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學(xué)敏‖新冠時代（組詩）
1、被感染的意大利面
生病的咖啡館，在海邊發(fā)熱，咳嗽。
老邁的預(yù)言，途經(jīng)意大利
被雕成大理石
那些被驚嚇的海鷗
是它咳出的灰色石屑。
無法捍衛(wèi)悲哀的人群，用沉默放棄
大地
如同懸崖上哭泣的海鷗
有多少海水，就有多少眼淚
被礁石噬出的浪花
一車車，運往越來越小的大地。
被病毒感染的鋼琴，用口罩掩蓋
聲音，像是墓地里走動的
假花。
空心支撐的面條，在教堂空曠的
廣場上模仿但丁，詢問每一塊地磚：
（如此號啕大哭的靈魂
請問你叫什么名字？）
如果海鷗飛翔，要和銘刻過真理的
大理石保持同樣的灰色。
在意大利
世事一樣冷暖，總會有人，去擁抱
教堂鐘聲的樹上
那些放棄的葉子。
2、玉蘭。兼致在新冠肺炎疫情中去世的意大利神父
口罩已經(jīng)無法遮掩行徑，整個春天
像是撒謊的墓碑
在餓死過哀怨的草坪，指鹿為馬
或者下雨
走投無路的麻雀，連同翅膀生銹的剪刀
與青草一起，被哄趕，被淋濕。
天空的藍色在臨終之際，無奈地舍棄
水泥中出生的我們
包括我們霧霾一樣有害的名字，比如
龔發(fā)財，龔富貴，龔正經(jīng)……
好在，口罩的玉蘭花瓣
是它白色的憐憫
是它幫我們，從天空唯一的眼眶中
流出的淚水。
玉蘭碩大的雪在曠野上奔跑，氣喘噓噓的
春天，像是快要散架的馬車。
玉蘭從一個個病房連著的枝上凋落
魚從一條條污染過的河流的枝上凋落
人群，在一個個不同的春天
哭出同樣的悲哀
那些戴著面具的風(fēng)，只刮別人。
為逝者戴上的口罩，隔絕貧賤，鄙視
和惡風(fēng)的中傷。
作為空中的船，運糧食，蔬菜，純凈水
運來世，還要給得病的春天
運自己，像是一粒粒的藥片，化在
死去的水里。
在空中墜落的白色教堂，不得觸地
因為大地已被我寫成一張和它一樣白的
紙了。
3、恒河祭
遠離我們的不僅是親人，還有神靈
月亮從瓦拉納西*的臉龐升起
此時，一條河被自己身上的銀光
壓得抬不起頭來。瓦拉納西
如果光芒可以照耀靈魂
一條江需要多大的榮光，才能
喘過氣來
電線把天空割成一塊塊的悲傷
地上升起一縷青煙，天空
便死一塊。阿拉哈巴德
誰用仁慈，收留那些被風(fēng)吹走的
靈魂，煙熏過的靈魂
被電線捆到電視機里，一遍遍
重播的靈魂
誰可以給他們沐浴，如同重生
攪拌機翻來覆去地安慰不同方言的
哭聲，用來建造氧氣瓶形狀的
墓碑。赫爾德瓦爾
神留下腳印，證明祂已離開我們
可是，祂沒有告訴我們再來的
時間
遠離我們的不僅是親人，還有神靈
注釋
瓦拉納西：印度宗教圣地意為“神光照耀”的地方，坐落在恒河的中游新月形河段的左岸。
阿拉哈巴德：位于恒河與亞穆納河的交匯處。印度教圣地，每年一度浴佛節(jié)，每12年一度大節(jié)。
赫爾德瓦爾：意為恒河之門，恒河上游右岸咽喉要道，相傳南郊的達克合什瓦爾古廟附近，有濕婆神沐浴時留下的腳印。
4、恒河圣浴新圖
面朝晨曦，黑暗依舊強大。向往
如同河燈般渺小
此時，傾覆者
成為星星的尸體，被河水抬著
被一條大江不同時期的名字
抬著
直到大江的腰，被眾多的欲念
折斷
傳說再老，終也無法容下
細小的罪孽。比如大唐西域記
比如玄奘
比如新冠的妖精
河水的手，不停清洗書上的黑字
直到把自己洗黑
直到忘記自己出自哪一本典籍
忘記書與字之間的
妥協(xié)。沐浴者像是活著的字
等著安放
黑暗依舊強大
即使太陽真實地升起
也無法照耀信眾的內(nèi)心，和陰影
5、新冠肺炎
鐘聲再也攏不住鐵銹
越使力，鐵銹的狼群在空中越是奔突
庚子的樹伐了又植
人們一茬茬地
漫過水壩，在報紙上變涼。
菜市場痛成碎片
報紙悲傷的刀讓大地如此平整
草芥?zhèn)?，從此不敢抬頭。
受傷的云朵無處歇腳，因為
我不配用比喻寫出這些城鄉(xiāng)的名字。
戴著口罩的汽車在服務(wù)區(qū)咳嗽
吐痰，用密封的石油和公路
消除恐懼。
鐵銹見風(fēng)傳染，直到夜空成為鐵色
燈火生銹
需要照明的人群被鐘聲敲碎，靈魂們
依著肉體的祖國，悄然無聲。
時間開始生銹
紀(jì)念碑綻放出花朵的銹片，陳述哀傷
和人群中的黑點。
6、盛夏大雨，想起新冠疫情中的印度
早先，恒河的水沒有清濁之分
靈魂不分高低
天鵝和人們一起放逐，即便遠行的尸體
也像盛滿蓮花的箱子
被和煦的風(fēng)，一遍遍地
傳頌
婦人在平原的塑料盆里清洗姓氏
此時，黑色整齊地浸出來
天空一例一例地
被檢測成死人的夜色
如同熬夜的文青不停撕毀著白紙
新冠狀的火車在菜葉上蠕動
車廂頂上站成天線的人眾
如同接收不到靈魂的草芥
印度再遼闊
也與我無關(guān)，因為恒河的水現(xiàn)在分得出
清濁了。此時，我的身邊
正在瓢潑大雨
7、山居避瘟自繪圖
山坡上的白色羊子，一天天地被我數(shù)成藥片
用來醫(yī)病，它們吞噬的春天
是我不配有的病根。
花期被隔離，我枉費的不僅是陽光，鐘聲
喝藥的水，還有眾人施予的善良
唯有那些永不綻放的花朵，朝著暗處的方向
默哀。
指責(zé)自己，包括我的體弱，膽怯，卑微
大地蒼茫，如我這般的病秧何其多啊。
雪花被我熬成春雨
電視里的人已是幾個輪回，那些不死的災(zāi)難
從未遠去，是我懷中拋不出去的石頭。
一面墻的舊書，寫盡的是過去的冬之末路
那些前景，草的，樹的，包括荊棘的前景
依舊無人描述。
自古以來，我一直在岸上討好蝙蝠的佩件
不濕腳，不對樹枝妄言
可摸玉的手指，終是養(yǎng)肥瘟疫的一粒小米
我不怪他人。
8、庚子春節(jié)自繪圖
山腰的雪一直在猶豫，像是欲說又止的
實話，注視著爆竹們的煙火味
戴口罩的人，攜帶雪花，一直走著
直到黑夜來臨
白晝的塵囂止于天空開滿蝙蝠的花圈
我在用詩稿后悔
《瀕臨》說到的七十七種動物
竟然沒有蝙蝠，像是我寫了一生的假詩
包括未取霍去病，辛棄疾這樣的筆名
不戴口罩的鐘聲，跌落在口罩的雪花上
那些啞口的寺院
如同大地的傷疤，正在測試他們的體溫
妻子習(xí)醫(yī)，工齡三十六年，需用一千里的
路程返回崗位
她所在的醫(yī)院，已經(jīng)有了病毒
拎著行李送她時，被警察疑似武漢游人
好在大雪尚未封路，父母還算健康
我也未老
日日煮茶，把自己越煮越小，至卑微
至幼時田野里的野小蒜，熬到春天
萬物又成了別人的葳蕤
村里的干部正在敲鑼，把注意事項
釘子樣釘進屋來
山坡上的陽光，將老未老
如同一杯潑在病床上的蓮花清瘟沖劑
雪已退到山頂，大地赤裸
像是沒戴口罩的
──選自《甲鼎文化》主編: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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