丟豬的傷痛
張秀花(甘肅)
豬對于大家來說是一種再熟悉不過的動物，我從小就喜愛豬，經常采野草喂養(yǎng)，對豬的習性和生長規(guī)律都很了解。但如今一看到豬，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雜陳，有難以訴說的苦衷，數(shù)十年來一直困擾著我，在我幼小的心靈留下了難以磨滅的記憶，
我記得在我十歲那年，父親從集市買回一頭小豬崽，全身油黑發(fā)光，體型修長，一對大耳朵耷拉著，可愛極了，走起路來揺搖擺擺，發(fā)出哼哼，啍啍?shù)某?，大人小孩都很喜愛，見了就摸摸它油黑發(fā)亮的皮毛，它也不怕生人，總是喜歡蹭蹭人來討好尋食，鄉(xiāng)親們都夸贊父親有眼光，買的這頭豬崽是個好坯子，將來能長成一頭大好豬。
果真不負眾望，放進豬圈敞開胃口大吃起來，好像常常吃不飽一樣，見人總是不停的哼哼，在那物資匱乏的年代，人都吃了上頓沒下頓，那來飼料讓它吃呢？只能尋野草，樹葉來喂養(yǎng)。
我們全家把這頭豬崽子當成寶貝，精心的喂養(yǎng)，細心的呵護，畏恐發(fā)生意外。因為，它是全家人的期望，把它喂大喂肥上交國家換錢換布票。給我們買布買棉花做過冬的棉衣，是我們在滴水成冰的數(shù)九寒天不再凍的哆哆嗦嗦。所以得天天尋野草喂養(yǎng)，大人都起早貪黑的參加生產隊勞動。只有父親是生產隊的飼養(yǎng)員，每天都去山里割野草喂牲口，他就能發(fā)現(xiàn)那里有豬吃的野菜，每天都要帶上我上山釆割，當我下午放學回家時，父親就給我準備好了籠篚和鐮刀，我隨父親一同出發(fā)，去山澗剜那成片成片的苦苦菜，打碗花，那也是豬最喜歡吃的野菜，那菜剜過一茬又長一茬，白白的乳液，綠綠的嫩葉，一看就知道含營養(yǎng)成份極高，我今天剜這片，明天剜那片，就這樣輪流著剜野菜。豬草總是供給充足，它好吃懶睡，生長速度極快，不經意間長成一頭大豬。在它的生長過程中我付出了多少心血和汗水是無法計算清楚的，只能用一句話形容:辛苦，確實辛苦。平常每天晚上放學回家只能尋一次草，但到了禮拜天每天尋兩次，甚至于三四次，剜草到比較形容，往回家拿特別費勁，因為山路難走，要讓一個十歲的孩子提回壓的嚴嚴實實的一大籠筐野草，那超負荷的重量累的我精疲力盡。父親的草擔更重，汗水滴滴答答濕透了衣背，淹沒了雙眼，但他看到我實在提不動時，總會幫我抬一段路程，就這樣互相幫扶著一天天的度過，父親每天總是用鼓勵的話來安慰我：“我娃每天尋豬草很辛苦，等豬賣了一定給你買幾尺花布做一件花衫。”花衫對于我來說是多么盼望的奢侈品，父親這話激起了我喂豬更大的信心。
轉眼之間到了秋天，野草開始枯萎，尋草更困難了，我只好去采掉落的果樹葉，豬卻不喜歡吃，奶奶只好用鍋燒水煮熟，散一點谷糠，這樣豬特別愛吃，增肥也快，不知不覺中已經長到一百多斤，幾個叔父很羨慕，總說你家豬比我家豬能多稱幾十斤。你看草已經沒有了，敢緊賣吧，要不就瘦的掉膘了，我們改天一起趕到屯子收購站上交了吧！父親爽快的答應了。
兩天后的一個晚上，二叔和同村幾個人來我家和父親約定，明天早上要把豬趕到屯子鎮(zhèn)上交售，聽了這話我心里有難以訴說的滋味，這頭豬伴我渡過寂寞的日日月月，有難割難舍的感情，使我輾轉反側，悲喜交加，夜不能寐，但想起父親對我買布料做花衫的承諾即將實現(xiàn)，我心里感到很喜悅。
第二天清晨，東方剛蒙蒙亮，就聽到幾個叔父嘻嘻哈哈的交談聲，各自趕豬的嚎叫聲，我急忙起床幫父親往門外趕豬。這頭豬性格溫順，跟隨別人的豬乖乖的走了。
我那天心想這頭豬比別人家豬大那么多，一定能賣個好價錢，就等著分享收獲的喜悅吧！
下午放學回家，看見奶奶站在門外望著父親趕集走了的那個方向流淚，我不敢問原因，就知道發(fā)生了不好的事情，遲遲站在原地不動，奶奶說：“聽回來的人說，你爸今天把豬丟了，他們都幫著找怎么也找不到了?！蔽翌濐濗@驚的問奶奶：“咱家豬那么溫順，總是跟自己人后面走，怎么能丟了呢？”奶奶告訴我：原來是那么回事，當豬剛到收購站時，那里人聲鼎沸，豬聲嚎叫，嚇的這頭沒見過世面的豬發(fā)瘋狂跑，誰也沒有盯住到底跑哪里去了？父親和幾個叔父還在到處尋找，家人焦急的等待父親回家，能帶回好的消息，誰料父親進門只是哭訴丟豬尋豬的過程，奶奶心疼的安慰：“吃點和喝點吧！一天趕了那么多的路，你明天又要去尋找，水米不進，怎么撐的住呀！”父親喝了幾口水，倒頭便睡了。
等二天一早父親挑了兩籠黃澄澄的大梨，去詢問那個說她知道豬下落的婦女，但收到梨后有說是聽別人說的，你明天給那個人再拿點梨來吧，我?guī)闳?，父親又挑梨去詢問，又是失望告終，一連好幾天，這個人推那個人，那個人推這個人，誰也沒有真憑實據。奶奶看老實巴交的父親每天被人忽悠的團團轉，最后果斷的作出決定，算了吧，這樣尋找下去，人也累垮了，豬也找不著，把能賣錢的一點梨也送完了，拿什么買油鹽呢？
父親聽了奶奶的話，在也沒去尋找豬，平日快樂的父親，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沉默寡言，茶飯不思，看上去蒼老了許多，兩鬢如霜，嘴唇干裂，滿面皺紋，就這樣一天天在痛苦和絕望中過度，
轉眼間已經到了冬天，北風呼嘯，雪花飛舞，全家大人小孩的棉衣沒有了著落，母親整天叨嘮，這個娃衣服缺棉花，那個娃衣服沒布縫，這該怎么辦？父親的壓力更大，那時候我們穿棉襖內沒襯衣，外沒罩衣，一冬出來破爛不堪，棉花也掉了不少，需要縫縫補補的湊合著在穿一季，今年該怎么辦？此時的父親已經跌到了人生谷底，那時候丟的不僅僅是一頭豬，而丟的是全家人生死攸關的大半個家當。
忽然有一天晚上，二叔來了，對父親說，別愁了，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只有我們還活著，就不會讓娃娌凍著，我給你借二十元錢，幾尺布票，你趕緊買點布，稱幾斤棉花，給娃娃把棉衣先縫上，在留幾元錢，過完年我們一起去再抓頭豬崽回來喂養(yǎng)。父親深知二叔不易，他家五個孩子吃穿也不寬裕，父親含淚千謝萬謝，我給你添麻煩，讓你也受拖累。
二叔的做法真是春風化雨，雪中送炭，解決了我們家的燃眉之急，是我們從身暖到了心里，那年我們過了一個溫暖的冬天，我至今沒有忘記二叔那晚談笑風生的畫面，我至今沒有忘記二叔大愛無疆助人為樂的慈父情懷。
我十歲那年父親丟豬的經歷，永遠是我刻骨銘心的傷痛，父親從那以后，身體一年不如一年，但他仍然用弱小的身軀支撐著我們幾代人的大家庭，起早貪黑，風雨無阻，最怕我們挨凍受餓，為我們操碎了心，熬干了血汗，用他平凡的一生，把我們姊妹撫養(yǎng)成人，但他沒有過上一天好日子。每當我想起九泉之下的父親，總是淚如雨下，在那艱難歲月里，父輩為我們撐起了一片藍天，是我們生活的無憂無慮，但他們自己卻任由狂風暴雨的摧殘。如果人生能夠輪回，我輩將要為當年吃苦受累的父輩撐起一把保護傘，讓他們能夠幸福的生活，享受這太平盛世帶來的美好。
作者簡介:張秀花，甘肅省鎮(zhèn)原縣人，60后農村家庭主婦。勞動家務之際熱愛學習寫作，先后在刊物和公眾號平臺發(fā)表散文、詩歌百篇之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