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維肯的人生筆記（19）
∣猝不及防的生命安放
文/一風(fēng)
自從我得到小狗蛋舅舅肯定之后，整天像著了魔似的，得空就思考生活中的各類現(xiàn)象，以及人與人、物與物之間的各種關(guān)系。很多時候，由于我做事心不在焉而遭到母親的責(zé)備。也正因如此，為了合理安排我的個人時間，就抓緊做完母親布置給我的農(nóng)活，然后就能安心地走近自己的內(nèi)心世界。時光對我來說，每天都是充盈的、豐富的、美好的。
每次我有收獲，總喜歡跟小狗蛋分享。小狗蛋聽我分析生活中各種現(xiàn)象也感動特別有意思，在他看來，生活之外還有那么多東西值得去思考和探索。我們四個人，從我上了中學(xué)之后，王小九跟著他大哥在船上跑運輸；賈小四爺跟他二哥學(xué)廚師。所以，我和小狗蛋一如既往，每天都會碰頭。小狗蛋已經(jīng)上初三了，聽他說，他不想考中專，想考高中，到時考他舅舅教書的那個大學(xué)。我真心為他高興，望他能如愿以償。
時間過得快。我整天累在田間地頭，樂在自己看書和思考的自由世界里。這年夏天，小狗蛋如愿考上了高中。小狗蛋就讀的那所高中離我們村有三十里地，他要住校。當(dāng)初，王小九和賈小四爺忙于自己的事，我倒沒覺得什么，反正有小狗蛋陪著。可小狗蛋開學(xué)之后，我一下子感到了從未有過的寂寞。這是我第一次對寂寞有了切身的感知和體驗。在整個村莊，沒人能分享我的思考，也沒人能分享我思考帶來的那份發(fā)自內(nèi)心的快樂。
人可能就是這樣吧，當(dāng)一個人無法排遣內(nèi)心的寂寞時，總會有一種方式代替。從小狗蛋讀高中起，只要我有了新的思考，就會用筆記下來。我想把自己思考的內(nèi)容整理一下，到時再寄給小狗蛋的舅舅。對了，小狗蛋開學(xué)前，已經(jīng)把他舅舅的地址告訴了我。也從那時起，我反倒希望小狗蛋快點開學(xué)，那樣我就能與他的舅舅直接聯(lián)系了。
以往，我只思考關(guān)于利益、秩序、幸福、痛苦和選擇的關(guān)系。除了這些，我還真的沒有新的發(fā)現(xiàn)。在我感到苦悶時，就會繼續(xù)閱讀叔本華的書，希望從中能給予我新的啟發(fā)。
小狗蛋開學(xué)一個月后的一天清晨，賈小四爺突然跑到我家來，他驚惶失措地跟我講，王小九出事了。我讓他慢慢說。原來，王小九跟著他大哥開著馬達船從蘇州回家，路過昆山時，天空開始下大雨。為了趕到家里過中秋節(jié)，他們沒有停船，在過一個淺灘時，王小九站在船頭用竹篙調(diào)整船的方向，這時突然一個閃電，雷電擊到了王小九手里帶水的竹篙，他被雷電擊死了。正在做早飯的母親聽到這個消息，嘴里不禁“啊呀”一聲，說再過兩天都中秋節(jié)了，怎么這時還打雷呢。為了證實這個消息，母親問賈小四爺，他是聽誰說的。賈小四爺說，昨夜王小九的大哥回來了，他不敢跟他父母親說這事，就去敲他舅舅的門。那時，賈小四爺?shù)拇蟾缯谕跣【啪司思依锎蚵閷?。母親又問賈小四爺，那王小九人現(xiàn)在放在哪里呢？賈小四爺說，就放在生產(chǎn)隊社場上的那間屋子里。
聽到這個噩耗，我只覺得頭有點暈。王小九只比我大一歲，才17歲啊。我沒有吃早飯，跟著賈小四爺?shù)缴鐖錾先タ赐跣【?。社場上的那間房子前，圍了好多人，我遠遠地通過那個敞開的門看到王小九躺在地上，身上蓋著白紙。我不敢走近，只是悄無聲息地淌著眼淚。王小九已經(jīng)定了一門親事，那個女孩比他大一歲。聽母親說，王小九的女朋友哭得死去活來。三天后，王小九被裝進一只小棺材里，埋在村前的那塊他家的土地里。
我很長時間都沒回過勁來，時不時地會想到王小九，想到他為我過生日的情景，想到他給我捉青蛙的興奮……我們一起彈過玻璃球，一起賭過錢，一起偷過生產(chǎn)隊里的山芋。他這么小的歲數(shù)怎么能死掉呢？過去，在我的思維里只有老人才會死的，只有生了不治之癥才會死的，只有遇到想不通的事喝農(nóng)藥或跳河、投井會死的，王小九好端端的一個人，怎么會就這樣死掉了呢？王小九的死，是我第一次意識到死亡與年齡沒什么關(guān)系。從那時起，我對死亡開始有了思考。對于死亡的思考，我不是單一性的，而是普遍聯(lián)系的。比如人的死與動物的死是不是一樣的？一個人年輕時候死和年老時候死是不是一樣的？一個人壽終正寢與意外死亡是不是一樣的？如果說不一樣，那么到底是哪里不一樣？經(jīng)過一段時間的思考，我終于找到了認為可以說服自己的答案：不管是人還是動物，只要在死前沒有預(yù)感或在死亡過程中對死亡沒有感知的，死都是一樣的，沒有恐懼，沒有留戀。所以，死亡本身毫無意義。換句話說，當(dāng)人或動物處于無意識狀態(tài)時直接進入死亡狀態(tài)，死亡對生命失去了控制和約束，其中就不會有精神上的恐慌。真正害怕的是見證死亡的不正常過程和死后給人帶來恐懼的活人。通過這一思考，我又發(fā)現(xiàn)祭奠亡人的儀式感具有一定的意義，即讓人在面對一個逝去的生命中追憶自己與死者之間有無相欠，有無恩怨，從而讓人思考生命的意義和價值。
生命如何安放？我想是否就是活著的時候，用自己所思所學(xué)的知識去為更多的人服務(wù)，并在服務(wù)他人時感受到自身的存在感。人與生命之間，是否也像人與人之間一樣，了解自己的需要，然后力所能及，并在其中體驗幸福和快樂。
一風(fēng)，原名李業(yè)峰，江蘇淮安人，退役軍人。中國散文學(xué)會會員，上海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出版作品集《格?；ㄩ_》《生活暗示》《心里的那條河》《天空的眼淚》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