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父愛如山，母愛如海。
父母的大愛，讓子女成為 一個心懷美好的人，即使生活有些苦澀，子女也能活出詩意。
父親的堅韌不拔和母親的柔婉慈善，使子女深深地懂得，人生如天氣，往往出乎意料，但我們必須把人生路上有可能出現(xiàn)的情況都納入預(yù)料之中；不管是陽光燦爛，還是風(fēng)霜雨雪，都要保持一份好心情。
父母的諄諄教誨是子女一生取之不竭的力量源泉，它使子女深諳，人的一生，可走的道路很多，機(jī)會也很多；心累的時候，換個角度看世界；煩惱的時候，換個心情想問題。人有器量，才有快樂；人有修養(yǎng)，才有不凡，
天地有大美而 不言，父母有大愛而不宣，這些盡管無聲，但卻能讓子女一生的路淡然從容。
我的父親母親
安徽省東至縣葛公中學(xué) 吳孟友
清明前日，我和妻子從縣城打車，來到故鄉(xiāng)天井村，祭祀父母。那天，雨，嘩嘩啦啦、淅淅瀝瀝一陣大一陣小地下過不停。妻子一到天井見烏云壓頂，雨勢更大，便上了姐姐家的麻將桌。我還是穿上雨衣，拎著香紙冒著大雨獨(dú)自來到山邊。
父母墳塋無聲無息，荒草哀哀，好不凄涼。“紙灰飛作白蝴蝶，淚雨染成紅杜鵑”。我不知不覺悲從心來，忍不住熱淚盈眶。
親在不思親，親去思親遲。子欲孝而親不待。想著過去的苦難歲月，想著父母含辛茹苦養(yǎng)育了我們兄妹六人，想著瘦小的父親牽著水牛舉鞭在水田野里吆喝、想著母親大冬天在河邊用竹篙絞水草的情景，想著- - - - 想著- - - - -, 往日的記憶像過山車一樣浮現(xiàn)在我的眼前。
父親瘦小，但很威嚴(yán)、干練。父親重禮儀，講家規(guī)，我們兄弟姊妹六人從小都怕父親，父親的話就是圣旨，一切都按規(guī)矩來，用父親的話說國有國法，家有家規(guī)，無規(guī)不成方圓。
有客人吃飯我們不準(zhǔn)上桌，吃飯時要看客人碗里，客人吃完了要替客人盛飯，見長輩要打招呼。大人講話小孩不準(zhǔn)插嘴，誰犯了家規(guī)都要受罰。重者打屁股，輕者罰站或罰做一定量的家務(wù)。
聽大姑奶奶說，父親的父親即爺爺，家住在至德城里，1937年12月的一天，日本軍機(jī)轟炸古跡文廟大成殿時途經(jīng)梅城北門，投擲炸彈，爺爺家的屋頂炸了個大窟窿，全家人嚇懵了，爺爺鎖上大門帶著全家逃離梅城，來到鄉(xiāng)下葛公天井。天井是奶奶的娘家。父親的外公、外婆住著三間土坯茅屋， 家徒四壁，家里缺衣少食。父親的外公、外婆未添男丁，據(jù)說從望江縣本家抱了一個男娃，因日子太苦，男娃又回去了，為這事，奶奶的父母傷心好一陣子。那個年代，香火不旺的人家想孩子，可爺爺奶奶一下帶來四兒兩女共八口人，父親的外公、外婆兩個老人既高興又犯愁，吃喝拉撒，往后的日子怎么過？
日子還得一天一天的過，一家人滿山滿塢討野菜。粗糠野菜咽不下，蹲在毛缸拉不下屎。老布粗衫破了又補(bǔ)，穿了又破，破了再補(bǔ)，補(bǔ)丁馱補(bǔ)丁，日子快撐不下去了，可大伯，三叔還要娶媳婦。爺爺奶奶做出決定，帶著大伯，三叔到昭潭西灣井門葉家老家置了塊地皮安了家，小叔托人到良田供銷部門打零工，后來又經(jīng)人介紹到洪方一戶條件好的人家做了上門女婿。小姑姑摸樣長得俊俏，被當(dāng)?shù)匾恍』锟粗斜愫芸旒蘖诉^去。一家人分散各處，父親的外婆家的生活即刻減輕了許多，但也冷清了許多。父親的外婆見父親長得乖巧，硬要父親過繼到外婆家，爺爺奶奶同意了，從此，父親由葉姓改為吳姓，名曰福安。
日子還在往下過。有一天，父親的外婆家，從望江過繼來的孩子，突然又回來了，并且還把弟弟帶過來了。原來望江的日子比江南還苦。父親的外婆喜出望外，那天，第一次破天荒的從村里大戶人家借來一碗米，熬成米粥，一家人算是開了一次米葷。過繼的孩子叫三元，父親的外婆擔(dān)心三元再走，來了個霸王硬上弓，半夜拉郎配，硬把三元推到大姑姑房里，這樣大姑姑就和三元成了夫妻?；橐鲞@根繩索終于鎖住了三元的腿腳。大姑姑和父親便由姐弟關(guān)系變成了嫂叔關(guān)系。
又過了幾年，聰明調(diào)皮的大伯到蕪湖混成了軍政教官。后來，把曾讀了一年半私塾的父親也帶到軍政干校學(xué)習(xí)，學(xué)了一段時間，便派到部隊當(dāng)了上士（班長）。到部隊不久，正趕上抗美援朝軍事活動，通知父親的班上前線。父親的部隊雄赳赳氣昂昂地到達(dá)接兵營。可就因為父親的個子矮（1米5左右），領(lǐng)導(dǎo)沒讓他上車，叫他負(fù)責(zé)后勤工作。
抗美援朝勝利了，抗美援朝的兵大都分到地方工作，父親同樣享受抗美援朝待遇，被分到鄉(xiāng)政府工作。父親的第一站到東至縣花園鄉(xiāng)工作，不久又調(diào)到長河鄉(xiāng)工作。
一九六二年，農(nóng)村推行“三自一包”經(jīng)濟(jì)制度，田地分到戶，由于孩子多，沒有勞動力，父親被迫離職回家務(wù)農(nóng)。那一年，弟弟、妹妹還未出生，全家就有七口人：姨外婆（因年齡大，孤苦一人，母親見她可憐接到家里），兩個哥哥、一個姐姐和我，我們年齡都還小，母親是大隊婦女主任，田地活經(jīng)常顧不上，所有農(nóng)活，全家吃喝拉撒的重?fù)?dān)全落到父親的瘦弱肩上。牛欄（牛糞）、大糞一擔(dān)擔(dān)挑到田里。插田、割稻、打欏戽、用牛樣樣都干，但樣樣都不在行。這些事情當(dāng)中，最難的馱欏戽和用牛。偌大的欏戽，四方形，足有四五百斤，下雨天更重，四個人各抬一個拐（角），個子越小，載重越大，從這塊田抬到那塊田，遇坎過坎，遇溝過溝，遇龍?zhí)镞^龍?zhí)?，龍?zhí)镉倌嗌?，腳陷在泥里，很難開步，頭在戽里看不清路，父親兩腿直打顫，經(jīng)常摔倒，窾在欏戽里，要么壓腿，要么扭腰，痛苦至極。用牛，對于一個坐辦公室的人來說，突然扶起犁尾，確實有點(diǎn)難為。父親扛著犁到田里，駕著牛，舉起鞭，“嘚”的一聲吆喝，牛不傻，看出是一個生手，懶得走。再“嘚”一聲，一鞭下去，牛發(fā)飆，一陣狂奔，父親跟在后面追，泥水濺在身上、臉上，有時跌在田里，有時摔在犁上，不是腿部受傷，就是手上劃出血口。和牛斗智斗勇，折騰一天，牛也衰了，人也累得邁不開步，像個泥人，只有兩只眼睛還在滴溜溜地轉(zhuǎn)，收工回家，洗個澡，就躺在床上，動憚不得，連飯都不想吃了。
農(nóng)閑的時候上山砍柴。附近沒柴，要到十里開外洋湖菖蒲村的后山上砍柴，每天往返四回。過圩堤、趟河水、爬高山。十幾米寬的小河，河水齊膝深，一到冬天，河水冷得扎骨，牙齒咬得咯咯響，走到河中間，兩腿抖得挪不開步，上了岸，大腿以下紅得發(fā)紫。一擔(dān)柴，一百多斤重，從山頂往下走，踩著石頭，從這道坎跳到那道坎，如同山尖上跳舞一樣。下到半山腰時，進(jìn)入一段羊腸小道，中間低，兩邊高，由于父親個子矮，一腳滑到洼處，便“咚”的一聲，后面頂住，前面的柴捆劃出“稱篙”，立即，一捆柴像脫韁的野馬，滾下山來。父親懵圈，但很無奈，只好將另一捆柴也往下翻，滾到山下，散了，再捆，再上肩，挑起，已是筋疲力盡。一隊隊挑著柴火的人們從父親身邊走過，父親跟在后面追趕，到家已是正午。解下繩索，磨亮柴刀。端起飯碗，沒有菜，用辣醬把飯拌得紅紅的，直往嘴里扒，辣得“哈哈”只砸嘴，兩三下，吃飽了，打個嗝，扛起“稱篙”又去趕第二趟。
孩子沒衣穿，一直苦煞了父親，父親成天唉聲嘆氣，在我的印象中，父親的眉頭沒有舒展過，父親的天空總是烏云密布見不到陽光。
那年月，買什么都要憑票，沒衣服，等稻上岸，五季播下，便紡線織衣，衣是粗布衣，老大穿了老二穿，老二穿了老三穿，最后改一下老小穿，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bǔ)補(bǔ)又三年。第一年年末，白色染塵青色，過年又成新衣。第二年年底染成黑色，過年又成新衣。似乎年年過年穿新衣。可是我家不行，沒棉沒線沒新衣。俗話說的好：“一拳難敵三手，一人難養(yǎng)三口”。在那個生產(chǎn)力及其低下，物質(zhì)相當(dāng)匱乏的年代里，父親、母親都是半勞動力，如何養(yǎng)活七口，真是太難了。油鹽醬抽、鍋瓢碗鏟、吃喝拉撒、禮尚往來沒錢開支。父親愁的只嘆氣，成天“哎---哎---哎---”，“怎么辦---怎么辦---怎么辦---”，尤其下雨天，一家人待在家里，父親的嘆息聲不絕于耳，整個家庭充滿著憂愁窒息的氣氛。我們嚇得不敢吱聲，要么找家務(wù)活干，要么躲在房里不出來。遇到我們這些孩子生病的時候，身無分文的父親急得直跺腳，萬般無奈，父親只好到后半夜，背著我們悄悄來到孔村孫桂英家敲門看病。孫桂英，待人和顏悅色，說話輕風(fēng)細(xì)雨，他醫(yī)術(shù)精湛高明，堪稱小華佗，尤其看小孩病和婦科病，可謂手到病除。那些年，我們家的孩子，不，應(yīng)該差不多全村的孩子，都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悄悄找他治病。人人心照不宣。為什么不敢公開看病呢？因為他是個地主，是被無產(chǎn)階級專政的對象。聽老人說，在舊社會，因為行醫(yī)，所以家庭殷實，后被劃成地主成分，孫桂英沒有剝削壓迫過窮人，所以算不上是壞地主，更談不上十惡不赦。據(jù)說，國民黨路過時，有一個大軍官得了病，已經(jīng)到了病入膏肓，經(jīng)人舉薦找到他，他的兩副中藥就把他從閻王殿里拽回來。軍官很感激他，要把他帶走，他謝絕了，要留在家里為鄉(xiāng)民行醫(yī)。從這點(diǎn)看，他也算得上是個“紅色地主”。他雖是地主，但他是唯一受老百姓暗中保護(hù)斗的地主。記得小時候，經(jīng)常把地主拉出來批斗、游街，大隊革委會干部、配戴紅袖章的民兵押著一群地主（手用麻繩捆著，頭上戴著用綠紙扎成的長長尖尖的高帽，帽上用毛筆豎地寫作“打到地主某某”，看起來很滑稽），一邊走一邊高呼“打到地主某某”，隊伍后面跟著一群孩子，也在后跟著呼應(yīng)“打到地主某某”，聲勢浩大，聲音響徹云霄。許多小孩，從路邊撿起石子砸向地主。記得那時，媽媽總是告誡我，不能用石頭砸人，尤其不能砸孫桂英。我不屑地看了媽媽一眼，心想：還是共產(chǎn)黨員呢，還是大隊干部呢，怎么能替地主說話？那時候，上小學(xué)，就學(xué)到《十粒米一條命》、《一塊銀元的故事》等文章，了解到舊社會，地主壓迫、剝削農(nóng)民的殘酷現(xiàn)實。“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是對萬惡的封建社會的真實寫照。后來，讀到四川大地主劉文彩的種種惡行之后，更激起對地主滿腔地仇恨，懷疑地主家里都有一本變天賬，恨不得給地主踹上一腳。每一次去地主孫桂英家看病時，心里有一百個不愿意，甚至都有告發(fā)的念頭，但看到父親蠻橫的眼神時，一下就嫣了。
在村里，父親算是文化人，水筆字寫得字正飽滿，毛筆小楷寫的像鋼板刻的一樣，十分地好看。有人家孩子當(dāng)兵在外，做父母的拎一斤紅糖三個雞蛋，找父親寫信。父親寫好了，讀一遍，看還有沒有漏掉的，再改，直到滿意為止。但糖和蛋從不接受。記得有一次，發(fā)現(xiàn)蛋破了，還把家里的蛋悄悄塞到小袋里，讓人帶走。
父親是個熱心人，只要能幫到人的，他總是隨叫隨到。記得有一次，蓮州有個中年男人，魚刺卡在喉嚨里，痛得嗷嗷叫，送到葛公醫(yī)院，醫(yī)生無奈何，只好回家。聽人講父親有偏方，就徑直來我家。父親用飯碗盛了一碗清水，然后用筷子放在碗上“十”擺開，在“十”字四方水里各念一句咒語，患者每方喝一口，疼痛立即消失?！翱取币宦暎眍^無礙，再“咳”幾聲，喉嚨通暢，魚刺沒了。在場的人驚訝，父親擺擺手笑笑說：“無他，瞎碰的”。
張家的牛丟了，李家的雞沒了，周家的錢掉了，都來找父親“掐課”，父親低著頭閉著眼扳著手指掐：“甲子乙丑海中金，丙寅丁卯爐中火，辰巳戊未達(dá)箖木------”，過了一會兒，抬起頭睜開眼慢慢說道：“牛在村東邊的池塘里，雞進(jìn)了村西邊一家的雞塞里，錢放在廂房的抽屜里”。甭說還真靈，神了，問他怎么掐出來的，他總是笑笑說：“瞎猜的”。從此，我對父親有了一種神秘感、崇拜感。這些絕活，我們一個也沒學(xué)，父親也一樣沒傳，現(xiàn)在想想怪遺憾的。
父親從鄉(xiāng)政府回來后，一頭扎在田間地頭，頭頂烈日，身穿蓑衣，風(fēng)里來、雨里去，幾年下來，又黑又瘦成了地道的農(nóng)民。六十年代初，村里缺少文化人，在搞好農(nóng)活的同時，又擔(dān)任大隊會計兼任生產(chǎn)隊會計。下雨天，或農(nóng)閑時，家里桌子上擺滿了賬本，從早到晚只聽到“滴答滴答”的算盤響。我喜歡看父親打算盤的樣子，左手翻賬本，兩眼盯著數(shù)字，右手指在算盤上跳舞，像是一個嫻熟的鋼琴手，優(yōu)雅地敲打著鍵盤。珠算一次到位，不用復(fù)核，準(zhǔn)確無誤。每到年底，隊里算分紅賬，家里圍滿了人，期待著今年的分紅值，無數(shù)雙眼睛盯著算盤上父親飛動的手指，希望靈動的指間跳出“幸福的值數(shù)”。“啪”算盤嘎然而止，父親莊嚴(yán)的宣布：“七毛”?！巴?，七毛，今年能分七毛耶”。頓時，滿屋子沸騰起來了?！案舯陉牻衲曛挥形迕保弧斑€有灣子隊只分四毛三分”；“聽說雙坑隊三毛不到”。大家你一言我一語一片熱議，為本隊一個勞動日能分到七毛錢而感到無比的亢奮。
從六十年末到八十年代初，父親會計生涯也算漫長，突然有一天，有個人稱“粉白臉”的人舉報父親的賬目有問題，于是，公社組織幾名會計師徹查父親的會計賬，查了幾天幾夜，賬目清楚無誤，純屬誣告。公社書記要求父親續(xù)職，但父親謝絕。父親只對公社領(lǐng)導(dǎo)說了一句：“千年風(fēng)水輪流轉(zhuǎn)，誰人能釘萬年樁？萬里長城今猶在，不見當(dāng)年秦始皇！”。這話文縐縐的，大家聽不懂。父親的意思是會計不干了，并要求我們今后什么事都可以做，唯獨(dú)會計職業(yè)莫碰，不按領(lǐng)導(dǎo)意圖辦事，做到清廉很難。事實說明父親的清廉做到了。那個“粉白臉”用心險惡，自己想當(dāng)會計，設(shè)計陷害，而父親的眼睛里揉不得半點(diǎn)沙子，會計一職堅決不干了，誰愿干誰干去。這正好便宜了那個“粉白臉”，讓他如愿以償當(dāng)上了會計。
父親個子雖小，但身體很結(jié)實，很少生病，這于他勤勞有關(guān)，他常常說：“一日之計在于晨，一生之計在于勤”。從我記事起，每天天不亮，他拉開門栓，推開大門，扛著鋤頭到田地干活，回來吃早飯的時候，汗水已經(jīng)濕到了衣匾。我們做的事，他不放心還要從新檢查一遍。他總是來去生風(fēng)，忙個不停，現(xiàn)在想想，一家九口（弟弟妹妹又出生了），吃喝拉撒全靠他，他能停下來嗎？
父親吃喝穿著從不講究。能講究嗎？孩子多，隊上超支多，老布粗衫補(bǔ)丁上敹補(bǔ)丁，不過洗的很干凈。吃的，好一點(diǎn)的留給孩子們，粗糧野菜，自己填飽肚子就行，他常說：“苦不苦，比比長征二萬五”。
父親熱愛黨、熱愛祖國。從舊社會過來的人，飽嘗了封建社會的苦難生活，經(jīng)歷了抗日戰(zhàn)爭、解放戰(zhàn)爭帶來的疾苦。對黨的恩情比天高、比海深。父親常常告誡我們：“吃水不忘挖井人，要對得起國家、對得起黨，就應(yīng)該好好讀書好好工作”。記得1976年9月9日11點(diǎn)左右，父親正在菜園里平地，我和母親拔菜草。忽然聽到喇叭里播報毛澤東逝世的消息，父親竟然哭起來，我第一次看到父親流淚，十分地震驚，又看看母親，母親的眼睛也紅了。這時，我的喉頭仿佛也哽住了。
父親愛看書，《百家姓》、《三字經(jīng)》、《家》、《春》、《秋》等，什么書都看?！对鰪V賢文》倒著都能背得出來。經(jīng)常拿里面的金典名句教育我們?nèi)绾涡扌酿B(yǎng)性、為人處世、齊國平天下。小時候聽不懂，現(xiàn)在想想，雖然我們不能齊國平天下，但我們?yōu)槿颂幨?，操行品德都受父親傳統(tǒng)教育的影響。父親眼睛好，八十多歲讀書看報不戴眼鏡，直到九十歲挨邊，《參考消息》字太小，才戴上老花眼鏡。
父親一生，只有付出，沒有索取，老的時候，靠自己微薄的退伍補(bǔ)助金打針吃藥和小開支。小妹走上工作崗位后，才給父母添置了一點(diǎn)新衣。有一年夏天，八十開外的父母，來單位看我和妹妹，我想把每人做件新衣，父親聽了很生氣，扭頭就走，我莫名地望著父親的背影，很不理解。于是追上去，像哄小孩一樣說：“不做了，不做了，吃飯后送你上車，行吧？”。父親瞟了我一眼說：“剛結(jié)婚，有錢？”，說著轉(zhuǎn)過身來徑直朝我房間走。
父母婚姻63年(1952年9月12日結(jié)婚)，創(chuàng)造了人間美滿婚姻的典范。從結(jié)婚到攜手西去，從未打架吵嘴，他們總是相互謙讓。父親言語不多、固執(zhí)，遇事不樂意時不吭聲、不理人，但一夜過去就沒事了，可謂：“床頭爭吵床尾合，夫妻沒有隔夜仇”。年輕的時候，父親在政府上班，母親在家?guī)Ш⒆?、做家?wù)、干農(nóng)活、做婦女工作。里里外外一把好手。父親辭職回家后，家里家外，粗工細(xì)活，兩人一起風(fēng)吹雨打日頭曬，同甘共苦，有道是：“夫妻同心其利斷金”。一家八口，生活雖苦，但日子過得還算舒心。
晚年，兒女不在身邊，兩人相互扶持相互幫助。母親燒飯、洗衣，父親洗碗、拖地；母親紡線、織布，父親挖地、挑糞。
隨著年齡越大，彼此更不能離開，94年我調(diào)到東流七里湖中學(xué)，有一次，支氣管破裂，父親一人百里迢迢來看我。剛到家，熱茶還沒喝一口，就說要回家，說你媽一個人在家。妻子想留他住一晚上，把他的雨傘藏起來，父親吃過飯后，決意要走，怎么留也留不住。
母親83歲那年，雙眼失明，性急的母親成天以淚洗面，父親捏著母親的手，好言相勸。從房里到堂間，從堂間到廚房，母親的手搭在父親的肩上，每天來回好多趟，父親成了母親的拐杖和眼睛。
2015年，父親剛過90歲，身體大不如從前，飯量也明顯減少。拄著拐杖，走路一搖一晃，如風(fēng)中殘燭，時不時摔一跤，令人擔(dān)憂。幾個月后，“疾風(fēng)枯葉落，霜打菊花殘”，一下臥床不起。但眼睛發(fā)亮，心智清晰，說話清楚，就是身子骨支撐不起來。8月26日午夜，突然昏迷，弟弟打電話給我，說父親大期已到。我和妻子立即起床，包車趕回天井老屋。趕到床榻，父親又緩過來了，臉上蠟黃，氣息微微。從即刻起，我決定24小時陪著父親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一天天，父親在黃泉路上掙扎，在奈何橋上躊躇，望著窗外的月亮，眼角滲出淚水，是留念不舍，還是回味人生？只有他心里明白，我找不出任何合適的言語來安慰他，只有默默地看著他，讓他從我的眼神中讀懂兒子的不舍與無奈。8月1日下午五點(diǎn)多鐘，父親在我懷里咽下最后一口氣，安詳?shù)亻]上了眼睛。
2015年是最黑暗、悲痛的年份。父親走了，母親不到三個月也駕鶴天堂找父親去了。時間飛逝，如白駒過隙，轉(zhuǎn)眼六個年頭。往事如煙，母親的點(diǎn)點(diǎn)滴滴如同發(fā)黃的葉片常常在我的心頭飄忽。只要獨(dú)自靜下來的時候或在寧靜的深夜里，母親仿佛就出現(xiàn)在我的眼前：留坦山上砍柴、小河沿邊撈豬草、大四畝里插秧、板橋崗前采茶、豆角架下摘菜、倉庫場外打麥子-----。
母親年輕時，是上天井灣子里的一朵花。高挑的個子，橢圓的臉龐，白皙里泛著紅潤。她性格開朗，手腳麻利。外婆養(yǎng)育四個孩子，母親是老大，其他三個都還小，加上外公外婆體弱多病，所以母親十幾歲就成了家里頂梁柱，里里外外，粗活細(xì)活一把撈，真所謂“寒門兒女早當(dāng)家，年幼便知植黍麻。操勞盡擔(dān)家務(wù)事，知書達(dá)理村中花”。全國剛解放，母親積極參與打土豪分田地，鎮(zhèn)壓反革命等各項政治活動。縣里領(lǐng)導(dǎo)發(fā)現(xiàn)母親是個好苗子，決定培養(yǎng)她。18歲任命她當(dāng)剿匪隊長。聽長輩說，當(dāng)時她腰里掛著盒子槍，颯爽英姿，巾幗不讓須眉，曾帶領(lǐng)一個小分隊日夜蹲守在芭茅窠里終于捉住了土匪和地主，受到領(lǐng)導(dǎo)嘉獎。1952年11月，19歲光榮地加入了中國共產(chǎn)黨。第二年公派到蕪湖干部集訓(xùn)班學(xué)習(xí)，培養(yǎng)縣婦女干部。由于外婆長期生病，外公又不能干活，弟妹尚小，孝順的母親毅然回家，到長河鄉(xiāng)擔(dān)任副鄉(xiāng)長一職。
生了孩子后，娘家、婆家兩頭忙。后來，領(lǐng)導(dǎo)看到母親的實際困難，就讓她回到大隊革委會擔(dān)任婦女主任。婦女工作一干就是17年，十幾年間，從劉灣、中屋到二房、畈上；從孔村、前進(jìn)到蓮州、橫山，一雙腳踏遍了村村戶戶、山山水水、溝溝坎坎。為家庭解矛盾，為婦女謀權(quán)益。哪里有困難就有母親的身影，母親成了上、下天井婦女的主心骨和娘家人。生產(chǎn)隊里，臟活重活搶在前。雙搶趕季節(jié)，插田、割稻搶在第一個。牛搶耕，田里豬欄、牛欄等草肥急得散、母親就用雙手散，從早散到晚，收工回家，雙手舉不過頭，還要喂豬、燒飯、洗衣、漿衫。母親這雙手，曾是芊芊細(xì)嫩，繡花、納鞋、紡紗、織布的手，割稻、插秧、挖山、栽菜，風(fēng)里雨里，田間地頭，母親的那雙手變得粗壯有力，成為改造自然改變家境的一雙大手。
母親低調(diào)，從未炫耀過過去的輝煌，根本不談她的成長史，我們只能從長輩的只言片語中了解一點(diǎn)母親歷史。許多榮耀壓在箱底因未見過天日而腐爛成粉末。以上幾張證書，是在死前，侄兒從一個木匣里翻出來的。2000年國家出臺政策，對曾經(jīng)在鄉(xiāng)、村從政過的干部，按年限給予一定的補(bǔ)助。母親曾是副鄉(xiāng)長也沒有享受到補(bǔ)助待遇。用她的話說：“現(xiàn)在日子好了，干嘛還要麻煩國家呢？”。
母親心地善良，樂于助人。誰家揭不開鍋，她就把家里僅有點(diǎn)糧食救濟(jì)誰。只要燒好吃的，總要盛點(diǎn)給左鄰右舎的老人。母親廣結(jié)人緣，任何事情只要母親出面就沒有什么擺不平的。
我有一個姨外婆。聽說因戰(zhàn)爭失去了丈夫，孑身一人，孤苦伶仃。母親把她接到家來。第二年，一天晚上，姨外婆眼睛疼痛難忍，一夜醒來雙目失明。從此，姨外婆生活無法自理。每天，母親打好洗臉?biāo)?，端到床邊。倒馬桶，然后到溝里洗刷。飯好了，拿一個大碗裝滿飯夾上菜，送到姨外婆手上。一日三餐如此。趁著吃飯空檔兒，母親又提著滿藍(lán)衣服到門前溝里洗。洗好衣服，收拾停當(dāng)，就匆匆到隊里出工或到大隊部工作，晚上回來，讓姨外婆吃好后，打水給她泡腳，用熱毛巾給她搓背。二十年如一日，天天如此，從未有過怨言。姨外婆雙目失明后，性情變得爆唳，一點(diǎn)小事就又哭又鬧。母親總是耐心地勸導(dǎo)她，讓她慢慢地安靜下來。姨外婆生命的最后兩年，得了老年癡呆病，臥床不起。日夜數(shù)長數(shù)短地哭，大便抓在手上搓，屎尿都在床上。母親盡管在外累了一天，回到家里便立即鉆到房里洗刷。母親一個人不行，父親必須打下手。先把姨外婆抬到盆里洗干凈，再把床上東西一樣一樣地洗，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抹，弄到夜里十一、二點(diǎn)，直到聞不到氣味為止。有時候，洗刷剛結(jié)束，屎尿又來了，弄到到床上一大片，母親無奈地?fù)u搖頭，只好打水又重洗刷。一邊洗一邊像哄小孩一樣：“屎尿來了要大聲喊喲，不然要臭死人的”。我常常在旁邊目睹著這一切，慢慢感覺母親的寬容、善良與偉大。母親身先士卒詮釋著孝道，以自己的一言一行告誡我們?nèi)绾稳ド拼先耍陨硎痉蹲屛覀冎廊绾蝹鞒袀鹘y(tǒng)美德。潤物無聲，母親在塑造良好家風(fēng)。
母親公平對待每一個孩子。教育孩子嚴(yán)中有愛。那些年，很難見到葷菜，若分到一點(diǎn)豬肉，或捕到一只野味，都要留著。只有六個孩子都到家了，才肯煨好端上桌，有一個沒回來，肉臭了也不肯動。1981年，我高中畢業(yè)，一心想跳出龍門，便回到母校代課，代課工資每月只有33元。帶著小妹讀書，學(xué)費(fèi)、生活費(fèi)，還有禮尚往來，錢太少，日子太難了。小妹中考未達(dá)線，親戚朋友勸母親不要讓小妹再復(fù)讀了，女孩子將來要嫁人，讀書沒什么用，母親笑而不語，因為母親沒文化，深感學(xué)習(xí)和工作沒有文化不行。母親對我說：“老三，我沒有錢幫助你，菜盡量莫買，我多炒些你回來拿”?！班拧蔽抑刂攸c(diǎn)點(diǎn)頭，現(xiàn)在還能記得“小魚”、“咸菜”、“雜醬”的味道。每次周末回來拿菜，出了板橋崗，走到圩堤口，遠(yuǎn)遠(yuǎn)地望見圩堤那頭，母親站在房前小橋邊的影子，影子越來越高大，直到走近母親，看清母親的微笑。夕陽跌落西山，我趕緊返校，母親站在橋頭，目送著我離開，走一程回頭望，母親向我招手，再走一程，回頭望，母親依然在招手。走到板橋崗，回頭時，母親成了一點(diǎn)，一會兒消失不見了。然而，母親站在橋頭揮手的身影，永遠(yuǎn)定格在記憶的深處，成了不朽的豐碑。
記得小妹補(bǔ)習(xí)那年，中考錄取消息下來后，我立馬騎著自行車回家告訴父母：“小妹錄取了”。母親激動地抓住握手說：“這下好了，這下好，難為你了，是你把她念出來的，你再要考慮戀愛結(jié)婚了”。父親坐在桌旁，咧嘴笑著，我第一次看到父親燦爛的笑容。不過，笑得很難看。
9歲那年的夏天，母親給了我五元錢，叫我到三里外板橋供銷社買咸鹽，我把錢踹到短褲衩屁股后邊小口袋里連蹦帶跳地往板橋趕，剛到板橋河口，遇到幾個伙伴，他們邀我到河里洗澡。
看到清澈的河水，滿頭大汗的我，哪里想許多，便和伙伴們一起扎到水里。清涼的河水里，一會兒鳧、一會兒潛、一會兒游，玩得好開心。
忽然想起錢，一摸口袋，沒了。這下魂都沒了，像泄了氣的皮球，在水面上蕩漾著。我趕緊上岸找，在來的路上找了無數(shù)個來回，沒有，我嚇得躲進(jìn)了草叢里，直到太陽落山，母親呼喚我的乳名，才從草叢里鉆出來。母親沒打沒罵，只是摸著我的頭發(fā)出一聲長長的嘆息，這是我對母親最早的記憶。也是母親送給我的第一份禮物──“愛”與“寬容”。有形的禮物可能隨時間流逝而消于無形，而無形的禮物植入了靈魂，才與生命永恒。有年冬天，母親讓我打三斤煤油，一個五十多歲的老營業(yè)員（好像姓游）多找我四毛錢，我將四毛錢買了最愛吃的“寶塔糖”，母親知道后淚流滿面，輕輕地對我說：“兒子，你給娘丟臉了”并拉著我的手去退還贓物。
母親不護(hù)短，這是送給我的又一份禮物──“知恥”與“誠實”。
雨，依然嘩嘩地下著，思緒終于回到了眼前的現(xiàn)實，冥鈔息了又燒，燒了又息，雨水浸透了冥鈔已無法再點(diǎn)了。疾風(fēng)吹，樹葉落下，大地知道輕重。父母離去，我才知曉疼痛。
今日坐在電腦前敲打著文字，從心里摳出一行行懷念浸泡的文字，為父母立一塊至簡至樸的碑，豎立在人生的地平線上，無論走多遠(yuǎn)，只想回首就能看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