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維肯的人生筆記（序篇）
文/一風(fēng)
這是一個夏天的傍晚，一陣暴雨過后，天空突然放晴。火紅的霞光從西邊的云彩里投射下來，整個天空呈現(xiàn)出一片金色的光芒。我剛到家里，就接到艾維肯護理工的電話，她在電話里說：“先生，你快過來吧，艾維肯恐怕不行了?！蔽覓鞌嚯娫?，又趕緊奔回醫(yī)院。
其實，如果不是因為暴雨耽擱的話，我離開艾維肯還不到一個小時。也就在一個小時之前，我在醫(yī)院時艾維肯的氣色已經(jīng)很不好，就連說話都開始費勁了，說一句幾個字的話都要停頓一會兒，好象使盡全身力氣一樣，才能把那句話說完。他用消瘦的手放在我的手上，吃力地對我說：“一風(fēng)，我恐怕……快不行了……”聽著艾維肯的話，我的淚水順著午后的陽光滴落在他的被單上。艾維肯的身體已每況愈下，在我看來，他應(yīng)該可以撐到中秋節(jié)的。
艾維肯今年57歲，我們相識已整整二十年。前些天，我去醫(yī)院看望他時，他還有笑的力氣，以一如既往的語氣對我說：“你還記得吧，我們第一次在‘天醇’葡萄酒節(jié)會上相遇，那天是11月11日。這個日子好記。那天，那位法國酒莊的老板從法國飛到上海來，專門為他們家的葡萄酒節(jié)慶祝年會?！蔽耶?dāng)然記得，那是我第一次參加那樣的酒會，是上海“天醇”葡萄酒代銷部張經(jīng)理約請我過去的。那個張經(jīng)理高高的個頭，三十幾歲的樣子，滿臉賺錢的笑容。那天晚上，張經(jīng)理還特地跟我分享關(guān)于他的葡萄酒高腳杯的標(biāo)準(zhǔn)拿法。他一邊說是“三指拿捏”法，一邊示范給我看。他說，這樣拿法的好處有三個方面，一是手碰不到杯壁，不影響與別人碰杯時發(fā)出清脆的聲音來；二是手上的溫度不會傳給杯中的酒；三是不影響酒杯迎著燈光投射酒色的光線。那個張經(jīng)理說這句話時，艾維肯就站在我的身旁。
張經(jīng)理把我介紹給艾維肯，說我們應(yīng)當(dāng)有共同語言。聽到“艾維肯”這個名字時，我覺得有點奇怪，一個中國人的名字怎么會起成這個樣子？不過，后來艾維肯跟我提起這件事，他說遲早會讓我知道有關(guān)他的名字的由來。他還補充強調(diào)，他的這個姓名是他的一位英國好朋友給起的，朋友給他起的名字叫“厄·衛(wèi)肯特”，他說還是叫“艾維肯”比較好，一是比較順口，符合中國人的語感。二是讓他與認識的所有人有區(qū)別。朋友尊重他的選擇。
我和艾維肯雖初次謀面，卻有一見如故的感覺——觀念接近，年齡相仿。那晚參加酒會的一些朋友們見我和艾維肯聊得很投機的樣子，都向我傳來驚異的眼神。后來我才知道，艾維肯日常待人的思維和做法被很多人排斥。對于這一點，我不覺得艾維肯有什么不對，倒認為他擁有別人缺少的那股敢于表達的勇氣和別人擁有而他卻拒絕的那種虛榮和虛偽。艾維肯反對個人崇拜，只提倡向優(yōu)秀的人學(xué)習(xí)。不過，在他看來，即使優(yōu)秀的人也只是指某個方面，人無完人，再說，每個人都有自己喜歡的卻被別人不認可的生活內(nèi)容。他對我說過，他無法和其他人混為一談，其他人熱愛生活的內(nèi)容和他的熱愛生活的內(nèi)容截然不同，他極力反對一切為了利益而理由充分實質(zhì)內(nèi)心非常虛偽的人。從這點看，艾維肯在我的心里是位敢于直視自己的人，敢于拒絕自己的人，也是敢于剖析自己的人。也由此得出，他是個真實的人。
那晚，他和我握別時，手掌還用力地握了兩下，說我們能成為最好的朋友。
不過，艾維肯也曾向我嘆過苦經(jīng)，為什么人都樂于虛榮呢？為什么人為了某種利益都樂于虛偽呢？為什么人很難拒絕貪婪呢？為什么有的人總喜歡跟風(fēng)或攀比呢？
看他一時找不到答案的痛苦的樣子，我也是愛莫能助。有一階段，艾維肯感覺自己很孤獨。我問他，孤獨是不是很難過？他向我露出一臉苦笑來，說，找不到可以對話的人，才是最痛苦的事。孤獨對他來說，是一種安逸和清凈，沒有人來打擾他的思考，也沒有人來影響他仰望星空的那份寧靜。所以，他不怕孤獨，怕的是找不到能交心的人。當(dāng)他問我對尼采的看法時，我完全理解了他的苦衷。
艾維肯由于身體原因提早離開了工作崗位。有一次，他約我去一個寺院里，說讓我感受一下僧人們的生活境況，這對我的寫作有可能會打開一扇窗戶。那天在去寺院的路上，他卻跟我說起他少年時代走進基督教堂的事。艾維肯的身上有很多故事，他經(jīng)歷了生活中的很多風(fēng)雨和苦難，有人罵他是個腦子出毛病的人，也有人笑話他是個神經(jīng)質(zhì)的人，更有人說他是個頑固不化、固執(zhí)己見的人。后來，有人不再罵他，而是對他心生憐憫，說他可能是個嚴(yán)重的抑郁癥患者。無論別人向他投來什么的槍彈炮彈或者匕首，他總是不屑一顧。他對我說，在這個世界上，能找到我這個知心朋友，是他的福氣。他還對我耳語，說他把自己的經(jīng)歷都記在了一個筆記簿上，那是他的心聲。他還強調(diào)，說別人可能不理解，我一定能看得懂。我問他，那些故事是從哪一年開始的。他說，從他7歲那年，一直記到現(xiàn)在。
想著這些事，我一路擔(dān)心著艾維肯的身體，希望他這次能挺過來。艾維肯的身邊沒有家人，我知道他有家族性肺癌遺傳疾病史。曾聽艾維肯說過，他的大伯和二伯因為生病吃了好多藥，花了好多錢，最終他的大伯38歲去世，二伯43歲去世。他35歲那年，意識到自己的生命也拗不過強大的基因，但他不想吃那倒霉的藥，也不想花那冤枉的錢。在他看來，放松身心，穩(wěn)住情緒，適宜飲食，保證睡眠，比吃任何藥都管用。于是，他果斷放棄仕途而調(diào)整為維護身體。我還跟他開了句玩笑，說他是“識時務(wù)者為俊杰”。在寫作方面，他靈氣，深刻，敢言，有著自己對世界的獨特思考，我稱他為“后尼采”。
夏天的雷陣雨，下一陣就過去了。當(dāng)我再次趕到醫(yī)院時，陽光又烈烈地照得人頭頂直冒汗。醫(yī)院里的走廊上，一陣涼涼的風(fēng)迎面吹來，我疾步走向艾維肯的病房。
病房內(nèi)，艾維肯的病床是空的，兩位護士正在換床單。艾維肯的護工看到我，把我拉到一旁，輕聲地對我說：“16床走了……”我的心，一下子自由落體般地掉在了地板上，麻木僵硬的身體立在原處搖晃了起來。護工讓我等一下，說艾維肯有東西留給我。說著，她轉(zhuǎn)身出門。過了一會兒，她拿來一個黑色的已經(jīng)舊了的一個大包，送到我面前說：“這是16床幾天前存放在我這兒的，說哪一天他要是不在了，讓我把這個包轉(zhuǎn)交給你。”那個包沒有拉鏈，我看到里面裝著一本本筆記簿。我提著包，腳步沉重地離開了醫(yī)院。
回到家里，我拿出那一本本筆記簿，有的封面已褪色，有的已卷邊。一本本筆記簿封面的右上角已編了號。我坐在窗前，打開窗戶，讓風(fēng)吹進來。然后，我小心翼翼地打開了第一本，里面夾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小時候，大家都叫我大毛。長大后，村里的人好像都忘記了我的真實的姓名。這些筆記簿，請一本一本地看，看到最后一本的最后一頁時，你就知道我的真實的姓名了。”從紙條上留言的時間看，是在兩個星期之前。看來，艾維肯已感覺到他將不久于人世。
筆記內(nèi)容大致分為三個階段：一是童年、少年階段，二是闖社會階段，三是醒悟階段。每個階段的篇幅，我概算了一下在20篇左右。故事從他7歲那年開始，一直寫到57歲，整整記錄了50年。為了便于閱讀，我給每篇筆記都擬了一個標(biāo)題。艾維肯并沒有說明他的人生筆記能否公開發(fā)表。閱讀之后，我發(fā)現(xiàn)他的很多故事對我們?nèi)绾慰创@個世界、怎樣面對生活都有一定的啟示。由此，我想把他的故事分享給讀者，相信艾維肯在天之靈，也不會怪我的。
建議讀者耐著性子把“艾維肯的人生筆記”看下去，他所遭遇的經(jīng)歷，相信會給大家?guī)硪恍┞?lián)想和思考。筆記記錄著艾維肯在不同年齡不同的人生階段的心理狀態(tài)和他特立獨行給人帶來的不同想法，也許這正是他的人生筆記的價值所在?？磩e人的行為，察自己的內(nèi)心。用一個全新的視界來審視自己，我們可能都不一樣，但很多想法也可能我們都一樣。
一風(fēng)，原名李業(yè)峰，江蘇淮安人，退役軍人。中國散文學(xué)會會員，上海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出版作品集《格?；ㄩ_》《生活暗示》《心里的那條河》《天空的眼淚》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