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海文學(xué)》2021年第21期 總85期
詩與世俗
程海
一
在電視上偶然看到這么一則動人的故事：少女毛翎豐，于十一年前的春節(jié)前夕，給邊防軍某部寫了一封慰問信。這封信被戰(zhàn)士王叢躍看到了，便給毛翎豐寫了一封回信。數(shù)次通信后，彼此傾慕，建立了愛情關(guān)系。后來王叢躍復(fù)轉(zhuǎn)回鄉(xiāng)，由于種種世俗的原因，和另一位姑娘結(jié)婚了。在婚前，王的一位戰(zhàn)友以及他的新女友都曾給毛翎豐寫過一封要求她和王斷交的信。而死心眼兒的毛翎豐卻癡情不改，繼續(xù)苦苦等待。這中間由于不知王叢躍的家鄉(xiāng)地址，無法寫信，便天天在日記中記敘她對王叢躍火熱的刻骨銘心的愛情。
直到十一年后，電視臺的工作人員才幫助她在四川某地找到了王叢躍。其時王早已結(jié)婚，而且是一個孩子的父親了。但毛翎豐仍然愛心依舊，她并不抱怨王叢躍，惟一的要求是見他一面(他們從未見過面)，并把那本滿滿記錄著她對他熱戀和相思的日記送給他。于是，電視上最動人的畫面出現(xiàn)了——這自然是編導(dǎo)人員的頗具匠心的安排——不再年輕的王叢躍，走向滿含熱淚的毛翎豐，接受了她深情的一握和那本日記。毛翎豐和主持人的對話中還有這么一句：我將終身不嫁!
二
當(dāng)時，畫面上有許多特邀觀眾哭了。我也哭了。自居易在聽完琵琶女彈完琵琶后寫道：“就中泣下誰最多，江州司馬青衫濕?！比缃裎乙踩邕@位古人，一時竟哽不成聲了。
我哭毛翎豐，哭她的癡情，哭她獨守幻夢的堅貞和誠實。在中國近代愛情史上，毛翎豐是一個奇跡。她的愛情雖不可能有結(jié)果，卻是一首最燦爛的詩篇。也許，毛翎豐不會寫詩，但她的本質(zhì)卻是一位真真正正的詩人，甚至是一位真真正正的先鋒派詩人。她的精神世界的執(zhí)著與純潔，她對愛情夢幻的頑強和熱烈，使她徹底完成了對世俗的超越。
三
當(dāng)然，毛翎豐的作為也有她明顯的弱點，那就是她的天真和她對生活現(xiàn)實的漠視。她并沒有見過王叢躍，僅憑書信去了解他。而人以書信形式表達的感情只是復(fù)雜感情叢林里的一部分，甚至不是主要部分，毛翎豐怎么能憑幾封書信就輕易地以身相許呢?再說，人家已經(jīng)通過別人用書信表達了決斷之意，毛翎豐為什么還不能夠清醒，仍執(zhí)迷不悟地認為是對方產(chǎn)生了誤會，仍完全相信對方是完美的，仍一如往昔狂熱的愛他，并苦苦等待了他十一年之久。
更讓我不解的是，她在得知王叢躍結(jié)婚之后，依然無法熄滅心頭的愛情烈焰，準備終身不嫁，為他獨守。
然而在一番深思之后，我又慢慢明白：毛翎豐真正所愛的也許并不是王叢躍本人，而是自己的幻夢。王叢躍只是她憑借幻夢虛擬出來的一個代號叫王叢躍的至善至美的愛情形象。雖然在十一年后她見到了真實的王叢躍，并知道已經(jīng)失去了他，但幻夢中的另一個王叢躍并沒有失去，他甚至還會以一個嶄新的面目永恒屹立在她的記憶里。
也可以這么說：毛翎豐所愛的并不是某個具體男人，而是愛情本身。
四
至于現(xiàn)實生活中的王叢躍本人，我認為他也沒什么大錯。他也是一個低級別的詩人，因為他也僅憑幾封書信就將愛情獻給了一位素昧平生的姑娘。但他很快從幻夢中覺醒了，托人給她寫了斷交信，原因是兩人家鄉(xiāng)相距太遠，再是他和毛翎豐根本沒有實際接觸，不可能全方位地了解她。他的移情別娶照世俗生活的標準，應(yīng)該說是自然的事情。
世俗其實就是平常。王叢躍是一個平常人，當(dāng)然只有一顆平常心。他所做的只是一位平常人用平常心應(yīng)該做的事情。他也許絕不會想到毛翎豐竟是這樣一位偉大的“詩人”，竟將他想象得那么光彩奪目，那么完美永恒，而且付出了那么巨大的精神犧牲。
毛翎豐和王叢躍的悲劇，其實是詩和世俗的悲劇。
五
我由此忽然想起屈原和李白，想起他們那超現(xiàn)實的浪漫和天真。這兩位在歷史上光芒萬丈的詩人，卻在現(xiàn)實生活中受盡了奸人的排擠和折磨。
當(dāng)我們歌頌這兩位詩人并以背誦他們詩篇為榮耀的時候，卻總是詩人作古以后的事情。假如我們和屈原李白同時同地生活，我不敢想象我們對他們的仰慕之情還能剩得多少——說不定還會加入戕害詩人的一族呢!
六
真正的詩人是偉大的，但偉大常常等于痛苦，并不等于幸福。
然而盡管如此，我還是希望那些和我一樣切切實實在塵世生活著的人，無妨在閑暇的時候讀一些詩歌，也讀一些詩歌類型的人。因為這樣做會使我們大家在世俗之余獲得一份意外的神圣和崇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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