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來不愛開會，卻也開了數(shù)不清的會，這是不由人的。農(nóng)家子弟好容易碰上鄧小平恢復高考，這才上了大學、有了工作。而工作內(nèi)容呢，開會占了相當一闕。換句話講不愛開會就等于不愛工作，不愛工作便有丟飯碗危險。
為了節(jié)省時間，我總是掐住鐘點提前三分鐘到達會場，卻發(fā)現(xiàn)后面位子坐滿了，只剩前排空著，只好趨前就坐。主席臺鼻子底下，不能看閑書，無法交頭接耳，唯有專注聽會。還得不時與臺上講話者目光交易、表情配合：聽君這么一講，勝讀十二年書??！雖然不至于就此被提拔，但是路上碰見領導，人家遠遠就賞你一個微笑——誰不希望生活里經(jīng)常遇見笑臉呢好俺兄弟！
前排就坐畢竟擔子重，所以我后來就提前到會場占坐后排。正點過去幾分鐘，領導們才魚貫而入、次第登臺。主持人巡目全場，喊道：后三排全體起立，跑步前排就坐！你說說看，投機取巧最終卻上了當不是！
吃個虧也沒啥關系，但是長期吃虧就讓人笑話了。以后提前十分鐘到會場，毫不遲疑落座倒數(shù)第四排，果然穩(wěn)坐會議至結束，太平無事。早到的十分鐘也沒浪費，可以隨手帶幾篇作者投稿，借此通覽后，或留用或退掉。那時，尚未流行電子投稿。
剛參加工作的某年植樹節(jié)，陽光俏麗雜花生樹芳氣怡人，單位男女傾巢出動全部自行車，一路說笑調情直達山坡。挖坑培土加擔水，汗臭味混合了胭脂味，綠化勞動我們的祖國是花園直叫一個爽哦。忽然傳來口令，要大家立即返回，大禮堂開緊急會！
去了一看，會場里全是那些年齡偏大未去植樹的男女，我們后來者只好各自尋找空位兒填補，輪到我就見第一排空個位子別無選擇。主席臺中央一個桌子，罩了天鵝絨桌布，拐角擺放一張淺黃木桌和小椅——秘書劉少鴻記錄位置。劉秘書走向臺中主桌，彈彈麥克風要大家安靜，鼓掌歡迎周專員給大家傳達上級會議精神。掌聲響起五秒鐘，專員氣宇軒昂走出側幕——
聽了三句便有了判斷，這個會議精神固然重要，但也不至于重要到關乎江山社稷的程度，腦子就分流了，依舊回到植樹現(xiàn)場——那個柳腰娘子給樹澆水時抬眼瞄我三次，什么意思？雖然每次只瞄了半秒不到，生活著實玄妙難以判斷……左瞧瞧右看看，人家都在認真記錄，而我兩手空空不知干啥，本能地耷拉桌下，搓而鏟之大腿上勞動過后的汗塵兒，搓一粒黑芝麻放桌面、接著再搓……
會議在掌聲中結束，劉秘書快步走下來與剛站起身的我對面?zhèn)€正著，嚴肅批評我不專心聽會，我說冤枉啊。那你說說專員講了幾點？我說講了五點斜了一眼桌面五粒黑芝麻，劉秘書表情訝然說明我蒙對了！他覺得面子上掛不住，警告道：以后開會一定要帶上本子記錄！
總算逃過一劫，自此汲取教訓，開會必帶小本本。筆與本是開會行頭，如同唱老生的走哪都帶著胡子套。人生大舞臺，開會亦演戲。講話者主演就得法相莊嚴認真演好，聽會者是觀眾也要像個觀眾的樣子，尤其不能認為臺上重要臺下次要，因為缺了任一方戲便沒法演。
開會時人人記錄一如受閱士兵整齊劃一，萬萬不可產(chǎn)生出風頭、成大名的庸俗念頭——就你一人不記錄無異于受閱隊伍里就你一個士兵忽然扮鬼臉吐舌頭，鏡是搶了、名是出了，事后呢？等著瞧吧你小子！所以作為人民群眾之一分子，你得當好這一分子，千萬別忘了自我保護。
事實上許多會議傳達先期已從報紙上電視里看過，但聽會時依然需要記錄，一是傳達者的解讀往往會有新意；甚或冒出金句一二，不記錄可惜了。若那傳達者只是個照本宣科擊鼓傳花，便覺得實在沒必要記錄——然而環(huán)顧左右皆在刷刷個不停。第二眼看去，噢喲原來：左邊的在畫漫畫，右邊的在練書法。我至今記得那位開會時練書法的瘦猴兒寫的是硬筆顏楷，內(nèi)容是：水順形勢走，云隨意思游。于是見賢思齊，以后開會時也這么操作。
我的字還說得過去吧？全是開會時練的。
后來我頭上也被戴了頂小官帽，一實帽、一虛帽，這才發(fā)覺開會是多么重要！從上面聽來一個會，等于負背一個包袱回來，重要的會議又恰似包袱里掖了一枚炸彈，你不迅速傳達下去豈不自爆了小命！所以立馬通知屬下全來開會。會一傳達，等于將炸彈拆卸為若干零件分撒給同志們。不來開會的扣獎金，三次無故缺會者，別想年終評先進，更別指望我能在其申報副高職稱的表格上爽快地簽個“同意”二字！屁股決定腦袋，確實真理。
偶爾就坐大會主席臺，感覺異樣。第一次坐上去不夸張講，就那種光宗耀祖的小人得勢感，巴不得歐美記者全來拍照報道。但是三次過后頃覺乏味。何況多數(shù)情景只是個陪坐襯托，并沒有發(fā)言的福利。這猶如土豆燒牛肉，講話者是牛肉，俺只是土豆，待遇就是個被“燒”而已。即便高高在上，也還得不時記錄，因為依舊不過是個，僥幸登臺的吃瓜群眾罷了。那就間隔著，巡目臺下，看看哪些人認識，丟一個眼神，淺笑過去，貌似親民念舊。下來是看看有沒有絕色女人。若有，目光便如追光燈，又像是孫悟空的金箍棒虛畫個圈兒罩住伊人，恍惚而游離，親近以速逃。但必須清楚與自我警報——絕色女人大家都在盯呢，她的四周春夏秋冬都布滿了地雷??！
隨著馬齒漸長，愈發(fā)不愛開會了，縱然聯(lián)合國開會！可是人在江湖，難得制人，多被人制。就說日前吧，城門里的王秘書長曉渭老弟通知開會，我說有事去不了。他問啥要緊事來不了？我答這個，這個……一時編不出謊來。秘書長說那就必須到會，因為這個會議太重要了！重要？安排我講話了、我不到場會議無法開了？老弟說老哥聰明！看來得去。但我也沒問要我講啥主題。不怕。即興演講抓住聽眾這點文化自信，咱還是有的。
大清早就去了，主席臺邊角就坐。會場里百余人，看樣子確實重要會議。主席臺另一邊角就坐者主持會議，開場白歡迎某長來做關于某某動員報告。某長口才極佳，通曉國內(nèi)外時局如同了解他自己的手掌紋路。尤其對于美國，說美國人了解中國不及中國人了解美國十分之一。我顧不上考察臺下是否有美人，因為得注意聽講，得同步腹稿待會兒的發(fā)言。發(fā)言或者說演講不妨也循例三點：一是首長講話全面深刻，極受啟發(fā)；二是我們應如何貫徹落實；三是具體到我個人，應從哪兩方面領悟，消化……
然而，但是，首長一口氣講了兩個半小時，主持人總結了五分鐘，宣布會議結束。而且廉潔會風不管飯，壓根沒我戲！
走廊上拽住秘書長后襟質問：又不用我講話何以非讓我來？王老弟笑道好老哥哩你真是老瓜咧沒明白？主席臺就坐必須單數(shù)，今天臺上五個人你若不來不就成了四個人雙數(shù)，首長的中心位置咋顯示、咋突出？夠資格坐主席臺陪樁的，好幾個確實真有事來不了??！
唉喲媽呀！開了幾十年會居然不懂得這個核心技術，把人丟大了。
2019年10月1日 ? 采南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