楊梅、酸蘿卜不感興趣,辣椒卻大碗吃;開步走路總是先右后左;假如身后突然有人叫她,她準是向右回頭;連肚子的右大左小也日見明顯,一條腹線更是歪歪扭扭斜向右邊。別人懷崽臘黃干瘦,她卻越發(fā)細皮嫩肉,紅光滿面,到后來干脆長起了雙下巴。這些都是生女孩的征兆。
六個月后,岳母悄悄帶她進了單位的B超室,戴上老花眼鏡親自搜尋老半天,硬是找不到那一點男人的驕傲!
老父聽說是女娃,如落冰窟,賣了雞宰了鴨,臥床幾天幾夜;岳母更是大失所望……我急中生智,假醉中聲淚俱下:“我求崽盼崽三十多年,原想向岳父岳母盡點心意,讓您們老來有個安慰,誰知道是個女孩!我對不起您們啊!我心中有愧啊……”一邊哭訴,一邊暗中用那慣于練習瞄準射擊的眼縫觀察岳母的表情。岳母果然中計,兩行清淚奪目而出:“哈崽,生崽生女自有天意,怪我沒福氣抱孫崽……你也不小了,這個女娃就生下來吧……”

(如今堂客穿旗袍是有點當年的韻味兒)
轉眼到了妻的臨產期。突然老父風塵仆仆進城來,說好馬有失蹄,科學有失誤,那檢查儀也有不準時,不是連美國人的航天飛機都爆了炸么?因此他要親自坐鎮(zhèn),以防意外。
堂客分娩那天,老父手持三尺煙鍋在外徘徊,一會兒念念有詞,一會兒尖起耳朵聽動靜。不久,岳母抱出一個肉嘟嘟紅樸樸、模樣還很是中看的嬰兒來。老父急忙俯視之,果然不見小雞雞,回頭就走。嬰兒卻突然“哇”地一聲大哭起來,老父一愣,又折了回來。小東西立即止了哭,并睜開雙眼,竟然沖著她爺爺笑了一下。惹得老人家心花怒放,終于顫巍巍一把攬過:“看來這個小孫女還蠻有靈氣、蠻有緣份哩!給她取兩個名字吧,一個姓肖,一個姓李……”
天!老父這個英明決策來得這么快,竟然還那么成熟那么人性那么有水平!看來他已經在暗地里想過很久很久了。于是,岳母望著他那合不攏的缺牙嘴,也把滿臉皺紋笑成了一朵開心菊。
我突然覺得,生個女孩好瀟灑!
(注:本文首發(fā)于1995.1.17《廣東人口報》。有刪節(jié)。)

(生個女孩好瀟灑!)
編后語:年輕時寫作此文,我笑開了老年皺紋菊;年老時編輯此文,難道我又要笑出青春小酒窩?
(照片均為作者提供)
銷魂馬頭琴-鴻雁
作者簡介
肖殿群,男,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縣人,苗族。恢復高考第三年碰巧讀了個大學中文系。曾兩度從教,兩次入伍,兩番轉業(yè),兩欲涉商。從軍20余年,從政近20年。然從教幾近誤人子弟,從軍并未疆場縱馳,從政不過芝麻小吏,從商不能御寒飽饑。故埋頭讀書,規(guī)矩做事,老實做人。是山徑文學社創(chuàng)始人之一、社長、主編。
(山徑文學社肖殿群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