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生》四十五
作者:路遙 播講:沿舒

高加林進(jìn)了家門,發(fā)現(xiàn)高明樓正坐在他們家炕攔石上,和他父親拉活。見他進(jìn)門來,他父親馬上說:“你到哪里去了?你明樓叔等了你半天!”高明樓對他咧嘴笑了笑,說:“也沒什么事喀!唉,加林!咱這農(nóng)村,意識就是落后!”
“你好心給水井里放了些漂白粉,人還以為你下了毒藥呢!真是些榆木腦瓜!”他父親笑嘻嘻地對高明樓說:“全憑你了!要不是你壓茬,那一天早上肯定要出事呀!”
他母親也趕忙補(bǔ)充說:“對著哩!咱村里的事,就看他明樓叔拿哩!”加林坐在腳地板凳上,也不看高明樓,說:“也怪我。我事先沒給大家說清楚。”高明樓吐了一口煙,說:“事情已經(jīng)過去了,再不提了,過兩天兩個組都抽幾個人,把水井整修一下,把石堰再往高壘一些。

哈呀!不整修再不行了!我前一個月看見一頭老母豬躺在里面洗澡哩!”他兩個手指頭把紙煙把子捏滅,丟在腳地上,“我今黑夜來是想和你商量個事。是這,咱準(zhǔn)備到城里拉一點(diǎn)茅糞,好準(zhǔn)備種麥。后組里正鋤地,人手抽不出來;準(zhǔn)備前組先去兩個人。我考慮了一下,想讓你和德順老漢去,不知你愿意不愿意?”加林沒說話。他父親趕忙對他說:“你去!你明樓叔給你尋了苦輕營生嘛!晚上只拉一回,用不了兩三個小時,白天一天就歇在家里。往年大家都搶著去做這營生哩???”
高明樓又掏出一根煙,在煤油燈上吸著,看著低頭不語的加林說:“你大概怕城里碰上熟人,不好意思吧?年輕人愛面子!其實(shí),晚上嘛,根本碰不上!”
高加林抬起頭,只說了兩個字:“我去”。

同樓一看他同意了,便人炕攔石上下來,準(zhǔn)備起身了。高玉德慌忙赤腳片溜下炕,同時加林他媽也從灶火圪勞里攆出來,準(zhǔn)備送書記。高明樓在門口擋住他們,然后對后面的加林說:“你大概還不知道,拉糞去的人還地老規(guī)程,在城里吃一頓飯,錢和糧由隊里補(bǔ)貼。今年還是巧珍去做飯,城里她姨家有一孔空窯?!备呒恿贮c(diǎn)點(diǎn)頭,嗯了一聲。
高玉德一聽是巧珍去做飯,嘴張了幾張,結(jié)結(jié)巴巴說:“明樓!做飯苦輕,最好去個老漢!巧珍年輕,現(xiàn)在勞動正繁忙,后組的地還沒鋤完哩……”
高明樓想笑又沒好意思笑出來。他對玉德老漢說:“還是巧珍去合適。城里做飯的窯是她姨家的,生人去了怕不方便……”說完就擰轉(zhuǎn)身走了。

德順老漢和加林、巧珍在村對面的簡易公路上套好架子車,已經(jīng)臨近黃昏;遠(yuǎn)遠(yuǎn)近近都開始模糊起來了,對面村子里,收工回來的人聲和孩子們的叫鬧聲,夾雜著正在入圈的羊的咩咩聲,組成了鄉(xiāng)間這一刻特有的熱鬧的騷亂氣氛。
德順老漢一巴掌在驢屁股上打掉一只牛虻。過來把草墊子放到車轅上,說:“甭怕臭!沒臭的,也就沒有香的!聞慣了也就聞不見了?!彼叩角败囎优赃叄瑥膽牙锾统鲆粋€扁扁的酒壺,抿了一口,詭秘地對加林和巧珍一笑:“你們兩個坐在后面車上上,我打頭。吆牲靈我是老把式了,你們跟著就是?,F(xiàn)在天還沒黑,兩個先坐開些!”他得意地眨眨眼,坐在了前面的車轅上。后面車上的加林和巧珍被德順老漢說得很不好意思,也真的別別扭扭一人坐在一個車轅上,身子離得很開。

德順老漢“得兒”一聲,毛驢便邁開均勻的步子,走開了。兩輛車子一前一后,在蒼茫的暮色向縣城走去。
德順老漢在前面又抿了一口酒,醉意便來了,竟然張開豁牙漏氣的嘴巴唱了兩聲信天游——
哎喲!年輕人看見年輕人好,
白胡子老漢不中用了……
加林和巧珍在后面車上逗得直笑。

德順老漢聽見他們笑,摸了一下白胡子,說:“啊呀,你們笑什么哩?真的,你們年輕人真好!少男少女,親親熱熱,我老了,但看見你們在一塊,心里也由不得高興啊……”
加林在后面喊:“德順爺,你一輩子為啥不娶媳婦?你年輕時候談過戀愛沒?”“戀?愛?哼!我年輕時候比你們還戀的愛!”他又抿了一口酒,皺紋臉上泛起紅潮,眼睛瞇起來,望著東邊山頭上剛剛升起的月亮,不言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