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羅雁萍

我家的餐廳當西曬。我常常在吃晚飯的時候,目送夕陽在遠處那一片深綠的叢林中,隱隱落下。不知道是不是與年齡有關(guān),我愈來愈覺得:夕陽西下的燦爛輝煌,比旭日東升的霞光萬丈毫不遜色。而且,還多了一份穩(wěn)重與成熟。
我經(jīng)常怔怔地欣賞著那片色彩斑斕的五彩云。從中,我能看到一張張遙遠而又清晰的面容,是那些遠在天國的親朋好友們。我不覺得與他們是陰陽兩隔,就好像平常一樣與他們談天說地話時聞。
當他們一個個遠去的時候,我會發(fā)出黛玉葬花的傷感:儂今葬花人笑癡,他年葬儂知是誰?
有時候,我竟然會莫名其妙地覺得,他們是幸福的。因為,在他們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有我們?yōu)樗麄兯托?,為他們祈禱。每當此時,我會被自己這種怪異,甚至可以說是殘酷的想法嚇一跳!有悖常理?。?br>在清明節(jié),在七月半,在寒食節(jié),在大年三十,為他們?nèi)紶T燒紙,送去我們一份牽掛和懷念。不管時間過去多久,他們是我們永遠的思念。
他們之中,有我的長輩平輩甚至于晚輩。想起那些晚輩,心里有些隱隱的傷痛。他們還太年輕,就匆匆地去了那個世界。唉,黃泉路上沒老少?。〈藭r,淚水就會不知不覺的盈滿眼眶。不僅僅是難過,更多的是思念。那種刻骨銘心,痛徹肺腑的思念。一些往事就會很頑固地出現(xiàn)在腦海里,像過電影一樣,揮之不去。
十五年前,一位身患多種疾病,勞碌了一輩子的鄰居,摔折了幾根肋骨。我去醫(yī)院看她,她的第一句話至今讓我記憶猶新:“我真不能躺下,家里還有許多事情需要我做?!薄安皇沁@一跤,你哪能這樣休息啊,好好的養(yǎng)傷吧?!薄澳悴恢溃芍睦锔?。”第二天一早,她家里響起了鞭炮聲,她就那樣突然地走了,死于心臟病,什么也想不成了。她那永遠匆匆的腳步驟然地停息了,留給親人們是無盡的憂傷和思念。

十年前,一位夫妻恩愛,身體非常健康的朋友,在年檢中,突然被查出患上肺癌,且還是晚期。我去看她,她無不傷感地說:“我還沒有活夠,兒子還沒有成家,老公還不會照顧自己,讓我再活上十年,我就可以無牽無掛地走了?!比欢?,上蒼是那樣的無情,僅僅只有幾個月,她就撒手人寰。
彌留之際,見老公悲慟欲絕的神情,她拜托朋友們,她走了以后,一定要好好的關(guān)照她的老公和孩子。
誰也沒有想到,這個看似柔弱,大半輩子都讓她像母雞護雛一樣呵護著,讓她至死都牽腸掛肚的男人,有主意的很。僅僅只過了2個月,就另有嬌妻,且擔負起護花使者的責任。真是“君生日日說恩情,君死又隨人去了”。
她這些情同手足的朋友們竟然毫不知情。如果故人九泉有知的話,不知是為老公有人照顧感到欣慰還是……,這個男人太操之過急了,畢竟老婆還尸骨未寒嘛??偠灾?,朋友們都為她不值,人啊,還是要好好善待自己。
我的一位年過古稀的侄子,在那個秋風瑟瑟的日子遠離了我們。年過古稀的他,已經(jīng)與癌癥抗爭了10余年,這么多年,我從來沒有見他憂郁過。那年,截去了被癌細胞侵犯的一節(jié)手指,當人們?yōu)樗麚鷳n時,他卻戲謔自己是“九指神魔”,聽得我心里酸酸的。
那幾個月,我不時得到他的消息:病重了,住院了,化療了,拒絕化療了,在家養(yǎng)著呢……。我給遠在河北的他打電話,他總是笑著說:“謝謝小姑,我好著呢,別牽掛。”聽得出來,他的聲音一次比一次虛弱,弱的我都不敢送去我的問候,害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緒,影響他的心情。
所有的親人都對我說,他的心態(tài)確實很好。懂得感恩的他說:“花甲之年就被確診為癌癥,如今已過古稀,多活了10多年,生活待我不薄。何況,70多年以前,是赤條條來到這個世界,如今回歸大地,還賺了兩身衣服,值了?!?br>心態(tài)好固然好,但是,得知自己大限已到,卻能坦然面對,這是需要多么大的勇氣和毅力。俗話說:“
好死不如賴活著”,誰不留戀生命呢?何況,他是那樣的熱愛生活。春花秋月夏風冬雪,一切在他眼里,都是美景。
他以他的堅強告訴我們,該走的一定會走,該去的一定會去,又何必傷感發(fā)愁。把痛苦藏在心里,把燦爛留給他人,這是一種崇高的境界。
我一遍又一遍地看他三弟寫的《病榻》,一遍又一遍地潸然淚下,老三的詩,字字含情,句句帶淚,是我們共同的心聲,血濃于水的親情,讓我的心在泣血。
執(zhí)子之手兮揩汝淚,相視不語兮思緒墜
慈容忽忽兮骨如柴 兄兮兄兮戳吾肺
殘陽渾渾兮人似睡 妻兒侍側(cè)兮淚暗垂
英姿爽爽兮枝已枯 兄兮兄兮腸揉碎
生同父母兮筋骨連 少小同榻兮共苦甜
笑音朗朗兮聲哽咽 兄兮兄兮曍蒼天
天籟悠音兮起蒼穹 吾兄德高兮欲升空
念吾手足兮深情在 且莫急于兮辭凡塵
字里行間,那一奶同胞的骨肉深情,那兄弟間無與倫比的天倫之樂,那沒有回天之力的無奈,那即將永訣肝腸寸斷的不舍……,沒有真情實感是寫不出來的。
親人們告訴我,他的體重從170斤降到70斤,我都不敢想象他是怎樣度過最后這段日子的。
他走了,走在那個蕭瑟秋風的凌晨。我沒有去給他送行,我的腦海里永遠是他快樂的音容笑貌,我祝愿他在通往天堂的道上一路走好。

每當我想到我的父親母親,我的公公婆婆……我的這些遠行的親人們,朋友們,我就生出一股感激之情。是他們用善良和無私教會我們?nèi)绾巫鋈耍宏P(guān)愛他人永遠勝過關(guān)愛自己。他們就像夏日黃昏天邊那片五彩云,即便就要被夜幕籠罩,也會給人留下絢麗斑斕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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