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林七十歲了，一生喜愛字畫。
在坊里鄉(xiāng)間，他也算頗有點小名氣，方圓幾十里內，人人都知道他愛寫字畫畫。
每當逢年過節(jié)，也常有人奔老遠來他家中，向他討個春聯(lián)年畫，帶回家過年貼貼。
老林他也總是老一套，寫上什么生意興隆通四海，財源茂盛達三江之類的吉聯(lián)，以饗來者，并且樂此不疲，過年那幾天，家家戶戶上門要春聯(lián)，他幾乎天天忙到深更半夜。
可名氣畢竟不太大，老林的字畫，卻始終無人肯花錢買他字畫，人們都說: 老林的字畫,不要錢！成為當?shù)氐囊痪湫笳Z。
為此，他老婆建芳總是不斷諷刺他、挖苦他、打擊他：“畫畫畫，畫只有屁用，一輩子只見他月月買紙買筆買書買墨水，銅錢少說也花了幾十萬了，從沒見他收到過一分錢。”
老林有時臉上掛不住，就說：“我一年到頭的香煙，從來不要買，這不假吧！”
建芳呸了他一囗口水：“你算算帳，是買紙的錢多還是買煙的錢多？”
老林啞火了，但心有不甘，便殺個回馬槍給老婆：“不跟你一般計較！頭發(fā)長，見識短！”
為此，老倆口常為此拌嘴爭吵，老林愛面子，只要一喝酒，總愛在老婆面前吹牛逼，說他的畫如何如何好，又是和什么名家大師，可有得一比，以后一幅畫，應該能賣個上百萬元云云。
建芳是個沒讀過三年書的人，但為人挻實在。被他吹得將信將疑，跟他說：“你別死吹，我明天去問問村頭學堂里的宋先生，大家都說他有文化，見多識廣，他要是說你畫得好，值錢，我就信！”
這下老林急了，便借口到村頭小店上買煙，出家直奔學堂門而來。
我在村上小學教書，也有三四十年了，和村上老老少少，都很熟悉。這會兒批完學生作業(yè)，正準備拉燈上床睡覺，突然大門被人敲得震天價響，心想誰呀，這么晚來敲門：肯定有了急事兒。
趕忙爬起來披衣去開門：“誰?。 ?/span>
“是我，老弟，有個急事，要跟你說說！”
一聽是老林的聲音，我連忙打開門請他進來。雖說他比我大十幾歲,但我們是忘年交，倆人都愛書法字畫，總是老在討論作品時斗嘴磨皮，爭個理兒。
老林進門來一臉訕笑：“老弟，打擾你了?！?/span>
今天他態(tài)度格外地親熱和好。
我說：“有什么大事兒，半夜里鬼敲門！”
他說：“瞎，今晚老太婆和我斗氣拌嘴，鬧了半天！”
我打趣他：“你去會初戀情人，被她看見啦？”
他說：“你積點囗徳好法，整天嚼舌頭根樁?！?/span>
“哦，那你怎么被她趕出來，沒處睏啦？來蹭床啦？行，你老兄睡床上，我打個地鋪?！?/span>
老林攔住我：“那里啦？你勿曉只，我喝酒喝多了，就對她吹大牛，說我的那幅畫值一百萬元，她橫豎不相信，說明天要拿那畫來讓你給估個價，老弟，你可得積點囗福，給我高估點，給老哥留個面子，你要是說我那畫兒不值錢，她回家會吵得我三天三夜沒覺睏格！”
“瞎，就這點小亊兒，你還半夜跑過來說，沒事沒事，你老哥回去睡大覺，包你明天滿意！”
老林被我推出房門后，又回過頭來警告我：“你明天可得多說點好話兒，要不我跟你沒完！”
第二天一早，他老婆建芳真佬顛顛兒跑來了，手里還拿著一卷畫兒。
建芳一進門，就說：“宋先生，你是個有文化的人，大伙兒都信你，我想請你看看這畫兒，到底值勿值錢，能值多少錢？”
我將畫在臺上展開，裝模作樣看了半天：“這是你老頭子畫的嗎？”
“是??！”
“畫了幾天啊？”
“有三個月吧？”
“哦！是要得！”
建芳說：“他癡癡呆呆，三個月都不大跟我說話兒，我都當他犯病了?！?/span>
我說：“他這是一幅瀨水春曉圖，你看這河里的小船，那東方的日出，那村頭的炊煙，那河邊的稚童和小牛犢兒，還有那池塘里的小鵝小鴨，這村舍房子，那屋前的柳樹，這后邊的松樹林兒,這迎春花兒，這石拱小橋兒，這幅畫兒工程量大哇，所以他畫了三個多月才完成格。”
建芳急急問道：“宋先生，你實話實說，這畫能值多少錢？”
我說：“要說實話嗎？”
她說：“當然要說實話！”
我說：“不值錢！”
建芳愣住了：“不值錢？”
我說：“真格不值錢！”
她說：“死老頭子，他又糊弄我，昨晚上騙我弄酒弄菜給他吃，吹牛逼說他這畫，能值一百萬呢，我就死不相信，跟他吵了半天，他平時幫人寫字畫畫，人家總是丟包煙就把東西拿走了。”
我說：“嗯，這幅畫大，估計人家能丟一條好煙！”
她說：“那又算什么！還不夠他喝頓酒！”
她氣呼呼收起畫卷，說回去要跟那死老頭子算帳得：“氣死我了，他糊弄了我一輩子了，還動不動就叫我?guī)退ツ伡埬霉P找東西，畫畫寫字時，臭架子可不小，他就欺負我沒文化，勿識幾個字，老是糊弄我，他騙我五十年了！”
我心里暗自發(fā)笑：這老哥今天可有好果子吃了。
建芳拿起卷畫，就要回去。我心中忽來善念，覺得于心勿忍，就叫住了她：“老嫂子，我畫兒還沒說完呢！”
她說：“怎么個沒說完？”
我說：“他這畫兒，你想讓它值錢嗎？”
“你什么意思？”
“你要是想讓他這畫值錢，它真的會很值錢格。”
她一瞼茫然，兩眼緊盯在我的兩片嘴皮子上。
“你真要想這畫兒值錢，今天回去，就把那個騙你的老頭子弄死他！”
她驚得張開嘴巴，半天合不攏來：“宋先生，你是個有文化的人，怎么能說這種話兒，你沒事吧，你怎么也犯呆說癡話了呢？”
我說：“你先坐下，我再跟你聊點兒大實話！”
她疑疑惑惑眼望著我，終于還是坐了下來。
“我跟你說說大實話吧，老林畫了一輩子畫兒，應該說，他的畫已很有特色，是該值錢了，可中國社會有許多傳統(tǒng)的壞習慣，其中有一個就是，人不出名，本事最好，社會上大多數(shù)人都是不會認可你的！人要出名，光本事好還是沒用的，還要做包裝，做廣告，就要有人捧他抬他，也就是宣傳他，你知道齊白石嗎，在徐悲鴻沒發(fā)現(xiàn)他之前，他的畫就很好了，可一張蝦子圖，還換不到一斤活蝦子，你說那才值幾毛錢呢？”
建芳點了點頭，全神貫注，眼都不眨：“宋先生，你繼續(xù)說！”
我說：“文化書畫藝術這類事兒，怪得很，只要人活著，作品就不值錢，活人的字，最貴超勿過兩百塊錢，除非你有權有勢又有名，作品價格會很高，但買你字畫的人，并不是買你的藝術品，而是買你的權勢關系和名望。比如說紅摟夢吧，那可是個空前絕后的無價之寶，可作者生前落難，連囗粥也吃不上，誰愿花錢買他的作品？沒有人包裝宣傳你，大家就不認識你，不了解你，你畫得最好，也沒人肯出高價買你的作品，通常情況就是這樣！人們都不珍惜眼前的人才，不認可人才的價值！現(xiàn)在是馬兒很多到處有，可真正懂馬兒的伯樂太少了，肯花錢養(yǎng)伯樂的人，那就更少了！所以伯樂們都已經(jīng)餓死了！千里馬也沒人要了！”
她點點頭，若有所思。
我繼續(xù)說：“比如說我，我雖然知道老林畫兒好，可是我沒錢，也不搞收藏，所以他畫得好不好，我都不會去買他的字畫，也與我無關！你看看歷史上有許多文化人，書畫家，作家，他們在世時，作品很多，質量很好。但因為無權無勢，不會經(jīng)營，也無親友支持，又不會拍馬屁討好權貴，而同行們出于競爭生存環(huán)境，都在暗底里打壓異已，所以他們生前都不會出名，因為中國人生不立傳，蓋棺才會有定論。所以很多作品甚至被人撕了當手紙用，可等人才們死了之后，后人才慢慢把他們的作品當回事，才去研究他、學習他、認識他、宣傳他，仿效他、他的身價和作品價值，才開始慢慢升值的，有的字畫能賣到幾百幾千萬，價值連城。所以說只要作品真的好，將來還是會值錢的。齊白石的蝦子圖，當年一張畫換不到一斤蝦子，可現(xiàn)在呢？一張畫賣到幾百萬幾千萬了！”
她緩緩起身：“宋先生，那你說老頭兒的畫，將來也會值錢嗎？”
我說：“是的，現(xiàn)在他的畫，也許在生前，就只值一條煙，但將來他死后，真的會值一幢樓的！因為他的畫，無論是布局立意，筆墨技法，題材色彩，都有很高水準了，將來一定是會值錢的，所以我才跟你開玩笑，要想老林的字畫值錢，回去先把那老頭子弄死！”
她說：“還是你有學問，知道得多，說得也有道理，我先回去弄幾個小萊，讓老頭子再來叫你，你們老哥倆多喝幾杯！”
我喝著茶，望著她抱著那畫，樂顛樂顛走遠了，我忽然忍俊不?。阂豢诓杷畤娏艘坏?。
2021.8.27下午于平陵寓居
責編：孫克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