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眼里的世界∣硝煙散后的金達萊
作者:一風
那是一個周末,我為刊物組稿,坐上去北京的列車。對面是位老太太,戴著眼鏡,正抬頭望著窗外。過了一會,她轉臉向我笑了笑。閑談中,知道她是位軍隊離休干部,我說我也當過兵,我們的心一下子貼近了。

我很想深入了解她,她卻說我自己沒有什么好談的,只能給你講個故事。
1951年10月,志愿軍在朝鮮轎巖山、烽火山一舉打垮了范佛里特發(fā)動的“秋季攻勢”。一天下午,突然有五架敵機向一所戰(zhàn)地醫(yī)院俯沖掃射,情況非常危急。恰逢一支志愿軍部隊路過此地,戰(zhàn)士吳阿成奮不顧身掩護一位護士,眼部受了重傷。清傷時,那位名叫亞楠的護士一下子驚呆了,眼前躺著的正是自己的男友阿成。從醫(yī)生的表情中,亞楠知道阿成的眼睛有失明的可能。亞楠強抑著自己的感情,欲喚又止。她明白,此時此刻如果讓阿成知道自己的身份,對他傷眼的治療沒有好處。于是她緊緊抓著他的手,淚水禁不住地往下淌。
吳阿成的臉上裹著厚厚的紗布,比她那天戴著大口罩、棉帽子更難以辨認。亞楠每天精心照料著他。一個雨后的中午,太陽從云層中露出臉來,向大地灑下一片金色的光。漸漸地,空氣中有了些暖意。亞楠扶著阿成走出了帳篷?!白o士,前面好像又開火了,我卻……”吳阿成用沙啞的聲音對亞楠說?!笆堑?。能對我說說你的故事嗎?”亞楠岔開了話題。
吳阿成從受傷那天起,心里想了許多,有時還會無名地發(fā)起火來。這天情緒穩(wěn)定了些,便對亞楠講起了自己的一段經歷。

1947年11月6日,在石家莊戰(zhàn)役中,他左腿受了傷。在戰(zhàn)地醫(yī)院治療期間,他認識了一位叫亞楠的護士。離開醫(yī)療隊那天,亞楠送給他一本日記簿和一支鋼筆。他悄悄打開日記簿,里面夾著她的一張照片。
在這4年中,他們只見了5次面。來朝鮮之前,他們有個約定,等戰(zhàn)爭結束,他要帶她去看他的母親……這幾天不能打仗,心里特別想念她,也不知她現在怎樣了?吳阿成嘆了口氣,讓亞楠拿來了他的挎包。他雖看不見,卻用手摸索著打開了日記簿,拿出一張照片,對亞楠說:“你看看我的女朋友漂亮不?只可惜,在攻占一個無名高地時,照片下面多了個彈孔?!眮嗛粗约旱恼掌囊凰?,一股熱熱的東西從眼角涌了出來。亞楠看出阿成的心思,決定告訴阿成自己就是他日夜想念的女朋友亞楠。
就在亞楠準備開口說話的時候,敵4架F-84戰(zhàn)斗機疾風似地向戰(zhàn)地醫(yī)院飛過來。緊接著,飛機上掃下的子彈噼里啪啦地炸開了。亞楠拉著阿成跑進了帳篷。吳阿成大叫一聲:“快趴下!”吳阿成重重地壓在亞楠的身體上……不遠處的山頭上響起了我軍高射炮的聲音。敵機飛走了,鮮血卻慢慢地浸透了吳阿成的棉衣、棉帽,吳阿成再一次為亞楠擋住了子彈。亞楠驚呆了。那一刻,空氣凝固了。亞楠好像感覺到了什么,緊接著大喊了起來:“阿成,阿成,快醒醒!我是亞楠呀,我是亞楠呀!”任憑亞楠抱住吳阿成的頭怎樣地呼喊,怎樣地搖晃,阿成醒來的奇跡最終沒有出現。此時,帳篷外的陽光透過無數個彈孔,斜斜地暖暖地照在吳阿成的身上。亞楠輕輕解開吳阿成頭上的紗布,看到他的眼角是濕濕的,右手還緊緊地拿著那張帶有彈孔的照片。

1953年7月27日,朝鮮上空彌漫的硝煙,隨著季風漸漸地飄向了遠方?!巴?zhàn)”這天,大街上到處洋溢著勝利的歡聲笑語。分外明亮的陽光灑在寂靜的墓地。亞楠采了一支紅色的金達萊,來到吳阿成的墓碑前,拿出那張帶有彈孔的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在那散發(fā)著新鮮氣息的泥土上。照片背后,寫著兩行字:阿成,你安息吧,我已變成一支金達萊,永遠陪伴你,在異國他鄉(xiāng)。
一陣長長的火車鳴叫聲,把我從老人講述的故事中驚醒。我看到,老人脫下眼鏡,正拿著手帕拭擦眼睛,那似乎在告訴我什么。但是我始終不忍心問她你是不是故事的主人公。

作者簡介
一風,原名李業(yè)峰,江蘇淮安人,退役軍人。中國散文學會會員,上海市作家協會會員。出版作品集《格?;ㄩ_》《生活暗示》《心里的那條河》《天空的眼淚》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