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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說夏天(散文)
梁長生
每年到了夏天,我都要回到鄉(xiāng)下老家小住十多天。在那里我能盡情感受夏天,回憶夏天,體味大自然的豐富多彩。
夏天的來到盡管不分城市與鄉(xiāng)下,但二者卻有著很大的區(qū)別。城市的夏天是死氣沉沉的悶熱,是吵吵嚷嚷的煩躁,伴之是混合著難聞氣味的不舒,有時碰上一股臭味來襲,你毫不設防地吃了個滿鍋空氣。在城市你總是要閉上嘴巴、或是長久地帶上口罩,鉆進一片煩囂、臭氣與燥熱的大街小巷,或者去購物廣場購物、去站牌等公交、去為生活而奔忙。每天早上上班前,你要匆忙地去小吃店吃上兩個并不香甜,卻不時雜有苦味的包子和一碗豆花就要匆匆去上班。吃完兩個包子一碗豆花后感到還是饑腸轆轆。可到了鄉(xiāng)下,你首先會大口地吞食清新純潔的空氣。特別是到了夏天,鉆進鼻孔的空氣里就有麥子成熟的味道,有油菜成熟的味道,有玉米拔節(jié)的味道,有各種花草的味道……
鄉(xiāng)下的世界是一片清新。夏天的氣味簡直就是一盤豐盛的佳肴。在鄉(xiāng)下,你行走于田野、溝洼、街道、樹林、菜地等等,都會伴隨位置的變化而吸食到不同的氣味。在桃樹下,桃子的香味和桃葉的苦味就會撲面而來;在杏樹下,杏子的香甜味毫不客氣地就鉆進你的鼻孔;還有李子味、甜瓜味、韭菜味、核桃樹葉味都會光顧你的鼻孔。讓你不用刻意就嘗到了鄉(xiāng)村夏天的全部味道。
夏天是熱烈的。夏天是膨脹的。
走進夏天的田野,似覺大地在膨脹,在瘋長。麥子拔節(jié)、吐穗、揚花,麥芒就直直地向天戳去,向天伸展。油菜在瘋長中不斷地伸腰,加胖,分支,留角,之后就是擁擠。它們誰也不敢示弱,你把胳膊伸進我的脖項,我把拳頭捅進你的腋窩,之后就你抱著我的頭,我掐著你的耳朵,最后就相互緊緊地網(wǎng)在一起。下來是撕磨、親昵,讓那張油菜地毯平展展地攤在整塊土地上。這時,很難分出一個單株油菜來。走進麥田容易,可要走進油菜地很難。因為那近乎一人高的油菜地毯密密實實地網(wǎng)著土地,你走不進“地毯”中去,你沒有地方下腳。那時,你只得繞著油菜地邊轉圈兒欣賞那油菜瘋長的風景。哦!淡綠色的油菜里長著一株枸杞,紅瑪瑙似的枸杞豆十分耀眼。它身上有著綠葉和尖刺,它這會兒也緊緊地網(wǎng)在油菜中,想伸手摘一顆實屬不易。那些喇叭花纏繞著油菜攀高,把那些喇叭掛成了一串串,那些喇叭似在吹響著夏天的進軍號,告知世界,豐滿的大地萬物正在瘋長,豐收再向農(nóng)人招手!
瞼畔上的柴禾長得更兇。艾蒿如麻,向天空射出排箭;綠蒿如傘,把肥碩充滿世界;薊草滿身帶刺直挺挺地站著,頭頂一朵紫色火焰般的花,像一位將軍向世界宣言:別招惹我,我的脾氣不溫柔;風輪花在微風中搖曳;和麥子一樣高的小蒜頭頂著一嘟嚕藍花搖擺著大笑:笑麥子瘋長,笑麥花不鮮,笑麥芒不艷,笑小麥籽粒飽滿得如得了糖尿病似地令人擔心,笑豐收的巨人挺起迷人的臉龐,把農(nóng)人惹得心花怒放……
不幾天,田野里換了顏色。綠色漸漸褪去,黃色溢滿世界。油菜角由綠變黃,再變白。菜角兒鼓起來,聚現(xiàn)腫脹;麥子開始揚金飛銀,之后就捧出金黃的臉。麥穗像魔術師,在夏日烈火似的陽光里變臉,在夏風里跳舞。黃麥浪,閃金光,歌聲伴著笑聲,麥子的舞蹈把大地、把燥熱攪得翻滾。
陽光是直直的射箭。它射向麥子,把麥子射彎了頭,把油菜射黃了臉,射得它不再沉重,風兒一吹,那地毯就整體擺動,可終要回到最初的位置。
“布谷——,布谷——”
夏夜真短。似覺才睡著,旋即就被布谷鳥叫醒。睜開眼,晨光早已透進窗子。“刺啦——刺啦——”耳邊又響起了父親磨鐮刃的聲音。父親真是人老瞌睡少?!伴L娃——!長娃——!起來,咱去看看菜籽能收割不?!薄昂茫 蔽腋纱嗬涞貞寺暎瑓s不動身。我磨蹭了二分鐘,聽見父親按上鐮刃,在魔石上磕鐮的刀聲音后,立即起身。走到院子,看見父親手中的長巴兒鐮刀,便走進了往日的回憶里去。那時家里第一年用收割機手了麥子后,我說,“爸,現(xiàn)在用收割機收麥子了,這鐮刀就該無用了?!备赣H說,“胡說,你看那收割機能把地里的麥子收干凈嗎?地邊留著麥子,地畔上也留著麥子,它不能做到顆粒歸倉的。再說,咱溝里那二分地要是種上了麥子,收割用手拔呀?”我聽后依舊把那豐收牌鐮刃用報紙包起來放在買囤里,依然把那長把鐮高高地掛在囤沿上。
油菜收回來了。沒有麥場,沒有碌碡,沒有牛和軛頭,無法打碾。只有把油菜攤在柏油大路上讓車輛免費碾壓。伴著“算黃算割”鳥的叫聲麥子收回來了。隔壁建生哥用他的五輪拉回來滿滿一車麥粒,依舊倒在父親在凌晨三點就搶占下的柏油大路上去曬。
曬麥子隔一段時間就要用麥耙耙攪摟一邊。這個簡單的活兒父親不讓我干,他怕我把麥子攪不勻稱,他怕我睡覺忘了摟麥子。他怕我睡著了讓雞兒豬兒偷吃了麥子。父親就把家里的那頁涼席拿到大路邊的槐樹下的陰涼里鋪開,躺在上面一邊乘涼一邊看著麥子。父親頭頂放著正在唱戲的收音機,他假迷上眼睛,全神貫注地聽《周仁回府》,聽任哲中那沙啞卻有著特殊韻味的老秦腔……麥子在六月的毒太陽下三兩個小時就泛白了,就瘦身了,最后就干得能崩斷牙齒。麥子曬干了,就起麥子、揚麥子,讓麥子和麥殼、細土、短節(jié)節(jié)麥稈分開。揚麥子要有風,不是說“借風揚場”嗎?那時沒有風。麥子起完后就等著風來。這時,父親端來一壺茶,坐在麥堆子傍邊喝茶等風起。揚場是個力氣活,更是個技術活。父親是揚場的老巴式,他揚麥子,我用大掃帚掠麥子。我們都要戴上草帽,否則就會讓麥子敲打,間或就會使麥粒灌滿了脖項。揚麥子和掠麥子要打配合,揚一锨,掠一掃,節(jié)奏均勻,配合默契。要是亂了節(jié)奏,就會使麥子揚亂了,那時就得清項(重楊一綹麥殼)另揚。風是揚場的主角,麥子在空中畫出一道道美麗勻稱的虹,風就把麥粒和麥殼立即分開,麥粒落地,麥殼飄向風吹去的方向。
夏天的陽光火紅火紅,空氣里飽含著燥熱。六月的陽光就火辣辣地烤炙著麥子,烤炙著人們。那時人們便走進了青銅時代。瞧那下地的漢子,一個個成了青銅色的兵馬俑。青銅色的臉,青銅色的臂膀,青銅色的胸脯,而那肩膀、脖子變成了紅褐色,腳面和小腿一樣地黝黑光亮。
夏天的風是吝嗇的,奇缺的,特別是正午時分,無風。世界那時就似乎凝滯了,靜得出奇。富裕的是陽光,是火紅而燥熱的陽光。它閃耀著金光,它蒸騰著大地,它烤炙著世界。它把盛夏的淫威拋灑向人間。它在考驗著人們的意志,它在評判著人們的作為。其實,面對炙熱的麥田,農(nóng)民的意志永遠是那樣地堅強。在用鐮刀割麥子的陣地上他們從不怕烈日暴曬,不向炎陽低頭。他們從地頭開始,一旦三疊子一折圪蹴在地上,割下第一鐮麥子就不會停歇一分一秒,一口氣要頑強地割到地的另一頭。這過程里盡管腰酸腿疼,盡管汗流浹背,盡管滿臉的汗水不時流入嘴角,可他們只是迅速地用小胳膊擦去,卻依舊快速圪蹴著向前挪去。他們抱著那麥子時,就把發(fā)自心底的摯愛與虔誠愉快地拋給陽光。感謝陽光把麥子曬得吱哇哇叫,感謝曬干的麥子過鐮利索無比。割麥趟躺上的農(nóng)民意志閃光,那閃光比陽光更堅毅,更毒辣!
夏天的雨是干脆利落的。說下就下,說停就停。夏天的雨有時和太陽同天,可從來互不干涉內(nèi)政。正是“東邊下雨西邊晴”。夏天的雨像一位熱情奔放、口無遮攔的村婦,她來時從不緘默,總像罵人潑婦似地罵罵咧咧地怒吼著跑過來??窗?,夏天的雷雨像一頭發(fā)威的獅子撲向大地,噼里啪啦,間或是漂泊大雨,十幾分鐘就下完了。夏雨是豪爽的。瞬間烏云翻滾,石破天驚,金蛇狂舞,叱咤風云,把那青錢大的帶著雨刺的雨點拋向大地,之后又是瞬間藍天白云,風和日麗了。雷雨把大地澆灌一遍,其實是給世界洗了一回澡。水珠掛在麥茬上,草葉上,樹丫上,嫩綠的苜蓿上。肥胖的野兔走出窩去品嘗一口帶著水珠的苜蓿。黃鼠直挺挺地立在地上看那一片清新的世界。綠螞蚱,褐頭螞蚱,長頸的、短頸的螞蚱,它們依舊唱著自己的歌兒。一只蟬被雨打下樹,躺在泥水里翻過身子依舊“知了——知了——”地似哭似笑,向人們訴說著雷雨的無情與兇狠,間或還頑強地向世界宣言自己的理想與追求。
夏天的午后是孩子們出動的時間。他們或去麥田里逮螞蚱,或去苜蓿地里灌黃鼠,或去澇池里鉆猛子、打漂水、學浮水,或去老楊樹上掏鳥窩,或攀上人家桑樹上摘桑葚,或去偷吃嘎嘎爺果園子里的桃子吃……反正,那些半大孩子簡直是夏天的精靈,是散歡的小馬駒,是蹦跳的小猴子,是無拘無束、活蹦亂跳的機靈鬼……老家沒有洗澡的地方,我的腳丫縫里有了垢痂,我的小腿上有了一層田野里的黑塵,我走向澇池去洗腿腳。澇池里有五六個孩子在玩水,他們打水仗,他們扒在淺水里用雙腳打著池水,水花能濺上一人高。他們身上一絲不掛,真是光不溜秋,那小牛??s成了蠶蟲樣。他們大多不會浮水。我想起自己小時候浮水的“水葫蘆”就朝他們喊:“喂,你們用水葫蘆浮水呀!”“什么是水葫蘆呀?”我說,“把你們的褲子兩個褲腳綁緊,在褲腰處用兩個柴棍棍撐開,然后提上兩個褲腿往水面上一蹲,兩個連體水葫蘆就成了?!薄拔覀儧]有長褲呀!”“哦?”我這才看著澇池邊上都是他們脫下的短褲叉、短袖衫。我那“水葫蘆”的解說都成了廢話。
夏夜來臨,澇池里有了蛙聲。雞兒上架,豬兒進窩。月亮升起來了。大半個月亮卻亮得心動。銀色的月華碎銀似地拋灑了一地,把清涼與愜意送給世界?;氐郊依铮改赣H和妹妹,我的三歲兒子都在院子里乘涼。小兒子依舊站在那個螞蚱籠籠下聽螞蚱叫喚不止,他問父親,“爺爺,螞蚱怎么叫喚呀?”父親說,“螞蚱不用嘴叫,它用背上的鏡叫喚?!毙鹤拥戎劬λ伎贾恰拔涷歧R”是怎樣的神奇。我拿出家里的單人竹子床,撐在院子里準備睡在院子里,再次感受小時候露天睡覺的味道和樂趣。
夏夜終于在后半夜涼爽了。那時我就走進了夢鄉(xiāng)。夢里我又回到了兒時的夏天里。我依舊那么頑皮。我在爍爍的陽光下提著小衫子追著花蝴蝶撲打,我走進了楊萬里的“兒童急走追黃蝶,飛入菜花無處尋”;我光著腳丫,舉著鞋子,在黃牛肚子下扣牛虻,我演繹著“蒙準目標休忌口,一針見血破牛皮”;我捏著牛虻的一扇翅膀,悄悄放在花花的耳邊,讓牛虻的另一只翅膀扇動,嚇得花花大哭大叫跑向遠處去;我和我的那一棒子小伙伴在麥垛里翻筋斗,捉迷藏;我和小伙伴在軟綿綿、熱浪翻滾的麥草里練習前后滾翻。間或順著麥草垛倒立,之后就重重地摔在麥草上;我們玩的時候也會一不小心碰上了尷尬事。在麥草垛之間捉迷藏時,偏偏就碰上二怪和楸紅姐在麥草垛背后摟腰腰親口口……在夢里,我還上山割柴禾,下溝掐苜蓿;和要好的水娃、勺巴搬香椿,偷雞蛋,在同吃炒雞蛋時盟誓結拜巴兄弟,把“桃園三結義”演繹得淋漓盡致;我挖柴胡,掏地骨,吃公英,逮蝎子,到頭來一分錢都沒有賣下,卻讓蝎子把手指頭蟄了三下……
兒時的夏天是那樣地瘋魔不羈,兒時的夏天是那樣地快樂無比,兒時的夏天永遠銘記心間。
忙罷了,夏天還很長很長,愉快的心情依舊瘋長……
作者簡介
梁 長生,男,陜西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1981年開始發(fā)表文學作品。1993年出版中短篇小說集《愛之劫》,同年出版報告文學集《足跡》。2003年出版長篇小說《坎壈人生》。2005年出版散文集《花開花落》。小說集《愛之劫》1995年榮獲陜西省首屆青年文藝創(chuàng)作獎(易發(fā)杯)銀杯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