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徑文學社作品(漫漫長路)
編者按:崀山位于湖南省新寧縣,是國家5A級風景名勝區(qū),被譽為“國之瑰寶、丹霞之魂”。在這里土生土長的人們,都有一種濃郁的鄉(xiāng)土情懷,比如徐巨明老師--也不知是崀山讓他們越發(fā)純樸了,還是他們使崀山更加美麗……
死,應是一種體面回家
徐巨明
岳父彌留之際,我們輪流守在床前,等待著他咽下最后一口氣。他已八十八歲,生前多次表達意愿,希望死得體面些。他最怕長期臥床,拖累子女,最后的時光里,他堅持不去醫(yī)院,交代了后事,然后安安靜靜的躺在床上。
他的死,沒有掙扎,也似乎沒有痛苦,猶如一場酣睡,只是呼吸漸漸微弱,猶如抽絲,一根一根的抽去,最后歸于永遠的靜謐。
坐在床前,我的腦海里生出許多冥想。岳父曾經(jīng)如我,而我未來是他,或許不一定如他。我能活多少歲?我能否在最后的日子里如他這般安詳離去?
死,是個忌諱的字眼,明知道它是我們一生里最重要的事件,但是,在很多場合,我們都不愿把它擺到臺面上。甚至動筆寫這篇短文,我的心都有些惴惴
(1)
生,只是一種偶然,死,卻是一種必然。
人,是可以不出生的,由于國家實施計劃生育政策,就有許多人逃過了出生。
但是,人卻不可以不死,古今中外,還沒有人逃得過死亡。
沒有人能夠在未出生時就為自己的出生做過準備,但卻有許多人早早的為自己未來的死而精心籌劃。
我的父母在五十幾歲就為他們自己準備好了棺材,黑咕隆咚的擺在屋后的壁角下,他們會不定期的揭開覆蓋在棺蓋上的竹席,細細檢查棺材里外是否有蟻蝕蟲蛀。
我不知道,當他們撫摸著安放來生的黑木匣,內(nèi)心有沒有過對死亡的恐懼和無際的遐思?
我想,父母應該跟許多老人有同一種心態(tài):不管生有多么艱難,但他們希望死得像個樣子,就像落魄在外的游子,希望能穿上一件并不破爛的衣服,體面些回家。
(2)
死,是個漆黑的謎團,千古哲人揣摩不透,各種宗教描繪不出,歷代帝皇超越無果。
殘疾作家史鐵生說:“死亡是一件無須著急去做的事,是一件無論怎樣耽擱也不會錯過的事,一個必然會降臨的節(jié)日。”
他重疾在身,天天坐著輪椅,躲在公園的角落里體悟生死。但,終究,他并沒看透生死,而只是在用這話麻醉自己。
我見過一類特別怕死的老人。
他們把自己老了以后的小病小痛,看得特別嚴重,對兒女們的折騰無止無休。身體稍有不適,就喊天叫地,甚至天天電話不斷,恨不得所有兒女都能丟下工作、丟下家庭,時刻守在身邊盡孝。等到兒女們遠遠近近風風火火趕回來了,才發(fā)現(xiàn)沒什么大事。這類老人大多挺有福氣,家庭條件優(yōu)越,子女眾多,個個孝順。
我不敢對這類老人說三道四,他們年輕時付出那么多,如今兒孫滿堂,好日子似乎才剛剛開始,卻被一種永遠結(jié)束的恐懼所籠罩,因為害怕才變得自私,我們該給予老人更多的理解與寬容。
(3)
有時候癡想,人類如果沒有死亡,這個世界會是什么樣?
如果沒有死亡,我們就不必去求生。那么,我們所有的追求還有意義嗎?
遠與近,先與后,偉大與渺小,真理與謬誤,美麗與丑陋,歷史與現(xiàn)實,這一切的一切,還有對比存在的必要嗎?
于是我們知道了,其實死亡只是一種讓生命更加有意義的方式。
死亡的意義在于讓我們珍惜活著的時光。生命,因為有終結(jié),所以才彌足珍貴,就像春天的鮮花。
我們每個人在“生”的時候可能會有三六九等的區(qū)分。
但是,在“死”面前,每個人都是絕對平等的。死,是所有人唯一共同的未來。
由此我們懂得,不管我們生活得如何春風得意,或是猥瑣低微,我們都無須自高自大,或是自卑自賤。
這樣看來,對于生命而言,死亡本身也是一件很有意義的事情。它不全是對生的否定,從某種意義上講,也是對生的肯定與禮贊!
(4)
我的年齡已經(jīng)超過父母為他們自己準備棺材時候的年齡了,但是,我跟許多同齡人一樣,從沒想過這么早就為自己未來的死亡操心。
雖然我們心里明白:老,在前邊等著,死,也在前邊等著。
我們的父輩一個一個離去,我們敲鑼打鼓,熱熱鬧鬧的把他們送進了另一個世界。
脫下孝服,坐到父母生前坐過的條櫈上發(fā)呆。
想著自己未來的日子。
跟父輩們比較,我們享受到了比他們多得多的幸福。減少了比他們多得多的苦難。除了社會進步的原因外,是我們這一代少生了許多孩子。
獨生子女政策讓我們的青壯年生活得更加精彩。
然而,當我們很老了,生病了,還能像有些老人那樣,成天去逼迫我們的獨生子女展示孝心嗎?
于是,我經(jīng)常祈求,讓我的人生能遇到三件好事:病痛少些,活得久些,死得快些。
清晨,走在街邊,聽一堆人議論:某某老人死了,九十多歲了,天天開心的走過來走過去,昨天還跟他開過玩笑呢,今早起來就死了……
我佇立一旁,心生無限向往。
(5)
我知道,未來的某一天,孩子會跪在我的身旁哭泣,接著許多認識我的人傳遞著我死了的消息。
我希望我的死,是沒有經(jīng)歷過太多痛苦后的安詳。
我希望,未來本地殯葬事業(yè)發(fā)展了,人體火化,不用去遠方。
把我燒成灰,裝進一個盒子,交給我孩子。
我不需要煙花,不需要炮竹,更不需要樂隊吹吹打打。
讓我安靜。
我不需要哀樂,如果需要一點氣氛,就放一點輕音樂吧,比如古箏《梁?!?,二胡《二泉映月》,大提琴曲《殤》或《離騷》。
有朋友或我的學生來了,就靜靜的坐一會,想一想曾經(jīng)跟我相處的日子。
我早已準備好了幾本相冊,擺在那,隨便翻翻。然后離開,從此把我忘掉。

定個日子,把我送出去。
我平生喜歡山水,把我扔在能夠看山看水的地方就行。或者,把我撒在父母的墳前,讓我永遠陪伴著把我?guī)У竭@個世界上來的兩位故人。
我不喜歡轟轟烈烈,有十幾人送行就滿足了。
穿整潔一點,晴天戴個草帽,雨天撐把雨傘
默默地,把我送走,把我的去處想象成我曾經(jīng)的來處。
此去,就如回家,是一次體面的回家。
(配圖源于意境花園)
降央卓瑪 - 那一天
作者簡介
徐巨明,男,湖南省新寧縣人,正高級教師,特級教師。
(山徑文學社肖殿群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