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維肯的人生筆記（11）
∣以訛傳訛的“溫水煮青蛙”
文/一風
在村里人看來，我的讀書生涯應該斷送在小學五年級。他們不管在背后甚至在我的面前都直言不諱，說如果大毛能考上初中的話，那一定是“三十晚上月亮圓”“太陽從西邊出”。 只有王大媽跟他們想法不一樣，說大毛能半夜不睡覺把一畝地的麥子給割了，太陽也沒從西邊出來啊。別說，還真的被王大媽說中了。我從四年級開始，每天晚上都在悄悄地給自己補課。當然，我給自己補課別人根本不知道，不要說我的母親不曉得，就連班主任也感到十分的意外。不過，事實證明了我默默努力的結果，就是那些一心想看我笑話的人失算了，我考上了初中——這一年，我們大隊總共考上了5個人，而我是其中之一。
小狗蛋和王小九，還有賈小四爺聽說我考上了中學，他們?yōu)槲腋吲d。雖說王小九和賈小四爺落榜，但他倆只是心里落差了一會兒，就決定給我慶賀一下。那天下午，他們3個人神兮兮地把我叫到后溝的樹蔭下。我問他們想玩什么？小狗蛋抿住嘴偷著笑，王小九拉了拉小狗蛋的汗衫，讓小狗蛋說，小狗蛋讓賈小四爺跟我講。他們這一系列神道道的詭異的樣子，倒讓我覺得又好奇又好笑。賈小四爺說，他們想給我改善一下伙食。我說，清明節(jié)都過了幾個月了，哪里還有什么好吃的啊。賈小四爺說，溝里的青蛙到處都是，不過也不好捉，青蛙精明得很。我問，捉青蛙干什么？王小九嘴快，說煮青蛙肉給我吃。說著，他還從口袋里掏出了一小瓶醬油，說是蘸著青蛙肉吃很香呢。說來也奇怪，一聽說要煮青蛙肉吃，我心里一陣別扭，說青蛙是吃害蟲的，不能吃它們。王小九瞪大了眼對我說：“你別聽老師胡說，什么專吃害蟲啊，我還專吃害蟲呢。再說，這也不是你的風格?。俊卑蠢碚f，我們一起偷過鄭大娘家的黃瓜和番茄；夏天在河里捉過蝦，把蝦頭一擰，就放進嘴里吃起來，還怕什么?。吭趺刺岬匠郧嗤苋庑睦锞筒皇娣?？我自己也說不清楚，就是不同意他們煮青蛙。賈小四爺見拗不過我，就說，我們捉著玩玩而已，不吃就不吃吧。
就這樣，我們一起開始捉小青蛙玩。有只小青蛙坐在一個高出水面的泥尖上，它叫一會兒，停一會兒，目不轉睛地看著水里的魚，陽光熱辣辣地曬著它。王小九把自己身上的汗衫脫下來，展開來像一張網，他躡手躡腳地從那只小青蛙的背后悄悄地向它移去。那只小青蛙正專注地看著水里游動的小魚，哪里會想到危險正向它慢慢逼近。突然，王小九來了一個閃電般的動作，雙腳騰空而起，那張開的網瞬間向小青蛙撲了過去。小青蛙可能發(fā)現(xiàn)有異常，正要奮力躍起，結果還是晚了一步，被王小九的衣服牢牢地裹住了。水不深，只沒過腳脖子，王小九的雙手撲進水里時，濺起了泥水，泥水濺得他滿臉滿嘴都是。他一邊大叫著“抓到了，抓到了”，一邊大罵著：“他媽的，我的嘴里全是泥水，眼睛都睜不開了?！毙」返按笮χd奮著。
王小九將小青蛙放進了自己帶來的一個鐵罐子里。為了防止小青蛙跳出來跑掉，他摘了些槐樹葉和槐樹花放在裝有水的鐵罐里。王小九說，再捉3只小青蛙，我們一人一只。王小九用他的汗衫，很快又捉到了2只，賈小四爺也捉到了1只。這時，王小九跟我商量，說這樣吧，鐵罐帶也帶來了，要不把水煮到燙手時，就把火滅掉，看看小青蛙有什么動靜，你看怎么樣？想到冬天，每晚上我都會洗熱水腳，腳放在熱水盆里泡著泡著就涼了，于是就再加點熱水。有時，熱水加得多了，腳就會瞬間從熱水里抽出來。我想，小青蛙在這個敞開的鐵罐里煮，水煮到發(fā)燙時，總會自救的。我在心里跟自己打了賭。想到這里，我對王小九說，那這樣吧，水燒到燙手時，就把鐵罐里的樹葉和槐樹花拿掉。王小九點頭答應。
王小九來到田頭，用賈小四爺帶來的菜刀開始挖土，說在這里起灶生火。麥田還沒有犁過，還有麥根，土比較結實。爐灶很快就造好了，王小九將那個鐵罐放在上面，他讓賈小四爺挖了一些麥根，抖掉上面的泥土，作為柴火。王小九把沾滿泥水的短袖在水里洗了洗，然后擰一擰，抖一抖，在鐵罐前扇風。陽光下，麥田頭，水溝邊，那個鐵罐下面麥火很旺，煙霧在太陽下四處飄散開來。
火在鐵罐下面旺旺地燒著。起初，4只小青蛙在槐樹葉下面的水里還算安穩(wěn)，沒什么動靜?？僧斔絹碓綗釙r，我剛拿掉樹葉和槐樹花，小青蛙們一個個奮力地跳出了鐵罐。跳出鐵罐的4只小青蛙，三跳兩躍，就跳進了水溝里?？粗窍褓惻芩频那榫?，我心生歡喜，也為先前跟自己打賭獲勝而感到興奮。
通過這件事，我忽有所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承受力，所謂能者多勞，我們不必杞人憂天。如果有人為了某種利益整天樂意身體“入不敷出”而又甘愿承受精神上的滅頂之災，那就是他自作自受了。
作者注：在艾維肯認識我之后，無意中提及“溫水煮青蛙”這個話題時，他搖著頭對我說：“有些人想標新立異，毫無根據地提出某個‘理論’時，總有一些不動腦子、人云亦云的人信以為真。然后，以訛傳訛，并以此教育自己的下一代，那確是一件可怕的事。”
一風，原名李業(yè)峰，江蘇淮安人，退役軍人。中國散文學會會員，上海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出版作品集《格桑花開》《生活暗示》《心里的那條河》《天空的眼淚》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