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吳三桂絕境議和
一
吳三桂佇立在果勇底城南門城樓上，目光呆滯地凝望著城外的草壩及草壩外的莽莽群山。在他的身后，夏國相、馬寧、吳于圣等幾員屬將同他一樣，一動不動地站了許久。吳三桂同他的三萬將士被水西軍圍困在果勇底這座孤城已經(jīng)一個半月了。吳三桂很不明白，果勇底城距六歸河不過二十多里，指定貴州提督李本深的四鎮(zhèn)人馬前來六歸河與他會師卻音信杳無，總兵劉之復(fù)一鎮(zhèn)人馬已經(jīng)被水西軍盡殲于大方城，而四川總兵吳之茂、廣西總兵張羽生的軍隊又怎么會打不進水西來呢？吳三桂知道，從果勇底再往東三十里，便是安坤祖代世居的木弄箐，那里有水西最大的糧倉、煉鐵廠、軍械加工廠等，安坤的正妻祿天香就住在那里，并且臨產(chǎn)在即，若無太大的阻擋的話，他的大軍不過半天便能趕到木弄箐，俘獲木弄箐中的一切，包括祿天香在內(nèi)，便可從精神上擊潰水西兵的抵抗。進而徹底摧毀水西軍在各地的抵抗，然而，三十里的距離卻成了不可逾越的天塹。尤其嚴重的是，西來的糧道也被水西軍切斷了，水西大將阿戶把守在那巴橋，憑據(jù)極為險峻地形，使督運糧草的兵將被隔在武佐河西岸無計可施。吳三桂已經(jīng)非常著急，軍中完全斷糧了。全軍斷糧，意味著失去戰(zhàn)斗力。再過幾日，水西軍只要發(fā)動一次攻擊，他的將士就只能束手就擒。果勇底周圍的巉巖箐林中到底藏有多少水西軍？誰也說不清，但從人喊馬嘶嗡嗡贏贏之中可知為數(shù)極多。水西軍憑著那原始箐林的天然屏障，組成了一道軟綿綿而又無懈可擊的包圍圈。吳三桂希望水西軍發(fā)動總攻。那樣的話，他就可以用威力巨大的火炮和英勇善戰(zhàn)的將士，將水西軍一舉擊敗。他相信，只要擺開戰(zhàn)場，他的訓(xùn)練有素的軍隊必定可以全勝水西的烏合之眾。然而，受困于果勇底一個多月以來，水西軍始終沒有進行過一次有規(guī)模的進攻。真令他有一種重錘擊水般的感覺。他終于明白了自己過于輕敵，明白了水西窮山惡水的可怕，明白了安坤、皮熊為什么會丟棄水西的根本之地臥這城，給他以不堪一擊的假象。這正是誘敵深入之計，正是一個險惡的陷阱。為了征剿水西的全勝，吳三桂親自掛帥并集中了自己所有的精銳——十鎮(zhèn)人馬加上王府標營共三萬余人，這都是些訓(xùn)練有素、忠勇可嘉的將士。此外，吳三桂手中還擁有二百多門威力強大的火炮，其中有五十余門洋炮，常披以紅幔，稱為“紅衣大將軍”。這都是洪承疇回京時留給他的，雖然在崎嶇的山路上搬運極其困難。但吳三桂知道這批火炮的重要，嚴令不惜一切代價務(wù)必全部帶上隨軍而行，事實證明了他的明智，沿途斬關(guān)奪隘，無不以火炮轟擊才得以取勝，果勇底被圍，也是憑著這批火炮，才威懾住四面八方的水西軍不敢貿(mào)然攻城。
“大江大河都開過來了,莫非要在這小水溝里翻船？”此念油然而生，令吳三桂心中越生苦澀。腦際中浮現(xiàn)出了這樣一個場景：全軍將士奄奄一息，彝兵蜂涌入城，隨意砍殺。一場血戰(zhàn)，刀槍碰磕，旗幡倒地，倏然間，自己的頭顱被切了下來，被吊在一根高桿上示眾；啊，自己的頭又用木匣盛著，送到昆明王府，引動姬妾屬僚們的悲號欲絕……
“不！”吳三桂絕不相信會有如此悲慘結(jié)局，他深信自己既然來到世上，必是上天安排他要干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yè)。一代親王，權(quán)傾西南又算得了什么？他要重打一片天下，開國立號奠定萬世基業(yè)。二十年前的投降清朝實在出于不得已，雖然他為清朝的統(tǒng)一全中國立下了蓋世功勛，但二十年來不停息的征戰(zhàn)，使他有了極深的感觸。抵抗他的無論是明軍還是農(nóng)民軍將士，與其說是忠于桂王、福王之類無能之輩，不如說是基于漢族對滿族的民族抗爭。越是勝利一步，他這感觸越深，那潛藏在心底的欲念越益濃烈。他相信只要樹起旗幟，必能得到天下人的擁戴。但他意識到自己羽毛還未豐滿，還不能過早舉事，還須繼續(xù)爭取清朝的信任。這樣，從緬甸抓回桂王朱由榔以弓弦絞死，制造事端征剿水西，都是為了一種必要的積累。每一次都傾巢出動，既為保證全勝，又做出叛亂甚烈的假象，以此為借口，要挾朝廷添兵增餉，擴大勢力，再發(fā)展幾年，時機便可成熟……正因為征剿水西不是目的，只是手段，“醉翁之意不在酒”，吳三桂更不愿意相信自己會葬身于此地了。
這時，一名親兵上了城樓，跪道：“啟稟王爺，馬將軍有話要向王爺稟告?！?/span>
吳三桂隨即帶領(lǐng)諸將下了城樓，走進馬寶的營帳。原來，馬寶已經(jīng)染上了時疫，此刻正奄奄一息。果勇底城受困以來，不少將士先后病倒，雖軍中有一班較為高明的良醫(yī)，藥品也準備了不少，但將士們?nèi)匀患娂姷箶?。素來身體健壯的馬寶本來不應(yīng)病到如此垂危的程度，就由于病疫初起時不甚在意，依舊同平日一般逐營看望士兵，日夜操勞，于是，病態(tài)驟變，軍中眾多良醫(yī)千方百計診治，都毫無起色。這時，馬寶剛剛暈醒過來。他捏著吳三桂的手，雙眼沁淚，話音微弱：“實指望隨父王開辟大業(yè)，不幸時乖命蹇，以致于此了……”一句話未盡，便喘息起來，喘息初定，又道：“父王，孩兒大約拖不過今日，有句話早就想說，而今尤更不得不說了……”
吳三桂也覺喉間哽咽，卻強顏道：“吾兒休得胡思亂想，日后大業(yè)還當倚仗于你?。 ?/span>
“父王，”馬寶道，“我軍已是窮途末路，長此下去，定是全軍覆沒。孩兒以為，莫若遣人與敵議和，或有一線生機?！闭f完，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吳三桂。
吳三桂聽了，心中掀起了波瀾。這幾日，他一直下不了決心。所謂議和，實際上就是戰(zhàn)敗求和，壞了名聲還是其次，嚴重的是今后諸如此類的抗拒勢力定會依樣訴諸武力。然而不走此路的話，援軍難至，又必定死無葬身之地。此時當然沒有到最后關(guān)頭，還不能就說求和。不過為了以示安慰，吳三桂便對一直盯著他的馬寶說道：“吾兒此言甚是，我即日便派人往敵營議和。”
“妥了。”馬寶吐了一口氣，閉上眼睛，忽又氣息急促起來。
吳三桂認定馬寶要死了，不忍就此離去，乃坐于床沿，握著馬寶滾燙的手，默無一言。諸將環(huán)立于床前，心情同樣沉重，帳中悄沒聲息，偶爾響起一兩聲咳嗽。
“報——”中軍吳應(yīng)松進帳報告“啟稟親王爺，帳外有一民間草醫(yī)愿施奇技救治馬將軍！”
“請來請來！”吳三桂連聲道。
來人是一個儒生打扮的中年人，幾縷胡髯飄在清瘦的臉龐下，進帳稟道：“水西小民劉興祥晉見親王爺?！?/span>
“罷了！”吳三桂道，“請先生快給馬將軍治病吧。”
劉興祥走到床前，翻翻馬寶的眼皮，摸摸脈象，再略一思忖，乃道：“馬將軍有救矣！”
“??！”吳三桂并眾將一齊失聲。
劉興祥在腰間掏出一管銀針，在馬寶全身的風(fēng)池、太陽、印堂、曲池、合谷、中腕、足三里、懸鐘等穴一一扎滿銀針。又從隨身肩挎的皮袋中摸出一把草藥，交帳中親兵囑告快入水煎熬，自己則相繼用拇、食二指一一捻動針柄，卻見馬寶氣息由粗變勻，面色已見潮紅。少頃藥煎好抬來，劉興祥將藥液倒入碗中，匙調(diào)嘴呵地使其略涼了些，乃將馬寶的頭扶托于肘上，將藥液猛灌入口，直待病人咽下，方才將馬寶放回枕上睡好。末了才道：“王爺請且放心，多時飯熟，少時茶滾，馬將軍便可有康復(fù)之狀矣！”
“好！”吳三桂道，“先生若醫(yī)得馬將軍康復(fù)，便是立了一功！
劉興祥說：“我看軍中染上時疫的將士不少，其實城外草壩中便有祛除時疫之藥，但采來令全軍煎服，有病可治，無病可防矣！”說話間將說中草藥遞給了吳三桂。
吳三桂接過劉興祥遞給的草藥樣株，說：“如此，先生更是功莫大焉！”隨即吩咐中軍吳應(yīng)松傳示各軍自采草藥煎服。又問道，“先生家居何處？緣何得進果勇底城？”
“回親王爺，小民劉興祥家居水西比那，自幼學(xué)得醫(yī)術(shù)。小民歷來救人為本，水西無論官民均有救治，因而小有口碑。此次卻是水西官家動員我隨軍醫(yī)治傷病員。小民身在水西，卻自幼秉承儒學(xué)，素懷忠君報國之志。今日得進果勇底。不曾想身帶新采草藥，竟得醫(yī)馬將軍之病。此小民之三幸也?！?/span>
“原來如此……”吳三桂忽生念頭，又道，“劉興祥，我問你，你可認識安坤、叉戛那諸人否？”
“回親王爺，小民素有水西華佗口碑，安坤全家常用小民送去之藥，至于叉戛那小民還救過他一條命呢!”
“啊!”吳三桂心中一喜，“你是說你曾經(jīng)救過水西更苴叉戛那一命么？”
“回親王爺，小民的確救過他一命?！?/span>
“請道其詳?！?/span>
“順治十六年，小民在深山采藥，卻于荒僻峭巖之下，見一位已昏死過去的貴公子躺在地上，頭上雞蛋大的窟窿中血流不止。他的從人背不敢背、抬不敢抬，俱無了主意。是小民給他止了血，扎了針，再用了半月藥，才使他得以康復(fù)，也才知道他是穆濯叉戛那，因上山打獵滾下峭巖致傷。再后來他升任更苴，每常巡行到比那，一定到我家呢！”
“好！”吳三桂道，“劉興祥！”
“小民在?！薄澳闱倚菹⑵?，本王有要事與你相商。”
“小民但聽親王爺吩咐。”
眾人看病床上時，馬寶已經(jīng)蘇醒，抿嘴欲飲。吳三桂乃吩咐端碗清水，親自以湯匙喂進。
“父王，”馬寶沁了幾滴淚水，又道：“父王已否派人……”
“吾兒不必多慮，現(xiàn)有水西一義士……”乃將劉興祥方才所述情況給馬寶說了一遍。
馬寶說：“如此，我軍有救，父王可安矣！”
吳三桂見馬寶已脫危險，囑告帳中的親兵細心照料，就此將劉興祥帶到自己的大帳之中。屏退左右，吳三桂道：“我軍時下已入困境，當何以解脫，望先生教我?！?/span>
“親王爺是何等英明睿智之人，何用小民班門弄斧！”劉興祥口內(nèi)謙遜，眉宇間卻洋溢著欲有作為的渴望，乃又言道，“不過小民倒有些拙見，說與親王爺權(quán)作參考?！?/span>
“先生請講?！?/span>
“依小民看來，親王爺還應(yīng)設(shè)法脫離果勇底絕地為是?！眲⑴d祥道，“水西這次圍困果勇底有十萬彝兵，加上密密匝匝的深山箐林，又切斷了貴軍糧道。貴軍欲突圍而無門，欲死守而乏糧，長此下去，貴軍決無生理。故若依愚見，當與議和，西退之后，再召集諸省大軍重來征剿。這便是俗話所云：‘留得青山在，不怕無柴燒’的道理?！?/span>
吳三桂道：“先生此議甚有道理，方才馬將軍亦有此見。只不知何以操作此事?！?/span>
“親王爺既已定下調(diào)子，此事又極易辦成。方才已稟親王爺，小民在安坤、叉戛那處頗獲信任。且將水西生死攸關(guān)由小民對其講明之后，安坤、叉戛那必定聽從。”
“先生如此肯定？”
“小民素知安坤、叉戛那心性，尤其是水西乃葉祿天香更是個與人為善之人。只要親王爺有此態(tài)度，應(yīng)是水西求之不得的福音。所慮者，惟前明遺臣皮熊等人，必從中百般作梗，是應(yīng)付出功夫，不讓其主張危及安坤。”
吳三桂沉吟良久。心中翻起了波瀾。與水西議和實非其愿，因為議和就說明此番大動干戈的失敗。但是不議和又怎么辦呢？援軍久盼不至，深箐欲攻無路，就這樣坐餓待斃？是的，劉興祥說得對，留得青山在，不怕無柴燒。大丈夫立世，要提得起放得下，何況雖為議和，名分上仍是水西在重壓之下重新歸順朝廷，自己大有臺階可下，怕只怕水西依前朝王三善兵退貴陽在內(nèi)莊中伏遇害故事。不過他也相信安坤、祿天香不會耍此伎倆，而叉戛那既已有人情，更不會有所阻礙。那么，就此決定下來，乃對劉興祥道：“先生之見甚是，便請先生操持此事。另有，先生既已為國朝出力，便當有個職位，且在本王親領(lǐng)標營中暫充參將之職，今后大功告成之時，再行晉升?！?/span>
“謝親王爺！”劉興祥抱拳施禮畢，又道，“末將定然不辱使命?！?/span>
“劉興祥，你去見安坤之后，”吳三桂道，“便道他既為國朝臣子，便該進城來見本王，有何要求也好對本王直接面談，去吧?！?/span>
“喳！”劉興祥極為生硬地行了一個禮。
二
劉興祥的腰帶上貼背插著一掛布標，鑲了紅邊的白布上寫了一行黑色楷書：妙手回春。這本來是巡行于鄉(xiāng)間的招攬標志，而今卻成了他的護身符，水西軍和清軍的將士們都知道他是醫(yī)術(shù)高明的妙手，知道他來往于兩軍之間的草壩上是在采集草藥，而采集草藥又是為了救治雙方傷病的將士。這樣一個對誰都有益而無害的人，誰會對他懷疑呢？然而，此時的劉興祥已非往昔可比。他已被平西親王吳三桂秘密授予參將之職，而且許以平定水西之后飚升更高的職位。這對半生處于亂世，從無功名可求的劉興祥來說，確是意外之喜，自然對吳三桂感激流涕，誓言粉身碎骨以報萬一。他此時正從果勇底城北郊的草壩走出來，往破頭山爬去。破頭山是叢山中格外突出的一座孤峰，仿佛是一位天神舉起利斧，將孤峰縫中縱向劈了一道深陷的口子，故名破頭山。水西苴穆安坤將中軍大營設(shè)于破頭山上。這里居高臨下，將果勇底城內(nèi)外數(shù)十營敵兵的動靜一覽無余。只要有敵軍出城欲攻，破頭山號旗一舉，有關(guān)方向的水西軍便會躍然而起，給來敵以痛擊。吳三桂早知水西的首腦在破頭山上，可惜自己的大炮射程不足，又隔著一段不可逾越的亂巖叢林，故只能望山興嘆。此時劉興祥沿攀山小道往上走，沿途哨望的水西兵多是認識他的，無不尊稱他為劉神醫(yī)。
劉興祥毫無阻擋地一直來到苴穆大帳前。卻有守帳罵色各東訊問道：“劉神醫(yī)請了，你是有事稟報苴穆，還是無事閑逛？”
“各東罵色請了，但不知有事如何？無事又如何呢？”
“此時苴穆正在午睡，若有要事，我便為你稟報。若是一般小事，或是無事閑逛，你便同我在此說話等候?！?/span>
“那就請罵色為我請稟，就說小民劉興祥有緊要事情要見苴穆?！?/span>
安坤自然是知道劉興祥的，聽了各東報告，便喚將劉興祥引入。
劉興祥入得苴穆大帳之中來，安坤不讓他談事，而是將一只手遞給他，要他把脈。劉興祥乃屏定氣息，按寸、關(guān)、尺三脈按定安坤腕部，各脈又加浮、中、沉三力細診。切畢，又換另一手如法診視。乃道：“苴穆此脈，甚有意思。左手心、肝、腎三脈，心、肝均康泰平和，惟腎脈虛浮，搏動乏力，右手肺、脾、命三脈，仍是命脈微弱，脾脈稍有沉郁，苴穆此脈象，說句不敬的話，實是酒色過度了?！?/span>
安坤臉色一紅，低語道：“酒色過度又有何妨？”
“酒字旁邊汪洋水，色字頭上一把刀，均是要人性命之物，男陽女陰，媾和得度，自然合天理，樂萬物，若色欲過度，元陽過損，必致腎虛命弱。長此下去，必致心力見衰，肝火虛亢，若加以酒火，更奪人命氣，再難恢復(fù)，試問苴穆，近段時期是否耳鳴頭暈，恍兮惚兮？”
安坤點點頭。
“正所謂英雄難過美人關(guān)矣！”劉興祥道，“小民再說句沖撞苴穆的話，方才苴穆在內(nèi)帳中本當午休卻未休，正與女人繾綣風(fēng)流。日夜不分，沉湎于斯，只怕苴穆會大折陽壽矣！”
“若依先生之意，”安坤道，“是否就此戒酒戒色，一段時間以后可望恢復(fù)?！?/span>
“酒色適度，可以養(yǎng)性，未必要戒。然苴穆腎命兩虛，元陽損失過大，一時難以恢復(fù)。幸得小民早已掛念苴穆，卻有祖?zhèn)髂I虛保命丸十粒，苴穆連服十日，便可康復(fù)如初了?！?/span>
劉興祥邊說邊從藥箱內(nèi)取出一個小布包，倒出一粒蠟丸揚示，又裝回去，將布包遞給安坤。安坤接過裝有藥丸的小布包，卻道：“叫我怎生賞賜于你呢？”
“小民與天地共處，無災(zāi)無病，不缺一物，以采藥普濟眾生為業(yè)。苴穆無須掛心，此來卻有一件要事稟告苴穆?！?/span>
“先生請講。”
“小民既為醫(yī)生，得以混入果勇底城中，且見著了平西親王吳三桂，吳三桂也知小民可進出城內(nèi)城外，乃托小民捎話給苴穆，他愿罷兵講和，就此退兵回歸云南。只要水西為他們閃開退路，一切都可商量?！?/span>
“此話當真？”
“此話當真?！?/span>
“何不見他親筆書信？”
“他身為親王，又秉承皇上旨意，不便留下話柄，但囑告小民之時，言詞懇切，頗生悔意。且保證退兵之后，稟請朝廷撤銷原旨，仍復(fù)水西宣慰使職于苴穆?！?/span>
“若依先生之見當是如何？”
“若依小民之見，當遵王爺之意為是。否則，若盡殲清軍于此，將吳三桂或擒或殺于此，朝廷復(fù)加震怒，更遣精兵良將再來進剿。水西雖廣，與全中國相比難及萬一，豈可保全乎？故小民以為，苴穆當借此良機，議和罷兵為是。”
安坤沉吟片刻，乃道：“先生之見自有道理，不過事關(guān)重大，還須與更苴考慮一番。各東！”
“各東在?！弊o帳罵色各東回道。
“請更苴來大帳議事?！?/span>
更苴叉戛那來了。安坤將方才劉興祥轉(zhuǎn)告的吳三桂的意思給他講了。最后說道：“是全線即行攻打還是議和，兄長說個主意。”
叉戛那此時的心里像翻了個五味瓶。他實在不知道應(yīng)該是攻打還是和議。他被擒獻于吳三桂腳下時，答應(yīng)過在吳三桂危難時報答。本出無奈，他更多考慮的是自己有沒有機會取安坤之苴穆位而代之。和議可能會造成吳三桂對安坤的容忍，水西江山依舊，他就仍然只能在更苴之位上停留。而如果攻打呢，那就可能帶來兩種結(jié)果。一種結(jié)果是水西軍攻破果勇底城，或擒或殺吳三桂，安坤以乘勝之果依舊處于苴穆高位。另一種結(jié)果則是水西軍在進攻時被清軍反擊取勝，無論安坤在清軍追擊中被擒或被殺，還是逃匿于深山，自己都可以另外樹起一面旗幟，號令全水西歸順吳三桂，這宣慰使一職便非自己莫屬了。這樣，和，他永無出頭之日；戰(zhàn)，他還有一線希望，而且主戰(zhàn)更顯出自己忠于水西的態(tài)度。想到這里，叉戛那道：“若以常理論，應(yīng)該攻城。賊軍三萬饑餓之卒，肯定抵擋不住我十萬之師……”
劉興祥眼見叉戛那主張攻打，心下著慌，忙對安坤道：“吳王說了，要苴穆親自入城面談和議之事?！?/span>
“什么？”安坤驚詫不已，道，“他會不會將我關(guān)起來？”
劉興祥道：“他要顧全自己和全軍性命，自然不會為難苴穆，即使留作人質(zhì)，也無非為了保證他安全撤回云南。放心前去便了?！?/span>
叉戛那此時卻是心中為之一振，覺得又是可以利用的一大良機，乃道：“。不過，如果一定要與吳三桂講和，苴穆自然應(yīng)該前往。若苴穆還有顧慮。就讓我替苴穆去?！?/span>
安坤道：“既然要我去我就去。萬一我不幸受害，兄長便當輔佐好祿天香和她的腹中兒子?！?/span>
叉戛那道：“這個請苴穆放心，我會支撐好水西這片江山的?！?/span>
安坤遲疑一下，說：“我想……我想……還是告訴乃葉一聲?！?/span>
叉戛那道：“這不必了。乃葉一貫主張和議，定然會贊成苴穆親去果勇底?！?/span>
安坤此時全然沒有想到叉戛那從剛才的主戰(zhàn)馬上轉(zhuǎn)成主和是何居心？不過安坤還是相信叉戛那的話，若是祿天香現(xiàn)在身邊，也會同意他前去的。那么，作為苴穆、水西的君長，就該作一次真正的血性男兒給大家看，想到這里，安坤乃道：“好！我去！只是我去之后，若遭吳王之害，按例當由乃葉攝政，但乃葉此時身懷有孕，諸多不便，尤其是前線戰(zhàn)事，但求更苴阿哥作主。”
“苴穆且請放心吧。”叉戛那道，“你我弟兄為一體，你在，為兄自然全力輔佐，你不在，為兄一樣全力輔佐乃葉，當辦理之事自然秉公辦理。苴穆你就放心吧?！?/span>
“阿齊哥！”安坤情不自禁抱住了叉戛那喃喃而語，“阿革相信阿哥……”叉戛那一時良心發(fā)現(xiàn)，輕輕地撫摸著安坤的項背，不發(fā)一語。
“阿齊哥，”安坤松開懷抱叉戛那的手道，“你說說，我此去是否帶諾黛一道去？”
“不帶。”叉戛那道，“你想，堂堂水西苴穆將自己的愛妾親自送給他人，好不令人恥笑啊！即使要送，也當在和議簽訂、吳三桂撤軍回云南之后。苴穆先去看看，若情況緊迫，真需要送美妾之時為兄自會速速送去?！?/span>
“那我還帶誰一道去呢？”
“論武功高強，當推阿五第一?！?/span>
“阿五不能去。他曾在猴兒關(guān)擊殺過吳王手下的總兵劉安邦。不可去，我想帶阿戶。阿戶武藝也不錯，又頗有心計，還有木開慕魁。他長于文案，不可不帶?！庇谑亲鞒隽塑谀掠H去果勇底見吳三桂的決定。
三
目送安坤、劉興祥、阿戶和木開一行四人下了破頭山往果勇底城走去，叉戛那心中不知是該難過還是該高興。他料定安坤此去一時間是不可能回來了。他認為吳三桂一定會將安坤扣為人質(zhì)。即使與水西簽訂了和約，送去了美妾，吳三桂也絕不會放安坤回來，至少要帶安坤西去直至撤回到云南，才會考慮安坤的去留。這樣，安坤離去之后他叉戛那自然有了代苴穆行令的權(quán)利，水西的命運才真正地捏在他的手里，啊，甚至連那不可一世的吳三桂的命運也會捏在他的手里了。此時他才又重新審視了自己與吳三桂的關(guān)系。啊，原來他自己身上流的還是篤慕先祖的血，水西生存下去才是他應(yīng)該全力以赴的責(zé)任。以今日此情回顧以往，留得寶貴生命在，今日才能得當家，為了水西的生存，過去的就讓他過去吧，叉戛那要掌好水西大船的舵，走一條對得起列祖列宗、對得起后代子孫的路。當然，為了水西，無論如何他都要將安坤所據(jù)的苴穆之位取而代之。因為秉性孱弱的安坤不足以當大任，全靠堪稱女中英雄的祿天香支撐，設(shè)若他叉戛那當上了苴穆，他一定立祿天香為乃葉，肯定能將水西推向鼎盛和輝煌。
那么，安坤此去，一旦與吳三桂訂立和約之后又當如何呢？不，絕不能讓安坤安然返回，安坤返回就意味著屬于叉戛那的機會失去，最好是采取什么措施促使吳三桂殺了安坤。到時候，由他叉戛那當了家，再來最后決定是戰(zhàn)還是和。那么，采取什么措施呢……
“啟稟更苴，皮公求見。”一名親兵進帳稟報。
“請皮公！”叉戛那吩咐，卻未起身，依舊倒在墊了虎皮的躺椅上閉目養(yǎng)神。直到聽得腳步聲近了，才翻然而起，迎道，“皮公有請，看茶！”
皮熊落座即道：“苴穆此去，諸事盡托更苴否？”“苴穆此系暫時出行。無須更多交代。只言若在日后他為吳賊扣留，按例該由乃葉攝政，但乃葉又身懷六甲，不能親赴前線。前線戰(zhàn)事便由我與皮公主持?！?/span>
“既然如此，更苴可作如何打算？”
“此時尚無打算，但請皮公教我?！?/span>
“皮某以為，吳三桂系一世裊雄，決不會對我水西善罷甘休。此時議和，不過緩兵之計矣。祿天香雖然聰敏，畢竟是女流見識，安坤生性懦弱，只知一味盲從，皆不可以當大任。惟更苴與皮某甚有相通之處，故可議定一條妥當對策。苴穆去則去矣，我等且候苴穆與吳三桂簽訂和約之后，水西按約讓開西去道路讓其回歸云南。我們可于險要之處伏兵劫殺，吳賊可擒矣?！?/span>
皮熊此計正中叉戛那下懷。叉戛那搖頭一笑，道：“和議簽約后，吳賊必挾持苴穆同行，我們這一伏擊，豈不要了苴穆之命么？”
“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身為苴穆而為水西江山捐軀，亦是流芳千古之事。更苴勿須為苴穆多慮。更何況，”皮熊大膽地湊近叉戛那，低聲說道：“羸弱不堪的舊苴穆倒下去，英武賢明的新苴穆站起來，不正是水西百萬黎民所盼望的嗎？”
“皮公果系能言善辯之才！”叉戛那聽得高興，不禁縱聲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皮熊待叉戛那停住笑聲之后，才又道：“事不宜遲，當令各部作好準備?！?/span>
“好?！辈骊┠堑溃按耸氯黄す才?，就抓緊辦吧。”
四
安坤等一行人被帶進吳三桂的行轅，只見兩列士兵衣裝整肅，精神百倍、刀槍耀眼、旗幟鮮明，心中暗道：“吳三桂果然勢力不減！”進得大帳之內(nèi)，只見吳三桂正伏案讀書，全神貫注，仿佛未察覺安坤走了進來。親兵小心翼翼近前通報，吳三桂抬起頭來，猶未起身，乃道：“你便是水西宣慰使安坤？”
“回王爺，卑職便是水西宣慰使安坤?！卑怖?yīng)聲答道。心中接著卻是一喜：吳三桂如此相問，分明是又承認自己是朝廷命官，也就意味著他承認自己并無反叛朝廷之心。吳三桂語音平和，又問道：“你既是我大清朝廷敕封的水西宣慰使，可知罪否？”
“回王爺，卑職不知犯了何罪？”
吳三桂對坐于兩側(cè)的兩員大將——馬寶和夏國相道：“你二人給他一一列舉，叫他一一作答，若有解釋不清之處，定當嚴懲不貸！”話到末尾，嚴厲非常。
安坤此時反倒定下心來，坦然告道：“王爺盡管相問，卑職忠心皇天可鑒。”
夏國相道：“安坤聽著……”
“且慢！”安坤身邊的慕魁木開搶話言道，“啟稟王爺，宣慰使本是應(yīng)邀前來簽訂和約，并非犯罪之人，乞王爺賜坐，以便應(yīng)答兩位將軍之問?！?/span>
馬寶喝道：“欺君犯上，其罪當誅，還想就座？”
木開從容應(yīng)道：“王爺令二位將軍一一列舉，宣慰使一一作答，并未認我水西有罪，馬將軍何必偌大嗓門？”
吳三桂乃道：“好，本王一向以理服人，賜座。”
隨即有人應(yīng)聲搬來凳子，給安坤、阿戶、木開和劉興祥就座。
“安坤聽著！”夏國相這才重新發(fā)問，“順治十八年秋，天下已定，水西聚集數(shù)萬人于比喇之南鳳凰山，日夜操練?？捎写耸拢俊?/span>
“確有此事?！卑怖ご鸬??！盃柕炔卉壭袨楸划敃r總督楊茂勛大人認定，上報朝廷，朝廷早已有旨，令王爺相機進剿。再問一問，爾等若非謀反，為何操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安坤發(fā)了一連串長笑，道，“人世間最可笑的便是不明究竟而任意猜想。若當時到我水西看一看，問一問，何來這天大的冤枉??！實話告訴你吧夏將軍，順治十八年秋，先苴穆安承宗不幸病故，依我水西彝家的習(xí)俗，選毗喇鳳凰山的十里坡面做祭奠道場，水西四十八部的穆濯、水西周圍的各家苴穆都來了，確實有一二萬人之多。道場上除了畢摩依經(jīng)文祭祀以外，又將各部來的兵將合攏再分為兩隊，均騎馬往來沖突作交戰(zhàn)狀，此是我彝家習(xí)俗，何曾是造反?。」?！”夏國相被問得語塞，再答不上一句話。
馬寶乃道：“有前明遺臣、偽湘平伯常金印供狀作證：水西與其勾結(jié)，并網(wǎng)羅前明偽國公皮熊等密謀造反，而今皮熊還在水西軍中任軍師之職，若非造反，為何與其勾結(jié)？”
木開答道：“從順治十五年大學(xué)士洪承疇進軍西南時起，我水西便歸順于大清，曾遣人引大軍出間道奪取云南，曾陸續(xù)捉拿流落水西的前明遺將數(shù)以十計獻于督撫治罪。馬將軍所言偽湘平伯常金印便是我水西擒獲獻給吳王。至于皮熊，本系苴穆的老師張默的岳丈，因其未有反叛征兆暫容于深山。至于將其聘為水西軍師，是由于親王爺大軍壓境，水西不愿受屈枉死，故因其韜略而拜為軍師，一旦王爺恩準水西，水西便不再用皮熊，若其反清復(fù)明之心不死，有所動作，水西也不會輕饒于他?！?/span>
夏國相道：“爾等分明是巧言狡辯！安坤，此番卻是問你，王爺向你索要一妾，既已答應(yīng)，為何又中道劫之？分明是戲弄王爺?！?/span>
安坤道：“王爺向我索要身邊之妾，本系苛求，然為顧及水西與王爺?shù)年P(guān)系，我確也忍痛割愛，將愛妾親自送到王爺手中。中途被劫，實是常金印和幾個亡命之徒所為。此情王爺早已知曉，何必再提！”
夏國相道：“據(jù)說此妾已被你奪回，為何又不重獻給王爺呢？”
安坤道：“此妾奪回時，卻被常金印刺傷，不可行動，傷未養(yǎng)好，王爺即開大軍征剿水西，豈有機會可獻此妾？”
吳三桂道：“安坤，你聲稱并無反叛朝廷之意，為何本王奉旨進入水西，你竟聚兵頑抗，以致亡我大將劉安邦，圍本王于果勇底。你眼中既無本王，更無我大清皇上?！?/span>
安坤道：“若依王爺之意，水西就該任王爺宰割么？！”
馬寶道：“豈不聞圣賢之訓(xùn)：‘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父叫子亡，子不得不亡?！慵葹榇笄宄甲?，皇命便不可有絲毫違抗?！?/span>
“皇帝？皇帝也得講理呀！”阿戶道，“我水西雖地處邊遠，也算是禮儀之邦，你敬我一尺，我便敬你一丈，若你是無端打上門來，水西也只得以牙還牙。再說，當今皇上不過一小兒，又遠在天邊，無非是被你們蒙騙罷了。”
“安坤！”夏國相一聲猛喝，氣洶洶道，“今日你既已入城，便要惟王爺之命是從。若有半點違抗，休想活著回去?！?/span>
“哼哼！”安坤冷笑道，“王爺之命該聽的就聽，不該聽的就不聽，但請夏將軍細說王爺有何吩咐？”
吳三桂身后站立的書吏張以會早已取過文案上一張紙片，說道：“親王爺已經(jīng)給你們定下了幾條，我念你們聽?！?/span>
張以會念道：
大清鎮(zhèn)守云南兼貴州總管平西親王致囑水西宣慰使安坤，爾?；斐镆暬示V，聚眾造反，其罪當誅，本王奉旨征剿，又負隅頑抗，不思改悔，而今本王已深入巢穴，各路天兵指日可達，爾窮途末路，前途已盡。然本王素以寬大為懷，決定救爾罪名于今朝。惟須爾遵從右列三條。其一，撤去圍困果勇底城之兵。其二，讓開西去驛道，以便本王班師回滇。其三，本王復(fù)其水西宣慰使之位后，隨本王赴滇認罪。
夏國相道：“此三條一旦實施，水西之罪便一筆勾銷，依舊是晴天朗朗，還水西于王爺治下?！?/span>
安坤道：“我這里也有三條，請王爺和夏將軍馬將軍賜教。念！”
木開已應(yīng)聲從懷中掏出一張削得薄軟的羊羔皮——原來，彝人凡有重大之事皆記于羊皮上——乃念道：
水西宣慰使安坤與平西親王和約：一、平西親王認水西并無反狀。稟報皇帝還水西宣慰使之職。二、水西讓開西去驛道，讓平西親王回師云南。三、平西親王將全部鐵炮封存在果勇底，待皇命到日由水西送還昆明。
木開念罷，舉座皆無聲息。雙方各擬的三條差距太大，其中包含了無法融洽的猜忌和顧慮，以致無論是吳三桂還是安坤以及他們各自的部屬，都一時無話可說。良久，吳三桂才緩緩言道：“安坤，你這和約的口氣是與本王平起平坐？”
安坤道：“兩軍交戰(zhàn)，自然是平起平坐。和約之詞，亦是劉先生傳出王爺之意，劉先生是嗎？”
“唔……唔……”劉興祥支吾難答。
安坤也不計較，又道：“王爺文中所列水西罪狀皆不值一駁，惟所提三條，卑職都可考慮。而卑職的三條，也請王爺定奪?！?/span>
吳三桂道：“惟第三條，要本王將鐵炮盡數(shù)封存于果勇底，卻是妄議！你設(shè)身處地想一想，本王鐵炮一失，豈不任爾等肆意進攻么？”
安坤道：“王爺也為我水西設(shè)身處地想一想，放王爺出去，虎口逃生，再操起鐵炮打回來，我水西又如何抵擋？”
“如此，此情卻是兩難?！眳侨鸬?，“安坤，本王位極人臣，一言九鼎，絕無誆詞。”
“說歸說，做歸做?！卑怖さ?，“其余的皆可商量，惟有此條絕無退讓余地?！?/span>
“安坤！”馬寶抽出腰中寶劍揚了揚，喝道，“安坤！你不怕殺了你！”
“哼哼！我安坤此來，生死早已置之度外，即令殺了我，我水西也依然要此三條。反倒是王爺該為自己想一想才是啊！”此時安坤為民族正義主使，連自己都奇怪，被常人譏諷為孱弱的他，何以會在今日剛強如此。略停了一停，他又道：“王爺也不必多慮，封了鐵炮，卑職便作為人質(zhì)隨王爺去昆明，任殺任罰皆無怨無悔。再有，卑職已吩咐家中，一旦王爺還有興趣，便將美妾送歸王爺。如此胸懷誠意，王爺還不相信么？”
吳三桂見安坤毫無退讓之意，只得道：“賢卿之意自有其道理，且讓本王再作考慮，你也作些考慮，我們改日再議。爾等既來之則安之，就盤桓于行轅之內(nèi)，有諸位將軍作陪。”
于是，安坤等人滯留于果勇底城中。
五
次日清晨，阿戶被一陣哄笑驚醒。起眼看時，同宿于一屋的安坤、木開和劉興祥均起床不見了。嚇得他一身冷汗，躍然而起，草草穿戴，趿著鞋往屋外便走。卻有一名侍兵迎道：“將軍醒了，你家主子正與王爺和幾位總兵大人踢球玩耍呢！”
阿戶跟著侍兵緊走一氣，到了相鄰不遠的校場，果然見到校場地上用石灰畫了一個巨大的白框，兩頭各立了一個門戶，場上十六個人分穿紅白二色號衣，正奔突往來地搶踢一個升子般大小的布球。
侍兵見阿戶似未見識過這種玩藝，便對其解釋：“這便是時下昆明城中玩得火爆的鞠球，此球始于宋朝，將軍若是讀過《水滸傳》，當知道那東京無賴高俅便是靠踢球而贏得皇帝歡心，便升至太師高位。其實這鞠球真正高雅有趣，又可鍛煉身體。雙方各有八人，俱要配合一心，盡力將球踢進對方門戶，又要盡力衛(wèi)護自家門戶。其中又有規(guī)矩：不可以手觸球，不可背后鏟球，若踢傷對方腿腳，一次警告，再次則處罰下場。時間以燒完一炷香為半場，兩個半場便為一場。誰方進球多便為優(yōu)勝?！司锨蚱鋵嵑唵?，你家主子并那兩位先生都在場上呢！”
阿戶這才看到安坤、木開和劉興祥都穿著紅色號衣，同其他球員一起正搶踢著那個布球。他本是個心性敏捷，腿腳靈便之人，看了一會也就明白了踢球中的奧妙，不禁心中癢癢時，卻聽身后一聲親切：“阿戶將軍請下場踢吧?！?/span>
阿戶應(yīng)聲回看，原來身后一張長案，平西親王吳三桂正坐于案后笑吟吟地面對著他，吳三桂道：“去吧，去吧，此乃滇中第一玩意呢！”
早有人遞過一件紅色號衣，阿戶擺手示意不用，他脫下外間箭衣，卻是一件紅色的無袖短褂。胸前繡了副鴛鴦戲水，后背繡了一個秀美的彝字，場上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集中到他的身上。他心中甚是得意，飛奔一段后躍身一起，接連三個滾翻，又贏得場中一片喝彩，阿戶再跳了幾跳，便跳到腳下正盤帶著布球的安坤近旁。安坤將球傳給他，他略帶了幾步，再傳給安坤時，早又被對方球員搶斷去了。他飛身上前欲搶未搶時，忽然記起方才那侍兵關(guān)于規(guī)則的提醒，卻止步不敢近前了，怔怔地站著，細看雙方的動作。場外又是一片哄笑聲。他依然無動于衷，揣度良久之后，才又加入奔突之中。卻有己方球員將球踢到他的腳下。他將腳尖一挑，那布球便飛高一丈有余，且是往前拋行，他又將身一跳，用頭再頂，那球又是一躍，人再跳，球再躍，連跳連躍，竟將對方攔截之人盡數(shù)甩在身后，連自己一起送入對方門戶。場外上千名將士立時便山呼海嘯般地叫起好來。
一場球下來，吳三桂對水西穆濯阿戶喜愛不盡，乃喚阿戶近前，嘉慰道：“少將軍聰慧敏捷、悟性極高，有望成為天下高手。明年端午節(jié)將在昆明舉辦蹴鞠大比賽，少將軍大可教練一支球隊參賽，必操勝券?！?/span>
阿戶不善言詞，憨笑著聆聽吳三桂的贊揚，不時掉眼看安坤之眼。安坤乃道：“我這阿戶兄弟確也是水西眾將中出類拔萃之人。王爺既然吩咐，卑職便要從水西四十八部中選擇優(yōu)秀少年組成球隊，定要在明年蹴鞠大賽中奪魁。”
“好！”吳三桂意猶未盡地拉著阿戶的手，又道，“若少將軍愿意，到我王府球隊，憑少將軍腿腳進步之神速，必為隊中靈魂，定可在全國比賽中橫掃千軍如卷席。哈哈哈哈哈哈！”其笑聲之爽朗，仿佛阿戶已經(jīng)成為他的王府球隊的隊員。
安坤卻道：“如阿戶之人，水西車載斗量，不可計算。王爺既瞧得起阿戶，議和之后，阿戶亦可隨王爺去昆明。”
“好！”吳三桂囑親兵斟了酒，祝詞道，“為今日阿戶少將軍之杰出表現(xiàn)，干！”
“啊……”阿戶不由自主地左手舉杯，右手卻不停擺動，“阿戶昨夜喝了一杯，便醉到今晨遲遲不起，王爺……”吳三桂便寬容地道：“那你就表個意思吧。安坤，我們干。”
飲罷一杯酒，吳三桂卻于懷中掏出一枚用綢帶系著的翠玉雕球，比核桃略大一些，雕工極為精細，放在掌中晶瑩剔透，可愛已極。吳三桂道，“此物名‘翠玉鞠球’，宋朝之物，隨本王二十余年矣。本王時刻帶于身上，雖愛品質(zhì)純真，雕工精細，卻非宜配之人，今見少將軍人品，才明白此物終得其主。少將軍，本王將此物相贈，可要明白本王一片愛才之心?。 ?/span>
阿戶不便接那翠玉鞠球，還是安坤接過，再放于他手中，安坤道：“還不謝過王爺！”
“謝王爺……”阿戶說話間已滿面潮紅了。
“哈哈哈哈哈！”吳三桂又是一串爽朗的大笑。
中飯過后，卻是吳三桂的慕僚張以會來見安坤，道：“安大人，王爺有事辦去了，囑我對安大人轉(zhuǎn)達。王爺?shù)?，安大人本系王爺治下屬員，即令有天大的誤會，卻非兩國交兵，故訂立和約之事于理不合，王爺之意，便依從安大人所提三條。明日便要啟程回歸滇中。請安大人即刻修書一封，由阿戶將軍、木開慕魁和謝先生帶回營中，令叉戛那更苴讓開西去驛道?！睆堃詴f至此處，湊近安坤面龐放低聲音，“王爺說了，仍須請安大人隨軍同回昆明，并且，也依安大人曾許之言，望將美妾一并送來?！?/span>
安坤此時也無須多大考慮了，道：“張先生轉(zhuǎn)達之意，自當遵命而行，但若無和約，到時王爺又有變卦如何是好？”
“王爺一言九鼎，豈會有什么變故！”張以會理了理八字胡，又笑道，“若是小人行徑訂了和約要撕毀也同樣無法?！?/span>
“既如此，水西遵命就是?！卑怖び值?，“只是，還請先生轉(zhuǎn)稟吳王，為使我水西各部聽命，還須我親自下令方可，待我將一切有關(guān)和議之事布置完畢，便回到王爺身邊，保王爺順利走出水西?！?/span>
張以會道：“此事還當請王爺示下方可?！闭f罷移步走出帳外。
一會兒，張以會回來了，道：“王爺知道了安大人的意思，叫安大人回去后即刻安排讓開西去大道，安排好了便回來同王爺一道去云南。王爺說了，此事對水西是莫大的解脫機會，相信安大人自會秉公辦理?！?/span>
安坤道：“請王爺放心，我水西崇尚信義，勢必不負王爺?shù)男湃??！?/span>
六
安坤、木開、阿戶、劉興祥出了果勇底城南門，正通過田壩往深箐中走出。他們一邊走一邊交談，心里充滿了歡樂，像頭頂上的萬里晴空一般。安坤道：“這下可好了，我水西算是渡過這次難關(guān)了?！?/span>
木開道：“我總是想，若無果勇底圍他于困境，吳王絕不會同意這次和議。既系勉強而為，誰能擔保他有一天會不再打回來喲?！?/span>
阿戶道：“三萬大軍也被打得夾尾而逃，諒他吳三桂也不敢再來第二次了。若再來，勢必叫他走王三善的老路！”
安坤道：“他縱然再打來，手中已無大炮，大炮反而為我所用。更何況，我安坤可說是委曲求全，連自己的美妾都給他了，他還有什么不可相信的?！?/span>
劉興祥道：“苴穆心胸開闊，全是為我水西百萬黎民，此心可鑒日月?！?/span>
此話奉承得安坤心里樂滋滋的，臉上放光，抽出了腰中寶劍，劃一下斬斷路邊一株腕粗的小樹，笑道：“我安坤作事真要對得起大家啊！”
他們說著話間，已面臨那條淺水如線的小河，路從這邊的河坡下到河邊，從幾個石跳蹬上過河，又從那邊的斜坡通上去。正當他們沿這邊坡往下走時，河中突然躍出一隊清兵，揮刀舉槍往他們奔殺過來。安坤一看不好，忙與阿戶抽刀抵擋，一邊叫腰中從不別刀的木開和劉興祥快走。清兵共有十多人，分明是必殺安坤的勢頭，將安坤和阿戶堵在河中大砍大殺。幸而安坤自幼在武師督導(dǎo)下，練就了一番尋常人難以近身的武藝，阿戶又是曾經(jīng)奪過水西武術(shù)冠軍的高手，十多名清兵一時間竟殺不了他們，卻也不甘退讓，依舊不停歇地砍殺。
木開和劉興祥飛快地跑到水西軍駐守的箐林，叫來一百多名援兵，趕到小河時，只見安坤已被砍倒，阿戶還在奮力拼殺。圍殺者見水西援兵趕到，發(fā)一聲喊，俱順河往下游跑不見了。
木開等人扶起安坤時，只見他腿上被刀劃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鮮血不停地涌冒，胸前也被劃了一刀，也在不停地流血。劉興祥幸好隨身備有止血金創(chuàng)藥，給兩處傷口各附了一貼，立刻將血止住了。眾人忙將安坤用擔架抬走。叉戛那聞訊趕來，見安坤受此重傷，憤恨萬分地道：“吳三桂，吳三桂，我水西與你不共戴天，不共戴天哪！”
“苴穆，苴穆！”眾人連聲齊喚。安坤語氣微弱地對叉戛那道：“阿齊哥，我是不行了，我去之后，你一定要為我報仇，殺吳三桂，殺賊清兵……”話未說完，又暈了過去。
“苴穆！苴穆！”眾人又是連聲齊喚。這次，安坤再沒有立即醒來。劉興祥翻安坤的眼皮看看，又摸安坤的脈搏。乃道：“更苴勿憂，苴穆是失血過多，衰弱已極，幸好小民有獨到之功。從此之后，除更苴之外，再勿來人打擾，便由小民親自護理，若無意外，七日之后苴穆便無危險了，只是，百日之內(nèi)不可操心操勞。怕不能再管軍中大事了?！?/span>
“那不要緊?！辈骊┠堑溃败谀逻M入果勇底之前已將軍政大事交給了我。而今苴穆既不能理事，本更苴自然要負全責(zé)。我馬上安排一班人馬，將苴穆送回木弄箐休養(yǎng)。只是一路上可有危險么？”
“用擔架抬著，緩緩行走，由小民親自護送，可保無虞?！?/span>
“那就由你護送吧?！辈骊┠腔氐阶约旱臓I帳，皮熊早在那里等候了，乍見面，皮熊便道：“恭喜更苴，賀喜更苴了。”
叉戛那道：“皮公，苴穆重傷幾乎死去，水西上下都很悲痛，我會有什么喜??？”
“喜的是更苴已成為水西之主?！?/span>
“苴穆只是重傷，仍是苴穆，水西之主還輪不到我頭上?！?/span>
“此時苴穆生不如死，已將水西軍政大事交給更苴，豈非水西之主么？”
“百日之后，苴穆康復(fù)，水西之主還是他?！?/span>
“百日之內(nèi)會發(fā)生多少不測之事啊！”皮熊道，“最可恨吳賊竟誘苴穆入城，再于歸途中殺害，如此背信棄義，更苴還饒過他么？”
皮熊說完此話，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叉戛那。
“自然不能饒他?！辈骊┠堑溃捌す?，事已至此，再不可幻想和議了，我們還是展開總攻吧?！?/span>
“皮某早有此意，就等更苴這句話?！?/span>
正此時，各部穆濯、罵色陸續(xù)來見。原是安坤被吳三桂誘入城中又于回程中被伏兵劫殺的消息已經(jīng)傳遍圍城各部，群情激奮，各部頭目紛紛前來請戰(zhàn)。眾口一詞，要求立即全線出擊攻打果勇底城。皮熊道：“眾位穆濯，眾位將軍，苴穆傷重不能理事，全權(quán)委托更苴總理水西軍政大事，更苴心中也與大家一樣，要將吳三桂千刀萬剮。更苴此時有話要對大家講?！?/span>
眾目睽睽之下，更苴叉戛那道：“從此之后，各位俱要作好準備，一旦令下，便須開抵城下攻打。至于如何打法，待我與皮公商妥之后再下令各部?！?/span>
“是！”眾穆濯罵色齊聲應(yīng)道。
“待眾穆濯罵色走后，皮熊對叉戛那道，“我們可施行夜攻。吳三桂最可倚仗的是那二百余門大炮，而火炮又須白天才看得見目標。我們可以令各部于夜色蒼茫中摸近城垣，一聲號令，全線攻城，叫他各部吃緊，不能相應(yīng)。如此，只要幾處突破，千軍萬馬便從突破處殺進城去，吳賊再有三頭六臂，也無可奈何了。”
叉戛那略想了想，覺得皮熊所言不差，乃道：“此前皮公曾以此見告訴過苴穆么？”
“告訴過苴穆，不過未得采納。苴穆和乃葉一意主和，不肯過早攻打，而今賊軍糧食將盡，軍心渙散，正是難逢良機?！?/span>
叉戛那兩手一拍：“好！就照皮公的意思，唱一出夜間奇襲的好戲！皮公，你安排去吧。”
送走了皮熊，叉戛那確也有了幾分興奮。吳三桂派兵半路劫殺安坤是他根本想不到的事情，卻給他更早地帶來了成為水西主宰的機會。是的，水西的命運真正地捏在他手里了，甚至那不可一世的吳三桂的命運也已經(jīng)在他的手里了。此時此刻，作為受苴穆重托的更苴，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更苴。作為篤慕的子孫，彝族血統(tǒng)的赤子，他要肩負起保衛(wèi)水西的重任，他只能按照皮熊的意見，去實施夜間攻城，入城后將賊兵殺絕斬盡！他認為，真正無愧于水西的英雄應(yīng)該是他叉戛那。
但是叉戛那萬萬想不到，最感到舒心暢意的還是皮熊。在果勇底城至箐林間的小河中實施劫殺安坤的人是就 皮熊派出的人。那都是些跟隨他多年，同他一樣忠于大明朝的敢死義士。那些人按照他的安排，裝扮成吳三桂的綠營清兵，企圖殺死安坤，以加重水西與吳三桂的仇恨，以促進水西軍對吳三桂受困的三萬人馬實施全線攻擊，消滅吳三桂，迫使水西沿著反清復(fù)明的路子走下去。而水西在西南諸土司中影響最大，水西的勝利將會帶動更多的土司參加到反清復(fù)明的大業(yè)中來。再加上漢民中潛藏的明朝遺臣和滿清政權(quán)中被迫供職的降臣降將的反正，大明朝就復(fù)興有日了。所以皮熊心中高興。盡管安坤對他不薄，安坤的老師張默又是皮熊的女婿，但是，為了大明朝的復(fù)興，一切代價都應(yīng)該付出，他是不得已而為之。幸好安坤未死而傷重，既撫慰了他心中的愧疚，又平息了他的擔心。水西不再與吳三桂議和了。水西要全線進攻果勇底城了。皮熊，得意至極的皮熊，滿面光輝，步履輕快，有如年輕了三十歲！
七
果勇底城北破頭山之巔。阿五和羅蘭相互依偎著坐在一塊凸起的巖石上。他們的侍兵都知趣地遠離在百步開外。正是初夏季節(jié)，藍天白云，風(fēng)和日麗，極目遠眺，萬山如排排巨浪，遠自天邊奔涌而來。不過此刻阿五和羅蘭并非僅僅陶醉于綿綿情意之中，盡管羅蘭的夫婿早已戰(zhàn)死，阿五的妻子又已病故，相互傾慕使他們已經(jīng)在這非常時期實現(xiàn)了結(jié)合，他們此刻想得更多的卻是如何去進攻俯瞰中的果勇底城。二十三歲的羅蘭還正如初放鮮花般的艷麗，好似一位不諳世事的富家小姐，很難想象她自十五歲就隨祖父和父母生活在征戰(zhàn)之中。當她揮舞雙刀投入戰(zhàn)斗時，其嫻熟敏捷的刀術(shù)使她殺過無數(shù)敵人，躲過無數(shù)危險，以至于祖父皮熊每常自豪地夸獎：“我們家蘭兒是員福將！”羅蘭十八歲時，父親和夫婿雙雙戰(zhàn)死于沙場。從此她便一直跟著皮熊輾轉(zhuǎn)于貴州西部的崇山峻嶺之中，幸而她的姑父張默是水西苴穆的老師。因而在眾多明朝逃將被安坤捕獲送給清朝地方官員的同時，她和祖父卻安然無恙。若不是去冬出現(xiàn)劫持安坤美妾之事的話，他們在寒坡嶺的據(jù)點根本不會被攻破，而今水西雖然于危難之中終于與他們實現(xiàn)了聯(lián)合，但她知道自己在這個聯(lián)合中的比重。她身為參將，統(tǒng)領(lǐng)的兵將不過300余人，而惟有祖父皮熊受聘當了水西軍師，他們才算在這個聯(lián)合中有了些平衡。不過羅蘭自幼就在祖父身邊，祖父身邊的慕僚中多有儒家飽學(xué)之士，小羅蘭在傳統(tǒng)儒學(xué)的熏陶下，早已形成了滿腔忠君愛國之氣。祖父十多年來勢力的每況愈下，并沒有使反清復(fù)明之心泯滅。因而自與水西聯(lián)合抗擊吳三桂之后，祖孫倆都把反清復(fù)明的希望寄托于這場戰(zhàn)爭了。特別是羅蘭，她決心盡最大努力去幫助祖父贏得戰(zhàn)爭的勝利，而這場戰(zhàn)爭的勝利，也就意味著恢復(fù)大明江山的時日已經(jīng)到來。正是這個時候，她遇到了阿五，由衷地愛上了阿五。這個原是苴穆家奴的苗族青年，不僅面容英俊，體魄強健，更有一股常人難及的機智勇敢。他分明得到了苴穆最大的信任。也沒有辜負這個信任，猴兒關(guān)一戰(zhàn)，正是他一舉殲滅了吳三桂最倚重的總兵劉安邦，使吳三桂入侵水西的十鎮(zhèn)人馬失去了一鎮(zhèn)。正是這次戰(zhàn)役的勝利。阿五贏得了羅蘭的芳心。因此，兵圍吳三桂一個多月以來，在羅蘭的主動爭取下，他們的感情迅速地發(fā)展起來，結(jié)合成一家了。當然，羅蘭知道自己有著令所有男人動心的美貌，但她認為她與阿五不是英雄配美女，而是不折不扣的英雄配英雄。是的，她就是個女英雄，會有一番驚世駭俗的業(yè)績的。
阿五對新婚的妻子說，“羅蘭，我一直想問你，你祖父名叫皮熊，為什么你會姓羅呢？”
“你猜唄。”羅蘭笑道。
“我猜……你不是軍師的親孫女?！?/span>
“不對，我是最親的孫女啦。告訴你吧，祖父本名叫羅聯(lián)芳，年幼時寄養(yǎng)于皮家，故改名皮熊。傳到我父親時歸了宗。父親名叫羅文英，八年前在祖父與忠國公王祥的內(nèi)訌中戰(zhàn)死。父親姓羅，我自然也姓羅了?！?/span>
“哦，原來如此。”
“啊，阿五，我聽爺爺說，苴穆去果勇底城中與吳三桂談判，回來途中被吳三桂派人劫殺，苴穆九死一生，至今未脫離危險。現(xiàn)在是更苴主政。爺爺已經(jīng)與更苴商定，今夜要全線攻城了。你說，我們攻得破城嗎？”
阿五沉吟了好一會，道：“我看不一定能攻破。吳三桂雖然被圍，幾番突圍不出，是因為我們據(jù)守亂巖深箐，易守難攻。現(xiàn)在去攻城，我等則無地利，想那二萬將士，俱要盡力保命，又豈可輕易戰(zhàn)勝？不過我也贊成進攻一次，因為各部人馬聚攏來了一個多月，從未打過大仗，不免軍心渙散。打一仗，如果打進城了，殺死或活捉吳三桂了，自然是莫大勝利，如果終未勝利，也使各部將士認清敵人優(yōu)劣之處，安心繼續(xù)圍困，直到吳三桂支撐不下去，自可一戰(zhàn)而勝了?！?/span>
“這么說，你為什么也贊成今夜攻城？”
“軍令已下，自然要行，我已經(jīng)令我的將士們在作準備了?！?/span>
倆人又是一陣無語，俱看著果勇底城的敵人來來往往，如蟻蠕動。
“我有個辦法?！绷_蘭說，“今夜，用你的軍隊，加上我的小點家當。乘各門一齊攻打之機，我們選一段僻靜拐彎的城墻，齊齊呼呼打上城墻，若遇抵抗，便全力攻打，打進城后直插吳三桂的行轅，砍死他活捉他都無不可?！?/span>
“賢妻說的是，”阿五道，“只是此時就必須認清吳三桂的行轅?！?/span>
“對了，你看，那城中有座大宅，通四門的大道上，走向大宅和離去大宅者的人來來往往，想必就是行轅了。夫君啊，吳三桂系萬惡之魁首，哪怕舍去我們所有的將士，只要擒殺了這個惡魔，都是值得之舉?！?/span>
“……”阿五沉吟片刻，乃道，“賢妻所議雖是，我軍卻不可死打硬拼?？稍谌€攻城之時，只選一千機警敢死之士，分道插向吳三桂的行轅，沿涂不必戀戰(zhàn)，還派人翻墻越屋，俱要直奔吳三桂寢處。——看吧，就是那里，”阿五指著大宅中某處，“看清了嗎，一定是那里。每一個機警敢死之士俱要不顧一切直撲其處?！?/span>
“你是說，只要一千人?！?/span>
“對，只要出其不意，動作迅快，定可獲得成功。”阿五說到這里，再摟定羅蘭，深情地道，“賢妻呀，阿五既要干成此事，生死難以料定，若我不幸戰(zhàn)死，軍隊便交給你了?！?/span>
“不，此事既不一般，君父之深仇要報，為妻豈可袖手旁觀？！或是由我率領(lǐng)弟兄們前去，或是夫妻同去。為妻決心如此?！?/span>
計議乃定，羅蘭和阿五又去見祖父皮熊。聽了嫡親孫女和孫女婿將于夜間行動的計劃，皮熊于心不忍，卻又甚感欣慰。于心不忍者，是因為他幾乎所有的親人，在幾十年來的戰(zhàn)亂中或戰(zhàn)死、或病故，都先后離他而去。除了身為安坤老師的女婿張默一家已避居于深山外，在他身邊的只有羅蘭一人了。羅蘭是他的掌上明珠。這不僅由于羅蘭美麗可愛。更重要的是羅蘭已經(jīng)充分認同和信奉了儒學(xué)思想和理念。他們一直走的是失敗之路，似乎已經(jīng)看不到了反清復(fù)明的可能。但是羅蘭同他一樣，隨時準備殺身成仁報效大明。如果說，皮熊的精力主要放在不懈地策劃一個個進取方略的話，羅蘭則全副精力放在管理他們殘存的幾百人的部隊。她是他不可或缺的惟一助手，此去偷襲，目的又是直取吳三桂，是一件幾乎不可能成功之事，一千機智敢死之士幾乎不會返回一個，羅蘭此去豈非永別？故于心不忍。甚感欣慰者，是由于皮熊看到了孫女羅蘭已經(jīng)達到古今忠臣義士的最高境界，所謂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再加上孫女婿阿五同樣的勇于獻身，無論事成與否，其精誠之志便可名垂青史了。皮熊本來知道此時發(fā)動進攻為時過早，但卻還懷著一絲希望；若真能擊殺了吳三桂，豈不是更早取得勝利？想至此處，皮熊乃道：“蘭蘭，既與你夫君已定此議，便當準備停當，帶足鉤繩之類攀登墻屋工具，揣好飛鏢之類暗器，還帶硝磺火石之類，必要時就放火燒。最要緊的是眼明心亮，既認定此舉是擊殺吳賊，便要不顧一切地沖殺——如你夫君所說?！逼ば苄闹信d奮之至，認定成敗在此一舉。忙中偷閑又與羅蘭夫婦飲了壯行酒，親自把盞為二人斟酒時，禁不住掉下了眼淚。
八
無月之夜，濃云蔽星，滿世界黑咕隆冬，伸手不見五指。破頭山上突然連響三聲號炮，環(huán)果勇底城四周的水西軍展開了全面的總攻。十萬之眾喊聲震天，箭如飛蝗射往城內(nèi)，馬蹄聲如爆米花一般。水西軍還轟響了土炮，那是一種以火藥鐵砂填塞入炮筒后，點火繩轟出的土炮，威力有限，很少轟到城內(nèi)。不過卻也壯大了水西軍進攻的聲勢。吳三桂乍從夢中被鬧醒，心中又驚又喜。驚的是萬料不到水西軍會在這半夜時分發(fā)動總攻，事出突然很有些猝不及防。喜的是皮熊和水西軍終于按捺不住，在他還未完全絕糧之際與他展開了決戰(zhàn)。他就盼望著這么一個機會給敵軍以毀滅性的打擊。應(yīng)付突發(fā)攻擊的方案早已有了。他相信各部將士已經(jīng)守衛(wèi)在城墻之上，即將回擊潮水般涌來的水西軍。
不過他仍然放心不下，急忙披掛跨馬，奔往南門，走上城樓。守衛(wèi)南門的總兵劉奇正要下令點火發(fā)炮，見吳三桂奔上城頭，也僅是微微一揖，卻將令旗一揮，一排溜二十余門鐵炮便一齊轟響出去，彈著處立時迸放火光，山崩地裂一般地炸響?；鸸庵锌梢娙搜鲴R翻。與此同時，四門之外都響起了隆隆炮聲。吳三桂習(xí)慣地摸了一把胡髯——那是他感到滿意的動作，卻見劉奇又揚起了令旗，又是一陣排炮轟擊出去。與水西的土炮相比，清軍的西洋鐵炮果然先進許多。它是事先制作了彈丸，可以迅速填彈轟出，不像土炮要以散藥邊填邊筑延誤時間，其射程和威力也比土炮高出許多?！皝戆桑眳侨鹦闹蓄H感得意地叫，“看你人多還是我的炮盛?。 ?/span>
吳三桂沿城墻往東走，修整不久的墻道有些不平，但他心里卻很愜意，因為沿途的守軍都在專注地投入戰(zhàn)斗：炮手們數(shù)人一組，修正炮口，從彈箱里取出一粒粒彈丸填入炮膛，點火轟出，又校正炮口，填彈，轟出……不少炮手脫光了上衣，卻大汗淋漓，喘著粗氣，依舊不停地干著。炮手之外排列著一隊隊的步兵，頭戴斗笠，腰帶緊束，手執(zhí)長槍或腰刀盾牌，炮彈轟出的閃閃火光中，可見他們無不目光嚴峻地注視著城外被炸得人仰馬翻的敵軍。
一團鐵砂迸然灑來，將吳三桂身旁幾名親兵擊倒在地，也將吳三桂頭上的斗笠擊穿了一個洞。吳三桂走近垛口一看，原是水西軍幾門土炮已架在離城根不遠的地方，幾個炮口都正對自己所在的地方，吳三桂不禁倒吸了一口氣：若不是水西土炮低劣，自己此命休矣！又恰在此時，一團鐵砂又迸然而至，早有一名偏將伸盾牌為吳三桂擋住了頭胸，偏將自身卻被一粒鐵砂劃傷了面皮，弄得血流滿面。吳三桂早已不由自主地被人架著退到后面。
這時，守衛(wèi)東門的總兵馬寧已聞訊趕到，眼見水西軍如此大膽，恨得咬牙切齒，乃令壓低炮口，弓弩手一并發(fā)力，齊向水西軍那幾門土炮處轟擊和放箭，竟將水西土炮盡數(shù)打啞，土炮旁數(shù)十水西兵也全體戰(zhàn)死。
吳三桂仔細聆聽，感覺果勇底城四周的水西兵也已接近城墻，與城頭守軍開始直面對殺。他知道自己的大炮對遠處敵軍頗具威力，敵軍貼近時卻無太大的作用，一味固守未必可以守住。他便對身邊的中軍吳應(yīng)松道：“火速傳令各門守將，俱出鐵騎突襲。在百步之外加緊大炮轟擊!”此舉的確有效。在綠營兵鐵騎的突然打擊下，沖至城下的水西軍被殺得七零八落，再難組織起來與綠營兵對抗，紛紛往后退縮時，卻又遇綠營兵的排炮轟擊。又一陣陣炮擊之后，卻聽各方牛角聲嗚嗚吹響，水西軍緩緩?fù)巳?。隨著最后一聲炮響，城外再沒有人喊馬嘶，僅可聽到未撤走的傷兵痛苦地哀叫。
吳三桂再沿墻道走了一段，見守城將士雖面帶笑意，卻也現(xiàn)疲憊之色。他料定水西軍再難重新組織進攻，便令各部回營休息，同時加強警戒以防不測。
回到行轅住處，吳三桂卻再無睡意。水西軍乘夜發(fā)動的這次攻擊，并不是他期望中的決戰(zhàn)。水西軍是被擊退了，也被殺了不少兵將，但無傷其大體。而且猛烈的炮火更使得水西軍不敢于近日再發(fā)動大規(guī)模的進攻了。這真是個難以應(yīng)付的矛盾，既望水西軍進攻，又不可讓其攻入城內(nèi)，而水西軍既然無望攻入城中，又怎肯貿(mào)然發(fā)動進攻呢？那么，被聘為水西軍軍師的皮熊是了解他的威力巨大的炮火的，為什么要搞這次夜間進攻呢？叉戛那又在其中起了些什么作用呢？對了，還是馬寶的意見對，惟有與敵議和，退兵云南，才能保全自己。那位水西名醫(yī)劉興祥既為忠義之士，此去又有什么動作沒有？……吳三桂此時萬慮俱來，越更無法去睡了。無奈之間，他取出自己心愛的象牙雕簫，信口吹出的卻是水西苴穆安坤的美妾俄尼諾黛常唱的那首“曲谷”：
家豬和野豬在一起，
家豬是有主人的，
野豬是無主人的，
主人把家豬帶回去了，
只剩下無主的野豬，
可憐孤單的野豬。
……
曲聲幽怨，如泣如訴。曲未完他已無限傷感了，放下雕簫時，已怔怔失神，不再想些什么，做些什么了。
突然，行轅大門處一片喊殺之聲。一名親兵遍身血污沖了進來，未跪先稟道：“啟稟親王爺，賊軍殺進行轅了！”話畢倒地沒了氣息。卻又有一個女人的聲音大叫：“大帳就在前面，殺！”聲音未畢，大帳外一陣激烈的刀槍磕碰，又聽得有人紛紛倒地。轅門附近擊殺之聲更盛了。吳三桂情知不妙，早將大刀執(zhí)于手上，將寶劍掛于腰間，方立定門戶，卻聽一陣風(fēng)響，一只飛鏢直撲他面門而來，他慌急間避讓不及，只得將頭一縮，卻讓飛鏢將頭發(fā)上的束巾削去了一半。他趁勢仰倒于地，卻見一名年輕女將躍進帳來，揮劍插向自己的胸膛。吳三桂覷得真切，仰面揮刀砍去，將要砍到女將頭上，女將并不退讓，依舊將劍尖繼續(xù)刺來，眼見是兩敗俱傷之勢，吳三桂只得扔掉大刀，就地一滾，讓開了女將的刺殺。女將分明是于心不甘，拼命緊逼過來。吳三桂只得與其單兵對劍。他雖劍術(shù)高強，但畢竟年過半百，體力有些不支，在同樣劍術(shù)高強的年輕女將進逼之下，只能步步退避，不能還手，眼看危急，卻有幾名親兵沖入大帳，將女將手中劍擊落在地，趁勢將她綁了。
這時，大帳外傳來聲嘶力竭的喊叫：“羅蘭！羅蘭——”隨著叫聲，又是一陣更激烈的刀槍碰磕之聲。吳三桂令左右親兵將女將一道帶出大帳，卻見火把照耀下部屬兵將們鐵桶似的包圍中，數(shù)十名水西兵執(zhí)刀舞劍，怒目以對。中心一將，親兵們認出便是水西大將阿五，吳三桂便道：“阿五將軍，本王敬佩你素懷忠義。本王一定寬大為懷，思賢若渴。今日你等再無出逃之路，惟有棄暗投明，歸順本王仍是將軍之職。若執(zhí)迷不悟，惟有死路一條，望將軍三思?！?/span>
阿五欲答未答之時，被綁縛了的女將羅蘭已道：“吳賊！絞殺大明君父之仇，殺戮水西黎民之恨，本應(yīng)今日得以還報，姑奶奶不幸受挫，于心不甘，惟此心無愧于大明，死而無憾矣！”又對阿五道，“阿五夫君呀，羅蘭此生得會夫君，時日雖短而情意久長，羅蘭此去之后，夫君一定要殺出重圍，再振軍威，為妻雪恨！”言罷，突然彎腰伸頭向吳三桂撞去。吳三桂本能地拔劍以迎，劍尖已插進羅蘭的胸膛。
“羅蘭！羅蘭——”阿五聲膽俱裂地狂叫，揮舞大刀直取吳三桂，綠營兵將豈肯讓其接近親王，早已挺身接戰(zhàn)。兩軍又是一片混戰(zhàn)。阿五畢竟人少，眾寡懸殊，勢難堅持下去，只得殺開一條血路，奪城門而出。
事后，吳三桂才查明究竟，原是有數(shù)百水西軍和明軍殘余部隊，隱藏于西門外城根水溝里，乘綠營兵夜戰(zhàn)疲憊之時，分路殺進城中，直撲王爺行轅大帳，目的便是刺殺領(lǐng)兵親王吳三桂。幾乎取得刺殺成功的女將便是前明遺臣、水西軍師皮熊的孫女羅蘭。羅蘭的丈夫便是圍殺綠營總兵劉安邦的水西大將阿五。吳三桂心中又是一緊：水西，可真是險象環(huán)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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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叉戛那鏖兵阿扎屯（七）
第三章 叉戛那鏖兵阿扎屯（八、九）
第四章 隴玉進京告御狀（二、三）
第四章 隴玉進京告御狀（四、五）
第四章 隴玉進京告御狀（六、七）
第四章 隴玉進京告御狀（八）
第六章:吳三桂絕境議和
吳勇簡介：男，1949年11月出生于黔西縣城關(guān)鎮(zhèn)水西村，1962年9月黔西一中肄業(yè)。1965年調(diào)織金縣國營桂花林場當工人，后提為林業(yè)工程師，又調(diào)任縣委宣傳部辦公室主任、縣旅游局副局長，縣文聯(lián)常務(wù)副主席?，F(xiàn)已退休?，F(xiàn)任民營織金竹蓀研究所所長兼總工程師，系中國食用菌協(xié)會常務(wù)理事。有多項科研課題獲省市科技成果獎。同時致力于文學(xué)創(chuàng)作，是畢節(jié)市作家協(xié)會副主席。主要作品《烏蒙史詩》長篇小說系列（已出版5部）獲省第四屆烏江文學(xué)獎，長篇小說《國之寶楨》即將改編拍攝四十集電視連續(xù)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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