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徑文學(xué)社作品（漫漫長路）
閱讀提示：在湖南邵陽和衡陽交界的地方，有一個小鎮(zhèn)叫做“兩陽鎮(zhèn)”。二十世紀(jì)八十年代，在國企改革的浪潮中，鎮(zhèn)上有一家碗廠倒閉，有一個小人物飄零……
兩陽鎮(zhèn)
肖仁福
邵陽和衡陽,都蠻寬大。邵陽是陽,衡陽也是陽,一個小小的鎮(zhèn)子便把它們?nèi)菁{了進去。
這個鎮(zhèn)子叫兩陽鎮(zhèn)。
兩陽鎮(zhèn)就一條小街,東街屬衡陽,西街為邵陽。東街人要過西街來,就說到邵陽來;西街人要過東街去,就說到衡陽去。才那么兩步路,就穿了州,過了府,兩陽鎮(zhèn)人覺得豪氣,蠻夠味。
街子不長,自北向南,筆直的一溜,最后被一條小河一擋就擋住了。小河從邵陽流過來,嘩啦啦一下流進衡陽,故兩陽鎮(zhèn)的人就順其自然給安了個名:兩陽河。
兩陽鎮(zhèn)有兩樣挺出名的貨色,一曰碗,二曰酒。碗在邵陽,酒在衡陽,便有邵陽碗子衡陽酒之說。許是街子南端倚著兩陽河的緣由吧,邵陽最大的碗廠和衡陽最高的酒樓,皆在此處。
先說碗廠。它后倚轎頂巖,左臨兩陽河,是個好處所。廠一直紅紅火火的,誰知前兩年忽然背起時來,生意越來越不景氣。最后,廠子倒閉,只留下一人守著廠里半倉庫賣不出去的碗,其余離廠,各奔東西,自謀生路。
留下來的這人,叫丁亦舉。沒別的好門路,沒本事去外面掙錢,不得已襯廠子,算他倒了十輩子的霉。
（邵陽碗子衡陽酒……）①
其實,這丁亦舉可算得上兩陽鎮(zhèn)的半個秀才。比如說丁亦舉這名字,就與眾不同。這名字是他老爺爺給取的。老爺爺據(jù)說托了街后轎頂巖的福氣,清末最后一次科舉時中了名舉人。亦舉,是老爺爺希望他日后也能中舉,光耀門第。丁亦舉因此自小就讀過老爺爺遺留下來的線裝書,免不了還要捏著老爺爺?shù)睦呛?/span>,臨幾本柳體,竟臨成兩陽鎮(zhèn)的一絕。興寫大字報那陣,丁亦舉的柳體曾使兩陽鎮(zhèn)大為增色,衡陽和邵陽都有頭頭組織寫手,來兩陽鎮(zhèn)參觀學(xué)習(xí),請丁亦舉傳經(jīng)送寶,授受技藝哩。
丁亦舉能寫,亦能喝。他經(jīng)常到東街衡陽的酒樓上喝,喝得很有境界。這是一家谷酒店,極興旺。兩陽鎮(zhèn)人皆喝得,喝米酒不過癮,要喝谷酒,谷酒就是用谷熬的酒,比米酒質(zhì)優(yōu)色釅、味醇、性烈。且喝的時候香口入喉,醉起來卻沒曉得訊。所以喝米酒喝得五斤的,喝谷酒只喝兩斤就要翻;喝米酒喝得三斤的,喝谷酒只喝一斤就要脫褲子罵朝天娘。
然而,能掛牌熬谷酒、賣谷酒的,兩陽鎮(zhèn)也就僅此一家。熬谷酒不比熬米酒,一般的酒曲子發(fā)不了酵,一般的熬法出不了酒。谷酒店有祖?zhèn)鞯那胶桶揪泼胤?/span>,從不外傳,是獨家生意。店老板姓王,生有二子。遺憾的是,這兄弟二人生性不太聰明,竟使王家祖藝無法下傳,倒是老大的婆娘荷花嫂,不但人如其名,模樣子百里難挑一,而且異常的聰敏賢慧,王老板看中這一點。腦殼里轉(zhuǎn)風(fēng)車轉(zhuǎn)了幾夜,最后果斷地把祖藝授給了荷花嫂。只半年工夫,荷花嫂就把一整套配曲、煮谷、熬制的技法,掌握得精透,釀的谷酒簡直比王老板親手弄的更勝一籌。喜得個王老板胡子翹起天高,五年前臨終時,還把老大老二叫到床邊,叮囑他們厚待荷花嫂,日后谷酒店得憑她一把手。也是禍不單行,第二年老大喝了谷酒去兩陽河里炸魚,炸去一邊腦殼,一命嗚呼。自此,谷酒店全靠荷花嫂苦心經(jīng)營,老二和他婆娘跟著打點下手,倒也搬弄得有模有樣。
丁亦舉每天都過街,到衡陽的谷酒店去喝酒。他不到樓廳里去占位置,也不要荷花嫂為客人準(zhǔn)備的花生米、咸雞蛋或鹵制的鵝翅鴨爪、豬耳香干之類的下酒菜。就蹲在柜臺前的青石板上喝啞牯酒,把酒里瀲瀲滟滟的陽光都一并喝進肚子。這才是天生真正的酒君子:兩陽鎮(zhèn)人很稱道,說喝酒不講究是站是坐,神情便可專注于酒這真味;不用下酒菜,酒味才不失本色。丁亦舉酒中境界因此是最高遠(yuǎn)的。前幾年,碗廠發(fā)達(dá),荷包里票票多,丁亦舉每天都要到谷酒店喝三次酒,每次一碗,從不間斷。后來碗廠破落,丁亦舉的酒也從一天三次,遞減至兩次、一次。最末,碗廠一個工資也發(fā)不出了,丁亦舉就常常斷喝。
這一回,丁亦舉已是好幾天沒沾過一滴谷酒了，心上就似貓撓著一般,慌得很。不知不覺,也就橫過街子,到了荷花嫂店前。已踏上柜臺前的青石板,去荷包里一摸,才意識到連荷包屎都沒一顆。
“亦舉,好幾天沒過衡陽來喝酒了,去了么個地方?”荷花嫂喊丁亦舉時,總親昵地將他的丁姓去掉,“莫不是相親去了?”
“荷花嫂,你也取笑我。”丁亦舉高高大大的一個漢子,臉上竟泅上羞赧,“誰嫁我這沒中用的丁亦舉?”
“兩陽鎮(zhèn)誰讀過你那么多的線裝書?”荷花嫂把目光從丁亦舉身上扯順回來,勾了腦殼去缸里舀酒,“過來,喝一碗。”
丁亦舉就搖著腦殼,直退。屁股雖已翹到了邵陽，可腳還在衡陽。
“是碗廠沒工資發(fā)了吧?”
“碗廠早解散了,就我一個人守著一倉庫的碗……”丁亦舉站在街心,把自己的影子踩在腳板下面。
（一個人守著一倉庫的碗……）②
“沒關(guān)系。過來,今天的酒嫂子不要你掏錢。”荷花嫂把柜臺上的酒碗往外移了移。
“不!”丁亦舉袖著手,猶猶豫豫退至街旁的槐樹下,一個大男人,怎好白喝人家的酒呢。
見丁亦舉走開,荷花嫂也只得轉(zhuǎn)身去招呼店里的酒客。酒客們占滿店里的桌凳、欄桿，大碗大碗往嘴巴里傾。兩陽鎮(zhèn)人喝酒,從來不用酒杯,皆使大碗,碗大,谷酒又力,醉起來便快。醉了,免不了哭爹喊娘,嬉笑怒罵,盡情盡興。還要雄風(fēng)大振,見底的碗,在手上只一揚,就旋著圈飛出欄桿外,“叭”一聲掉進河里,濺起白閃白閃的水花。喝酒喝出的豪性,甩幾只碗,不會被人指背,相反認(rèn)為是男人之舉。在兩陽鎮(zhèn),說誰喝不喝得酒,不說一次能喝幾斤,而說一次甩了幾只碗,是飯碗還是菜碗。至于荷花嫂,酒客甩幾只碗,不但不會在意,相反越甩得多她越高興,這說明酒客視她和谷酒店為家,能盡性子。酒醉心里明,酒客們再醉,再糊,摔了碗,付酒錢時也不會把碗錢忘記,總會一起算進去。即使忘了碗錢,荷花嫂也不見怪,碗就出在邵陽,幾只碗算什么?人家愿意進店,愿意用谷酒把自己灌醉,就是對你荷花嫂的最大抬舉。
槐樹下的丁亦舉,見店里男人大碗喝酒,腳板心就安了鋼釘,釘在地上沒得脫。喉嚨骨碌骨碌,唾沫咽不停。尤其是酒客們將空碗揚起來,硬著脖子往欄桿外扔時,他的手也不自覺地慢慢揚起來,揚起來,似也要豪氣一番。眼睛自然就鼓出了水,視線像激光掃描,跟著酒客脫手的碗一起劃弧線,一直劃進欄桿外那藍(lán)洇洇的兩陽河里,半天起不上來。
丁亦舉就這么在槐樹下站了好幾天。最后那一天,他見酒客們手里的碗又飛進了兩陽河,心里就有了一種靈動。他拔出腳底的鋼釘,匆匆離開槐樹,走回碗廠。
不一會,丁亦舉就從碗廠的鐵門里走將出來。不過這回他不再袖著手,而是在手上抓了一只碗,挺著個胸,一步跨進衡陽,把碗往谷酒店的柜臺上一放,眼望著荷花嫂,說道:
“荷花嫂,給碗酒吧。”
荷花嫂眼角泛一絲嫵媚的笑,給丁亦舉斟上一碗。丁亦舉伸手接過酒,轉(zhuǎn)身蹲到青石板上去。酒斟得極滿,看去似高出了碗沿,但丁亦舉端得十分平穩(wěn),這一轉(zhuǎn)一蹲,竟連滲都未往碗沿外滲一絲絲。蹲完后,眼睛脧脧街旁的槐樹,先用嘴唇去碗里稍稍一抿,有滋有味巴兩下,接著下巴一翹,嘴巴一張,那酒碗便深深嵌進兩彎粗大的牙齒里面。但見碗下那尖突的喉結(jié),上下滾動了兩次,酒碗就從牙床里退了出來。把碗口朝下,抖幾抖,竟無滴酒落出,臉上隨即洇上一層閃亮的得意,起身,后轉(zhuǎn),把酒碗置于柜臺上。
“這碗就留給谷酒店。”丁亦舉說一聲,把目光從荷花嫂米豆腐般細(xì)嫩的臉上撕下來,走下臺階,緩緩離去。
（這碗就留給谷酒店……）③
荷花嫂拿著碗,望望丁亦舉高大的背影晃進邵陽,臉上很燦爛。
這天起,丁亦舉每天進店喝一碗谷酒,每次都帶一只碗來。喝過酒,碗就留在谷酒店,不再拿走。一天一碗,不多不少。
“亦舉,”這天丁亦舉放下碗欲走,荷花嫂叫住了他,“以后不要總帶碗來,喝酒就是了,店里少碗時,我差老二去你廠里購。”
“說什么購,你需要只管派人去拿。”丁亦舉說,“但我怎好不帶只碗,白喝你的酒呢?”
“喝碗酒算得了什么?我也有事要求你呢！”
“求我?”丁亦舉以為耳朵里進了毛毛蟲,“你荷花嫂是個大能人,我丁亦舉什么能干都沒有,你哪會有求我的地方?”
“老大和爹去了好幾年了,我想打兩塊碑,安到他們墳上去。”荷花嫂只說,不去看丁亦舉,“亦舉,你肚里有墨水,字寫得絕,求你給幾個文字,我請石匠鏨到碑上面。”
多講良心的荷花嫂,竟然沒忘記埋在土里的死人。丁亦舉心里頓生敬意,同時又騰起一股暖流,如今的人都只盯住誰袋子里票票多,有哪個看得見他丁亦舉肚子里的墨水和手指頭上的字呢?丁亦舉極感激,一個堂堂男子漢,在荷花嫂前面,竟小學(xué)生般把頭啄得有如蓮花落：“行,行,我這就給你寫。”
荷花嫂于是把丁亦舉請進店里坐定,先敬上一碗谷酒,再拿出筆墨,在桌上攤了紙,單等丁亦舉開筆。丁亦舉谷酒下肚,衣袖一綰,問清亡靈生卒年月,拈筆懸腕在紙上書寫起來。桌旁便圍滿酒客,許久沒見丁亦舉寫字了,眾人興趣濃得很。就有“嘖嘖”的贊嘆聲,自眾多的嘴巴里濺出。
碑字很快寫就,標(biāo)準(zhǔn)的柳體,清秀,蒼勁,雋永,極耐看。共兩張,老大和王老板各一張,收毫擱筆,丁亦舉又將字瞄了一會,滿意地點下頭,交給荷花嫂,豎豎腰,闊步走出谷酒店。
第二天,荷花嫂就請來石匠,在碑上鏨字。
丁亦舉便過衡陽來看那石匠鏨字,看得極專注,目光跟著石匠那滴滴滴勁走的鏨子尖一起冒火花。也怪,紙上的字到了石碑上,又別具一番風(fēng)采,愈見其穩(wěn)健、深刻和遒勁了。就這樣,石匠在碑上鏨了幾天字,丁亦舉便在一旁守了幾天。一刻也未離開過。
之后,兩陽鎮(zhèn)人便有幾天沒見丁亦舉的影子,他縮在碗廠里面沒浮頭。
當(dāng)丁亦舉重新出現(xiàn)在街上時,他肩上已多了一根扁擔(dān),扁擔(dān)兩頭挑著兩只大籮筐,籮筐里面裝著一捆一捆的碗筒子。
扁擔(dān)尖尖上,還掛著小錘子和小鏨子。
“買碗羅,買碗羅:買一只號一只,號碗免費羅――”
（賣碗啰，買一只號一只……）④
丁亦舉張開大嘴巴吆喝,悠悠長長,清脆宏亮,像苗族歌手唱的歌子,惹得那些正在廚房里忙碌的婦人,連身上的圍裙都未及取下,就往門外站,便見高大的丁亦舉立在街心，左腳點著邵陽,右腳踏著衡陽,把兩只裝著碗筒子的籮筐往旁邊一擱,手上的小錘子和小鏨子叮叮當(dāng)當(dāng)敲起來。
是的吶,碗是該號,我家的碗常丟,找都沒處找。”婦人們嚷嚷著,油漬漬的手在圍裙上揩幾揩,走過來,“不花票票號碗,我要一筒。”
丁亦舉于是極迅速地從籮筐里提一筒碗出來,先解去綁碗的草索,再夾一只于兩腿間,開始號字。別看丁亦舉臂粗手大,可使起小錘子和小鏨子來,就如他寫狼毫一樣,靈巧得很,極見功夫。一邊還和婦人搭訕:“嫂子兄近來是喝的米酒還是谷酒？”
“他呀,再也離不得谷酒啦,一喝就是一馬桶。”婦人半自豪半嗔怪道,“醉了還發(fā)尿癲,兩陽河里他扔的碗,用皮籮都裝不完。”
“兩陽鎮(zhèn)的男人嘛,不甩幾只碗,還算漢子?”丁亦舉自然順著婦人的興致。兩手卻并不停歇,鏨子尖“嘀嘀嘀”響得脆,蠶子吐絲般在碗底吐出極雋秀的字。正宗柳體,比用毛筆寫在紙上的還有味。再從身上取下小墨盒,用手指蘸了墨,去碗底一抹。那墨據(jù)說是調(diào)了鍋底灰的,抹在字上,字就清清晰晰現(xiàn)在那里,再也褪不掉。
丁亦舉就這樣,每天從碗廠里挑碗出來,自邵陽賣到衡陽,再自衡陽賣到邵陽,城鎮(zhèn)鄉(xiāng)村到處跑,那銷路倒也不錯。
每天自然要從谷酒店經(jīng)過。自然要去籮筐里取了寬口大碗,用衣袖揩揩,讓荷花嫂舀滿,蹲在青石板臺階上喝,喝畢留碗于柜臺上。日日如此,從無例外。
丁亦舉在谷酒店喝的谷酒無以數(shù)計,留下的碗也沒辦法數(shù)清,但丁亦舉竟從未給荷花嫂號過碗,丁亦舉意識到這一點之后,就極想給荷花嫂號一筒碗。
“想號就號吧,隨你。”荷花嫂在柜臺里面說。
那丁亦舉就取出一筒寬口青邊碗,一只一只夾在腿間鏨。鏨得極認(rèn)真,握鏨子的手鼓著青筋。鏨子尖在碗底犁出的瓷屑,被清晨的陽光舔著,那般閃閃爍爍。
那一陣,店里酒客多,但荷花嫂卻停了手中活不做,一直站在丁亦舉身后觀著。她覺得丁亦舉號碗的姿勢很耐看。
前面九只碗,鏨得快,號的是五老二的字。最后一只,丁亦舉號了蠻久。號就后,荷花嫂接過手上一瞧,是一朵花,還有幾片闊葉托著哩。線條雖簡潔,卻清秀活脫,有一種逸遠(yuǎn)的韻味。
好雅的一朵荷花！
荷花嫂的眼角就瞟一絲嫵媚的笑,米豆腐般細(xì)嫩的臉麗起來,就如荷花那樣嬌美。
（她的眼角瞟一絲嫵媚的笑……）⑤
接下來的幾天,丁亦舉都不用在谷酒店留碗,荷花嫂天天用這只號了荷花的青邊碗為丁亦舉舀谷酒喝。丁亦舉的酒便喝得更急驟。喝畢,還要端詳好一陣,仿佛要把碗底的荷花也吞進肚去。也怪,用這只碗喝酒,丁亦舉身上的血就流得格外快,賣碗時,勁頭異常足,那吆喝聲愈發(fā)地宏亮動人。
當(dāng)然,這碗也只給丁亦舉一人用,丁亦舉喝過,荷花嫂就洗凈,收進碗柜最里頭。
逐漸,兩陽鎮(zhèn)人就對這只碗起了閑言碎語。說早就看出丁亦舉不是好角色,要不，當(dāng)初就不會用柳體替人寫大字報,如今也不會挖社會主義墻腳、把廠里的碗倒賣一空了。還風(fēng)聞鎮(zhèn)上已做出決定,要派工作組進駐碗廠,清查丁亦舉的問題。
王老二和他婆娘也對那只荷花碗存有戒心。他們當(dāng)然明白,荷花嫂握著王家釀制谷酒的祖藝,她若有個心猿意馬的,對王家豈不是個災(zāi)難?
這天,丁亦舉早早挑著籮筐出了碗廠,他也聽到了鎮(zhèn)上的閑話,打算賣了這擔(dān)碗后,就把賣碗的錢集中起來,重新籌辦碗廠。跨過街心,便放下?lián)?/span>,喝荷花嫂舀的谷酒。喝完，如往常一樣將碗底荷花端詳一會。
誰知荷花嫂將碗洗凈,正要收進碗柜,王老二紫脹著臉色,跨前一步,冷不防搶過碗,當(dāng)一聲,擲于樓板上。
剛肩著扁擔(dān)要起身的丁亦舉腰股一閃。
那天,丁亦舉破例沒賣完碗就回了碗廠,從此一病不起。他向來健壯如牛,從來沒病沒痛的。就急壞家中老娘,出出進進,請來郎中把脈探病,郎中含含糊糊,說不準(zhǔn)個子丑寅卯,只得喊來鄰居的小伙子,抬丁亦舉到鎮(zhèn)衛(wèi)生院去吊鹽水瓶。吊了幾天,仍無起色。兩陽鎮(zhèn)女人就在背后說,是荷花嫂勾了丁亦舉的魂,弄不好就是她在那荷花青邊碗里悄悄放了蠱。
好多日子過去了,丁亦舉的病仍然不見好轉(zhuǎn),竟至于昏沉不醒的程度,丁亦舉娘急了,趕忙去找荷花嫂,要她退蠱。荷花嫂正在給客人上酒,見丁亦舉娘匆匆而至,便迅速放下手中工夫,去柜里拿了一只碗,舀了谷酒,端在手上,走出谷酒店……
好個荷花嫂,平端酒碗,步走蓮花,在陽光下擺挪著柳腰豐臀,雖然行跡匆忙,平了碗沿的谷酒卻平平穩(wěn)穩(wěn),沒分毫晃蕩,越衡陽,入邵陽,一會兒就進了丁亦舉的家。丁亦舉床前圍著不少人,見來了荷花嫂,便讓開條路。荷花嫂走近床邊,一手仍端著酒碗,一手去丁亦舉額上摸摸,輕言細(xì)語地：
“亦舉,嫂子來了。”昏沉中的丁亦舉猛然睜開眼皮。
（亦舉，嫂子來了……）⑥
荷花嫂雙手捧上酒碗。
丁亦舉一下子坐起來,用瘦削的大手接過酒碗。仍如在谷酒店柜臺外的青石板上喝酒一樣,先抿一小口,而后把碗深深嵌進闊嘴,同時下巴一翹,脖子一仰,碗里的谷酒絲毫不剩就進了喉嚨。
瞧碗底,竟然是那朵好雅的荷花！
“這碗…沒、沒砸爛么?”丁亦舉長長地噓口氣,眼光被那荷花牢牢粘住。
“沒,”荷花嫂說,“這碗扎實得很吶。”
丁亦舉的病,就這么奇怪地好了。
用兩陽鎮(zhèn)人的說法是,解蠱還須放蠱人。
荷花臨出門時,還回頭對丁亦舉說:“亦舉,你肚子里有墨水,若愿意,就到衡陽去給我管理店里的帳,我正缺這把手。”
兩陽鎮(zhèn)上,于是再也聽不到丁亦舉粗獷的賣碗聲。他撒撒手,將賣碗的錢上繳鎮(zhèn)里,便最后一個離開碗廠,進了谷酒店。
再以后,邵陽人就順理成章做了衡陽人的上門女婿,兩陽鎮(zhèn)人說。
（本文源于肖仁福1994年文集《簫聲曼》。原創(chuàng)作品，如轉(zhuǎn)載，請注明“源于山徑文學(xué)社”。）
尾聲：從此，兩陽鎮(zhèn)上再也聽不到丁亦舉粗獷的賣碗聲了。鎮(zhèn)上微風(fēng)中，有一支傷感的歌，輕輕地飄了過來－《菊花臺》（周杰倫）
菊花殘 滿地傷
你的笑容已泛黃
花落人斷腸 我心事靜靜躺
北風(fēng)亂 夜未央
你的影子剪不斷
徒留我孤單在湖面成霜
說明：配圖源于網(wǎng)絡(luò)。感謝原創(chuàng)與出鏡人！其中――
①邵陽碗子衡陽酒：圖片源于搜狐網(wǎng)“亞男楊士”文《宋代，這張小白兔商標(biāo)的廣告……》。
②一個人守著一倉庫的碗：圖片源于百度網(wǎng)“帶你天天看廣場舞”文《買碗時，盡量避開3個“誤區(qū)”……》。
③這碗就留給谷酒店：圖片源于7788收藏網(wǎng)。
④賣碗啰，買一只號一只：圖片源于中國臺州網(wǎng)《漸行漸遠(yuǎn)的臺州老行當(dāng)》一文。
⑤⑥電視劇《水滸傳》孫二娘（梁麗）。
作者簡介－－
肖仁福：中國當(dāng)代著名作家。湖南省邵陽市城步苗族自治縣人，苗族。1985年“山徑文學(xué)社”成立時，肖仁福是創(chuàng)始人之一，并曾擔(dān)任《山徑》社刊主編。至2018年，肖仁福著有《官運》、《位置》、《心腹》、《待遇》、《仕途》等長篇小說十余部，中短篇小說及隨筆數(shù)十篇，出版各類版本著作六十部。被譽為“中國機關(guān)小說第一人”。
（山徑文學(xué)社肖殿群編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