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是向死而生的蟲子
衛(wèi)鐵生
一．
出生就戰(zhàn)斗
一次次從死亡邊緣重生
為了溫飽和活著
大量繁殖愛和力量
適者生存里最成功的案例
是一群螞蟻
向死而生的幸福
二．
災(zāi)難中活下來
曾經(jīng)的一切都成糞土
屎殼郎的祖國
基因里的廢墟利用
一堆糞土
是向死而生的幸福。
三．
美麗的珊瑚礁
危難叢生的伊甸園
兩只小丑魚的愛恨童話
驚心又動魄
如果海一直向死而生
福禍相依的方向
他們會發(fā)出怎樣的唏噓
四．
一只軍隊
又一只軍隊
成群的蜜蜂在過節(jié)
過針尖上幸福的毒
那些甜蜜
那些夭折的英雄
其實一直都在路上
五．
從莊稼地里
來到高檔消費區(qū)
一個個豪華小窩里
享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
很幸福很愜意
終于發(fā)現(xiàn)是被捉來賭斗的
蟋蟀才意識到
被一種文化玩兒了
六．
掙扎爬出馬桶
他幸福地曬成績
說已經(jīng)暢游過汪洋了
點贊留言一大片
小強加油，小強好樣的
蟑螂覺得前程似錦
七．
聽說某某又成功了
蚊子們相互傳頌
向死而生的幸福感
何懼鮮血淋漓
奮斗史就是這么從嘴上來的
嘴在，一切都在
八．
幸福是向死而生的蟲子
這定義或許偏頗
怎奈本人世界觀狹隘
活不出高奧神妙的哲理
所以我陷入人間
不敢說幸福
榆錢兒讀詩：
一組詩，仿佛以蟲喻人的寓言連環(huán)畫。
世事無常，險象環(huán)生?；钪且患@險的事情。而能夠“向死而生”，可謂“幸福”也。
只是如何爭取“向死而生的幸?！?？生而為人，不得不考量自己的價值觀。
詩中的我，基于對蟲子眾生的觀察、對比和思考，于詩末發(fā)出自嘲與嚴肅的慨嘆。在爭取 “向死而生的幸?！边@件事上，我與蟲相比，卻有些尷尬，“陷入人間，不敢說幸?！?。究竟者何？
其一，有些人的活法毫無人格道義，卑鄙齷齪如蟲子，不是我的幸?？?。
比如身窮志短的蟋蟀，背離莊稼大地，淪為玩物喪志者豢養(yǎng)的賭具，卻以此為幸為榮，“愜意”于“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飼養(yǎng)享受。
比如目標低下好慕虛榮的蟑螂，“掙扎爬出馬桶/他幸福地曬成績/說已經(jīng)暢游過汪洋了”。
比如恬不知恥的蚊子，它們中飽私囊的“成功”，全賴一張血淋淋的“嘴”，只要有血可吸，就敢閉著眼睛搖唇鼓舌，以言詞為軟刀子殺人。
其二，與上述相反，一些蟲子向死而生的幸福感，令我遙不可及，讓我慚愧萬分。
我驚贊微小的螞蟻，“大量繁殖愛和力量”，使它們成為“適者生存里最成功的案例”。
我驚嘆從災(zāi)難中活過來的卑微的屎殼郎，看透過往卻不絕望，“基因里的廢墟利用，一堆糞土”，竟能化腐朽為神奇，重新建立起自己的家園“祖國”。生命的潛力多么強大?。?/p>
我贊美大海里的兩只小丑魚，戰(zhàn)勝自卑，欣賞同伴，在禍福相依的愛恨童話中，活出驚心動魄的智慧與快樂。
我贊嘆蜜蜂群體，為釀造甜蜜追求幸福，“中毒”一樣不可自拔，前仆后繼為之英勇獻身。
……不必再枚舉。紛繁蟲界的爭斗殺伐愛恨拼博，分明就是紛繁人間如何活著如何幸福的投影啊。
至此，我們再來細讀意味豐富的第8小節(jié)，不難體會，詩人站在宇宙的高度俯瞰人間，蕓蕓眾生竟渺小如蟲子，各種活法亦如蟲子。而詩人為蟲子所啟悟，或贊嘆，或惶愧，或鄙視，或自嘲，嘆息之間，生命幸福觀之清濁涇渭大分明矣——
幸福是向死而生的蟲子
這定義或許偏頗
怎奈本人世界觀狹隘
活不出高奧神妙的哲理
所以我陷入人間
不敢說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