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坍塌的牌坊【小說二】
黃學友/文
趙虎白天就在趙家的后花園打石頭。他的身邊放著一只木箱,箱口系著一根皮質(zhì)背帶。木箱里放著手錘、鐵釬、鐵鑿、剁斧、扁子、鐵拐尺、墨斗等用具。他打石頭的姿勢很標準,神情也很專一。隨著錘起錘落,叮叮當當,他胳臂上那健壯的肌肉也隨著微微的顫動。他那兩排潔白整齊的牙齒,輕輕咬在一起,這是他做活時的習慣,也是讓手錘起落穩(wěn)準的方式。還有他的兩眼總是半瞇著,這樣既能防止濺起的石星、石面飛進眼里,也能集中精力思考問題。趙虎每打完一塊石頭,都用粗墨筆編上號,然后用力抱起來壘在身后的空地上。建牌坊的料石都很大,都在一百多斤重以上,可趙虎每次搬動它都不找人幫忙。他每搬起一塊石頭,胳臂上肌肉都能犟起一個雞蛋般大的肉疙瘩。這讓坐在不遠處繡花的李若仙看了后于心不忍,她幾次想放下手里的針線,上來幫忙,可又覺得多余。

自從趙虎來后花園打石頭,李若仙在后花園的時間也多起來。她總是坐在離趙虎不遠的地方或描云或繡花,但她自己的心里清楚,手里的針線只不過是道具罷了,來見趙虎才是她的真實用意。她的手里雖然忙著穿針引線,可眼光卻不斷貼到趙虎的身上。她不僅喜歡趙虎玉樹臨風的儀表,更喜歡他從骨子里散發(fā)出的憨厚與淳樸。她每次抬頭看趙虎,心里都跳得厲害,臉上也莫名地發(fā)燒。有幾次,由于慌亂,針尖都扎進了指頭肚里,殷紅的鮮血流出來,她就用嘴去吮,感覺到那血的味道竟然是甜的。

其實,趙虎的心里也早已裝著李若仙,他來趙家第一眼看到李若仙,心里就像劃過了一道閃電,為之一振。他是手藝人,走南闖北,四海為家,走了那么多的路那么多的地方,還從來沒見過一個女人像李若仙這般聰慧貌美,讓他動心。他喜歡她,可又不敢面對她。因為他知道自己的身價,也知道李若仙的處境。他不敢造次,只是把對李若仙的愛,深深埋在心底。
趙虎打石時李若仙就坐在不遠處,他并不是沒有感知。他甚至感覺到自己的身上,早已貼滿了李若仙的目光,可他卻不敢抬頭去看。他想埋起頭來,把全部的精力用在做活上,把全部的勁用在打石頭上,讓自己的心不去胡思亂想,可他辦不到,他和李若仙坐的地方,就像形成了一塊磁場,讓他的心理生理發(fā)生著微妙的變化。有時他為自己的有些想法感到可笑,因為他知道自己眼下所打的每一塊石頭都與這個女人有關(guān),他心里始終矛盾著。

趙虎又打完了一塊石頭,他站起身來,用手撲拉掉濺在衣服上的石塵,從工具箱里拿出粗墨筆,給石頭編了號,很謹慎地用力抱起來,壘在了身后的石躲上。他在搬動剛打完的石塊時特別小心,因為只有他自己知道,做完一塊成品石,需要打粗、上細、磨光、雕花等環(huán)節(jié),要花費多大的心血和力氣。在每個環(huán)節(jié)上一有紕漏,整塊石頭就會報廢。
當他重新坐下來打石頭時,他感到嘴里有些渴,嘴唇也發(fā)干,就一邊用舌頭舔嘴唇,一邊抬頭去看太陽。太陽像一個火球炙烤著大地,也炙烤著他的身軀。他的頭上開始流汗,衣服也被汗水打濕。就在這時,李若仙端著一碗清水出現(xiàn)在了他的面前,他抬起頭與李若仙四目相碰,碰出的火花竟然讓他無所適從。他急忙在衣襟上蹭了一下雙手,慌忙接過碗,一口氣把水灌進了肚里。李若仙看著他那喝水的樣子,心里覺得好笑,可也沒說什么。
從此,每到趙虎做活累了,口渴了,李若仙都是及時遞上一碗清水。起初趙虎喝完水也不說什么,更不敢去看李若仙,后來他的膽子就大了,喝完水不僅要說一些感謝的話,還注意撲捉李若仙的表情變化和每一個眼神。慢慢地他從她的表情和眼神里讀懂了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