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生》九 作者:路遙
播講:沿舒

高加林把衫子鋪到地上,兩只手交叉著墊到腦后,舒展開身子躺下來,透過樹葉的縫隙,無意識地望著水一般清澈的藍天。時光已經(jīng)到了中午,但他的肚子也不覺得餓。河道離得很近,但水聲聽起來像是很遠,潺潺地,像小提琴拉出來的聲音一般好聽。這時候,在他右側(cè)的玉米地里,突然傳來一陣女孩子悠揚的信天游歌聲:
上河里(哪個)鴨子下河里鵝,
一對對(哪個)毛眼眼望哥哥……

歌聲甜美而嘹亮,只是缺乏訓(xùn)練,帶有一點野味。他仔細聽了一下,聲音像是劉立本家的巧珍。他一下子記起剛才馬拴看媳婦的洋相,又聯(lián)想到巧珍唱的歌,忍不住笑了,心里說:“你哥哥專門來望你哩,沒望見你;他人走了,你現(xiàn)在才望他哩……”他這樣想這件可笑事時,就聽見他旁邊的玉米林子里響起沙沙的聲音。壞了!大概是巧珍從這里過路回家呀。
高加林慌忙坐起來,兩把穿上了衣服。他的最后一顆扣子還沒扣上,巧珍提一籃子豬草已經(jīng)站在他面前了。
劉巧珍看起來根本不像個農(nóng)村姑娘。漂亮不必說,裝束既不土氣,也不俗氣。草綠的確良褲子,洗得發(fā)白的藍勞動布上衣,水紅的確良襯衣的大翻領(lǐng)翻在外邊,使得一張美麗的臉龐顯得異常生動。

她撲閃著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局促地望了一眼高加林,然后從草籃里摸出一個熟得皮都有點發(fā)黃的甜瓜遞到高加林面前,說:“我們家自留地的。我種的。你吃吧,甜得要命!”接著,她又從口袋里掏出自己洗得干干凈凈的花手帕,讓加林楷一楷甜瓜。高加林很勉強地接過甜瓜,但沒有接她的手帕,輕淡地對她說:“我現(xiàn)在不相吃,我一會再……”
巧珍似乎還想和他說話,看他這副樣子,猶豫了一下,低著頭向上邊地畔的小路上走了。
高加林把甜瓜放在一邊,下意識地回過頭朝地畔上望了一眼,結(jié)果發(fā)現(xiàn)走著的巧珍也正回過頭望他。他趕忙扭過頭,煩惱地躺在了地上,他在感情上對這個不識字的俊女子很討厭大,因為她姐姐是高明樓的兒媳婦!
他并不想吃甜瓜,此刻倒很想抽一支煙。他明知道紙煙早已經(jīng)抽光,卷著抽的旱煙葉子也沒帶來,但兩只手還是下意識地在身上所有的衣袋上都按了按,結(jié)果只是失望地嘆了一口氣?!凹恿郑〖恿?!快回去吃飯嘛!躺在這兒干啥哩?”他聽見父親在上地畔上叫他。他站起身,把巧珍送的那個甜爬裝在上衣口袋里,向菜地畔上走去。他上了地畔,先把父親的煙鍋接過來,點著一鍋,拼命吸了一口,立刻嗆得他彎下咳嗽了半天。

他父親嘆息了一聲,說:“別抽這旱煙了,勁太大!”他把旱煙鍋從兒子手里奪過來,說:“加林,我在山里思謀了一下,明兒個縣里逢集,干脆讓你媽蒸上一鍋白饃,你提上賣去!咱家里點燈油和鹽都快完了,一個來錢處都沒有嘛!再說,賣上兩個錢,還能給你買一條紙煙哩!”
高加林揩了揩咳嗽嗆出的眼淚,直起腰看了看父親等待他回答的目光,猶豫了半天。他很快想起他給叔父寫好的信,覺得明天上一趟縣城也好,他可以親自把信發(fā)出去——要是托給加別人郵,萬一丟了怎么辦?他于是同意了父親的這個提議,決定明天到縣城趕集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