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請繼續(xù)欣賞龔如仲(Ralph)老師作品!中國語言博大精深,有時候我們對于自己的母語都很難理解透徹,更何況運用他國語言去表述呢?真心欽佩翻譯的才華與能力,真不是一般的了不起!謝謝您的閱讀欣賞!
【作者簡介】:龔如仲(Ralph)
中國對外經(jīng)濟貿(mào)易大學英語系畢業(yè),曾任外貿(mào)部中國輕工業(yè)品進出口總公司駐美國公司總裁。
有關作品:中國電影出版社出版翻譯作品——美國動畫電影小說《忍者神龜》(Ninja Turtles),臺灣采薇出版社出版、發(fā)行《歲月如重—兼談華國鋒》(此書已被香港中文大學圖書館、紐約市市立圖書館、澳大利亞國家圖書館正式收藏),《東西南北中國人---細談如何在大陸做生意》、《悠然時光》、《如仲詩語》、《My Life--Family, Career & VIPs》,中國國際廣播出版社出版、發(fā)行《悠然齋詩文選》《花兒在身邊開放》。
作者現(xiàn)旅居美國,為中華詩詞學會會員、中國經(jīng)典文學網(wǎng)特約作家、臺灣采薇出版社資深顧問、奧地利英文網(wǎng)Sinopress特聘專欄作家、歐華新移民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詩報七室創(chuàng)作者。
不是萬能的“萬能翻譯官” 文/龔如仲
建設這條一千八百多公里長的坦贊鐵路,需要一支由幾萬名坦桑人和贊比亞人組成的鐵路建設大軍。而與這支“非洲軍團”并肩作戰(zhàn)的是近五萬人次的中國管理人員、工程技術人員及熟練勞工。所以,在工作和日常生活上,中國人幾乎每天或者說時時刻刻都要與坦桑人或贊比亞人打交道。比如,若是一段鐵路、一個隧道或是一座大橋勝利完工,坦贊兩國政府間高層官員通常都會邀請中方人員共同慶祝一番。而且在整個鐵路工程施工過程中,大至施工規(guī)劃的制定、鐵路運營的研究,小至架橋鋪路、日常工作的具體安排,“翻譯官”的存在都是必不可少的。因為只有翻譯在場,雙方的溝通才能順利進行。為此,鐵道部先后選派了近一百名英語及坦贊兩國地方語的翻譯人員參與到了這項工程的建設中。于是在這片機器轟鳴、塵土飛揚的工地上,這些來自中國的“翻譯官”便成了一道亮麗的風景線。
別的就不提了,我就說說我所在的中國援建坦贊鐵路工作組總部的情況吧。
工作組總部可以說是一個指揮著忙碌在建設坦贊鐵路的幾萬人馬的“司令部”和“神經(jīng)中樞”。幾十名由中國鐵道部派來的管理人員和技術骨干承擔著指揮和落實各項鐵路施工舉措的重任。除總指揮布克大組長(鐵道部副部長)及兩位副大組長(鐵道部下屬兩個工程局的局長,正局級高干)外,尚有專門負責諸如橋梁、車輛、隧道、鋪軌、通信、信號等技術層面的工程師,同時還有主管木材、水泥、炸藥、鋼筋等施工物資的采購和供給方面的專家。但無論那一項工作,那一個環(huán)節(jié),都無法離開作為交流或溝通橋梁的翻譯人員。可以這么說:沒有翻譯的在場,一切都是紙上談兵、空中樓閣。于是乎在總部工程師和管理干部這些“大員們”的眼里,翻譯就應該是“萬能的”。
接下來的問題或者說一個很嚴峻的事實就是:工作組總部的工作任務的“多層次性”和所可能遇到問題的復雜性,對翻譯們語言能力的考驗和挑戰(zhàn)是時時存在的。比如,也許今天布克大組長要拜會所在國的交通部長,這時候相關的翻譯就得立馬西裝領帶、整裝待發(fā);也許明天林總工程師要向坦方或贊方鐵路管理局局長大人匯報工程進展,這時候相關譯員就必須得事前準備好有關資料,并迅速弄懂有關技術詞匯的確切含義,以備次日翻譯工作所需;又比如,一會兒木材專家鐘工要談枕木;或是橋梁權(quán)威李工要議架橋;一會兒信號的陳工、鋼材的田工等等??只要這些技術大員一出動,翻譯一定得立馬到場。
工程師可都是些專門人才,可小翻譯們呢?翻譯們也只是想努力去“精通”一門外國語言并極力加強這種語言的表達能力而已??擅鎸@些各專一項的大工程師們,翻譯們必須是“萬能的”。無論何時何地,翻譯們都要隨時做好準備,要竭盡所能,盡可能快地弄懂每個專項中基本技術詞語的中英文含義。但是,畢竟是太局限了。有時候翻譯們連有些專業(yè)術語的中文概念都弄不清楚,更何況要記住相應的英語詞匯。做一名好翻譯本身就夠難了,而被人硬性地、想當然地認為是萬能的,那就更加勉為其難了。幸運的是,工作組總部大多要員們還是能體諒到我們這些小翻譯的苦衷的。一般而言,只要無大錯也就“順利過關”了。但也難免有少數(shù)不大通情達理的“技術權(quán)威”們就是認“翻譯就應該把我所說的話不打折扣地表達出來”的死理。因此主談人員與翻譯之間的糾結(jié)就在所難免了。
記得有一回,隧道方面的工程師老伍要與對方談某隧道工程進展的事宜。當時的“翻譯官”是來自工作組總部的一個小伙子(我的新同事)。奈何這位小伙子剛從大學出來就來到了非洲。盡管他事前也作了充分的準備,但苦于專業(yè)知識不足,對有關打涵洞、開隧道方面的技術知識了解甚少。在談判中,當伍工程師用了“延長米”這個專業(yè)詞匯的時候,小伙子當場就啞了火。幸虧伍工知道這個字的英文含義,談判倒也未出現(xiàn)冷場,事情也就將就過去了。但不承想談判后大家回到辦公室,伍工竟然當著我們?nèi)w翻譯的面責怪這個新來的翻譯,說他這個“堂堂學英語的大學生”,連個“延長米”都譯不出來。小伙子當時羞愧難當、低頭不語。
作為一個旁觀者,而且常常好打抱不平的我,一下子就氣不打一處來。我當時不動聲色的問了伍工一個問題:“請教伍大工程師,冰島這個國家的首都叫什么?我一時想不起來了?!蔽楣ぎ攬鲆焕?,半天也答不上來。我笑著對這位工程師說道:“哦,我想起來了,叫雷克雅未克。嘿,您這么有學問的一個大工程師,怎么連冰島首都的名字都不知道?”伍工不禁愧然。我接著說道:“其實你在談判中不必處處用高深的技術術語?!娱L米’說成大白話就是總長度之意。若見翻譯為難,伍工你只要告訴他‘按總長度米數(shù)’來譯也就解了圍了,何必故弄玄虛?”
經(jīng)過我這么一“攪和”,接下來的氣氛出乎意料地又好起來了。最關鍵的是,我的一番話,讓伍工徹底理解了翻譯的難處。當然,作為翻譯,多學新知識的必要性和急迫性也是應該提到日程上的。其實不僅別人,我自己也有過同樣的經(jīng)歷。
有一回,贊比亞陸軍參謀長欽庫里少將要到工作組總部下屬的姆皮卡醫(yī)院檢查身體(非洲人很相信中國醫(yī)生),我被指派到醫(yī)院充當翻譯。為這位少將檢查的是一位具有外國留學經(jīng)歷的、很有經(jīng)驗的主任級醫(yī)生。一通檢查完畢,醫(yī)生對這位少將說道:“您需要做一次腸道檢查,是用乙狀結(jié)腸鏡來檢查。”一聽“乙狀結(jié)腸鏡”這幾個字,我的腦袋嗡的一聲就大了起來。不要說英文,連中文我都弄不清這“乙狀結(jié)腸鏡”是個啥玩意?好在我腦子還不算太苯,當時以“需要用某種醫(yī)療器械來檢查結(jié)腸”這句話譯過去,也算是蒙混過關了。事后,那位醫(yī)生對我一笑,并和氣地告訴我這“乙狀結(jié)腸鏡”的英文怎么念。我當時很羞愧,也很感激那位醫(yī)生的理解和照顧,可惜直到今天我也沒記住這個英語詞匯。
憑心而論,翻譯這個活兒真的不好干。不僅要盡可能地“精通”所學的這門外語,還得分門別類地弄懂各行各業(yè)的中文含義及其外語譯文,這其實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不要說像我這種名不見經(jīng)傳的普通翻譯,就是一些極負盛名的翻譯大家也時有捉襟見肘的時候。
比如大翻譯家冀朝鑄,就是當年專為周恩來等中國國家領導人當英語翻譯的那一位。有一次,他當大文豪郭沫若先生的翻譯,接待外國友人。才貫古今的郭老先生因為談得盡興,不由自主地便開始引經(jīng)論據(jù)、大談起莊子的【南華經(jīng)】來。這可不能不讓冀大翻譯心中暗暗叫苦,因為不要說英文,就是連中文他也沒太弄懂這部【南華經(jīng)】的含義。據(jù)說事后這位翻譯大家也深感翻譯的不易。
說到這里,我不由得想起一件趣事。當年毛澤東帶領紅軍駐守陜甘寧邊區(qū)與國民黨抗爭時,美國名記者誒得加?斯諾冒著生命危險來到延安采訪毛澤東。據(jù)說二人促膝長談、相見恨晚。后來斯諾先生據(jù)此次談話,發(fā)表了著名的專著【西行漫記】。在這部名著中,斯諾先生在一個章節(jié)里寫道:毛澤東先生如同一名孤獨的僧人,打著一把傘,在蒼茫的大地上漫步而行(大意如此,未核對原著,任何出入,以原著為準)。其實這是一個誤解。當時的情形是:當斯諾見到毛澤東時,毛澤東正在畫畫,畫上一和尚,打著一把傘。毛澤東的意思是,他是“禿子頭上打傘,無法無天”。毛澤東旨在宣揚他那種“舍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的大無畏精神。
也不知道是斯諾的自己誤解,還是翻譯的誤譯,硬把一位叱咤風云的偉大人物弄成了舉傘托缽、踽踽獨行的和尚。如果真是翻譯的亂譯,作為他的同行的我,在這兒真心地向毛澤東和斯諾先生說一聲道歉了。
(本文選自拙作【歲月如重—兼談華國鋒】之第三章“奔赴非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