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生》十 作者:路遙
播講:沿舒

吃過早飯不久,在大馬河川道通往縣城的簡易公路上,已經(jīng)開始出現(xiàn)了熙熙攘攘去趕集的莊稼人,由于這兩年農村政策的變化,個體經(jīng)濟有了大發(fā)展,趕集上會,買賣生意,已經(jīng)重新成了莊稼人生活的重要內容。
公路上,年輕人騎著用彩色塑料纏繞得花花綠綠的自行車,一群一伙地奔馳而過。他們都穿上了嶄新的“見人”衣裳,不是滌步,就是滌良,看起來時興得很。粗糙的莊稼人的赤腳片上,莊重地穿上尼龍襪和塑料涼鞋。臉洗得干干凈凈,頭梳得光光溜溜,興高采烈地去縣城露面:去逛商店,去看戲,去買時興貨,去交朋友,去和對象見面……

更多的莊稼人大都是肩挑手提:擔柴的,挑菜的,吆豬的,牽羊的,提蛋的,抱雞的,拉驢的,推車的;秤匠、鞋匠、鐵匠、木匠、石匠、蔑匠、氈匠、箍鍋匠、泥瓦匠、游醫(yī)、巫婆、賭棍、小偷、吹鼓手、牲口販子……都紛紛向縣城涌去了。川北山根下的公路上,趟起了一股又一股的黃塵。
當高加林挽著一籃子蒸饃加入這個洪流的時候,他立刻后悔起來。他感到自己突然變成一個真正的鄉(xiāng)巴佬了。他覺得公路上前前后后的人都朝他看。他,一個曾經(jīng)是瀟瀟灑灑的教師,現(xiàn)在卻像一個農村老太婆一樣,上集賣蒸饃去了!他的心難受得像無數(shù)蟲子在咬著。
但這一切是毫無辦法的。嚴峻的生活把他趕上了這條塵土飛揚的路。他不得不承認,他現(xiàn)在只能這樣開始新的生活。家里已經(jīng)連買油量鹽的錢都沒了,父母親那么大的年紀都還整天為生活苦熬苦累,他一個年輕輕的后生,怎好意思一股勁呆下吃閑飯呢?他提著蒸饃籃子,頭盡量低著,什么也不看,只瞅著腳下的路,匆匆地向縣城走。路上,他想起父親臨走時安咐他,叫他賣饃時要吆喝,他的臉立刻感到火辣辣地發(fā)燒。

天啊,他怎能喊出聲來!
“可是,”他想,“如果我不叫賣,誰知道我提這蒸饃是干啥哩?”走到一個小溝岔的時候,高加林突然想:干脆讓我先跑到這沒人的拐溝里試驗喊叫一下,到城里好習慣一些嘛!
他滿臉通紅朝公路兩頭望了望,見沒什么人,于是就像做一件見不得不的事一樣,匆忙地折身走進了公路邊的那條拐溝里。他在這荒溝里走了好一段路,直到看不見公路的時候才站住。他站住,口張了一下,但沒勇氣喊出聲來。又張了一下口,還是不行。短短的時間里,汗水已經(jīng)沁滿了他的額頭。四野里靜悄悄的,幾只雪白的蝴蝶在他面前一叢淡藍色的野花里安詳?shù)仫w著;兩面山坡上茂密的苦艾發(fā)出一股新鮮刺鼻的味道。高加林感到整個大地都在斂聲屏氣地等待他那一聲“白蒸饃哎——!”啊呀,這是那么的難人!他感到就像要在大庭廣眾面前學一聲狗叫喚一樣受辱。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額頭的汗水,決心下一聲非喊出來不可!他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把眼一閉,張開嘴怪叫一聲:“白蒸饃哎——”他聽見四山里都在回蕩著他那一聲演戲般的、悲哀的喊叫聲。他牙咬住嘴唇,強忍著沒讓眼里的淚花子溢出來。

他直愣愣地在這個荒溝野地里站了老半天,才難受地回到公路上,繼續(xù)向縣城走去。從他們村到縣城吸有十來里路,但他感到這段路是多么的漫長和艱維。他知道,更大的困難還在前頭——在那萬頭攢動的集市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