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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言

 
巖石的雙肩舒展，軍艦鳥的翅膀開闊
太陽像金甲蟲一樣嗡嗡作響
偶然飛進了白色廳堂
 
在更遠處，橘紅的游艇緩緩靠岸
有如另一個盛夏黃昏
 
我的眼里，我的指縫間
食鹽正閃閃發(fā)亮
而腦海盡頭有一帆記憶
這時鑲著綠邊
頂風逆行于走廊幽處
 
當云層突然四散，魚群被引向
臨海的塔樓
華燈會瞬息燃上所有枝頭
照耀你的和我的語言
 
                      （1983）
 

進來

 
冬天里寫成的一首詩
映在墻上的一個陰影
要么是水，要么
奔馬，馳出林帶
 
偶然見到的一塊圓石
要么是遠古寂靜的山
要么月照，溪澗蒼白
幾種松枝幾個黎明
茅草屋頂被雪壓垮
 
同樣時刻，你走進來
你走進來，赤裸，僵硬
 
                     （1986）
 

 
木匠

 
歇息時我坐下來卷煙
院落浮陽，梔子花肥艷
直尺邊上光滑著木板
鳥兒爭鳴，在上午十點
 
雇主的堂客客堂里搓澡
水汽彌蒙窗戶，腰窩和雙奶
生輝。墻頭上指針遲延、催促
我的手邊，有稱心的斧鋸
 
在上午十點，鳥兒聚攏
院落里白膠水散布異香
我那小兒子卻在鄉(xiāng)下
從谷倉出來，正走進亮光
 
而我聞到了刺鼻的爽身粉
正當我做好春日的鏡架
我那小兒子卻在鄉(xiāng)下，拿一塊
玻璃，映照另一個出浴的人
 
                      （1989）
 

 
海神的一夜

 
這正是他們盡歡的一夜
海神藍色的裸體被裹在
港口的霧中
在霧中，一艘船駛向月亮
馬蹄踏碎了青瓦
 
正好是這樣一夜，海神的馬尾
拂掠，一支三叉戟不慎遺失
他們能聽到
屋頂上一片汽笛翻滾
肉體要更深地埋進對方
 
當他們起身，唱著歌
掀開那床不眠的毛毯
雨霧仍裝飾黎明的港口
海神，騎著馬，想找回泄露他
夜生活無度的鋼三叉戟
 
                      （1992）
 

 
花園

 
那花園在座頭鯨呼吸里
移行。那噴泉，斷了根
被一位捕鯨船舵手兼詩人
跟他要感激的白日夢押韻
 
如今這是他摸不到的光榮
像一個樂音固定于碟片
一本書打開，半自動的字詞
繁殖，再繁殖，直到成為
 
更真實的花園里致幻的癩蛤蟆
去驚醒讀者又再施催眠術(shù)
——女看官從插圖進入傳奇
去做他尖叫和嘔吐的夫人……
 
這仿佛小孩的翻線圈游戲
想象來自紙張，而詩藝是觀察的
對手，作為交換的語言
既來自寫作，又來自另一座
 
欲望花園?！腔▓@移行
在座頭鯨呼吸和詩人的激情里
半空中噴泉的冠蓋高音
有一個幾乎被熄滅的根
 
                      （1996）
 

望遠鏡

 
戲被曲解了——當有人
醒來，講述他的夢
他以為他見過某位伽利略
 
眼界被望遠鏡加倍縮小
把距離拉進懷抱的熱情
冷落了曾經(jīng)獲得的廣度
 
一個夜擁戴獻出的那顆星
一次專注——那顆星獻出了
水晶浴罩里放大的睡美人
 
局部間離更為真切
成為更為魔幻的生活
他刪除其余，再放大
 
欲望——睡美人豐乳
成了獻出的又一對
天體——這回他改用
 
意念望遠鏡，看不見的星際虎
躍上奶頭山，看不見的獵手
卻必然跌滑進谷底啊溫柔鄉(xiāng)
 
飽滿膨脹這發(fā)現(xiàn)的幻象
這僅僅為人之性建立的
物理學，不提供定理或證據(jù)
 
卻提供想象之外的想象
（無限宇宙是部份宇宙）
但超出了夢境，也只是超夢
 
也只是邁向虛構(gòu)之虛構(gòu)
他的觀看更遠地離開戲
更遠地離開那扮演的
 
伽利略。另一架望遠鏡將會
搜尋——戲的真實尤其細節(jié)
尤其細節(jié)里夢的廣泛性
 
                       （1999）
 

 
導游圖

 
余暉佩戴著星形標記像一個錯誤。像一個錯誤嗎？
還沒有盡興的爬山新手們稍歇在四望峰，
聽下面云動，滂沱一場雨。
他們要去的下一個景點更在天邊外。
 
*
 
大雨讓你和他只能在山前小旅館玩牌。
門窗敞開著，沒了生意的發(fā)廊姐妹時時來探看。
霧汽群羊做得更出色——從桑拿浴室里
涌進走廊，擠上雙人床；
雷霆鎮(zhèn)壓咩咩的叫喚聲。
 
*
 
借著閃電，寫作者一瞥。
借著閃電我記起履歷，更多旅程里我被運送著，讀別的游記：
借著閃電有人從裹挾里突出包圍圈，其中一個說“我已經(jīng)濕了……”
 
*
 
攀登者決定把汗水流盡，
到金頂再把自己吹干或曬干。
他們后面的滑竿里窩著舊樣板電影、烏云和乳房：
匪營長的二姨太發(fā)髻盤旋、盤旋向高海拔；
臭苦力腫肩，朝旗袍衩口里回望落日淪陷進地峽。
 
*
 
這不是詩。是累活兒。
石匠花費了多少輪回筑成盤山梯？
新來者攀上新三岔口，觸摸深鑿進凹陷鷹眼和
夜之暈圈的青石路標：
抵達樂園還需花費多少輪回呢？
 
*
 
但每一次回看像一座小樂園。
如果你打算把視線捆綁在叫不出名字的歸鳥腳桿上
回看得更遠，直至幽深……小樂園也許會翻轉(zhuǎn)為地獄。
 
*
 
一天的等待就已經(jīng)漫長得讓人受不了。
新雨消滅舊雨，新希望成為記憶中振翅欲飛的舊幻想。
傍晚你和他終于厭倦了輸贏、反復……
無聊牌戲幸好還可以變化小說：
——他打開臺燈……你讀導游圖。
 
                       （2002）
  

旅館

 
我在旅館里寫一座旅館
我躺在你身邊等待著你
嘴唇親吻，舌頭舔舐
牙齒咬嚙手不被允許
手將要伸過去
打開更幽婉的另一個房間
 
另一個房間另一支樂曲
天堂的鄰居放棄了永生
有人仰面，星光燦爛
看你轉(zhuǎn)側(cè)時間的拐角
你佇足去探問
用柔情俯向頂窗的半透明 
 
監(jiān)控室并置一面面熒屏
上演走廊里空寂的戲劇
電梯靜候，門衛(wèi)熄燈
夢里夜色被換成白晝
醒來的又一天
又一個房間我依然等待你
 
我在旅館里憶一座旅館
我躺在你身邊遙想起你
嘴唇說出，舌頭眷戀
牙齒沒了心還在咬嚙
心也會跳不動
你推門走進來傾身俯向我
 
                       （2006）
 

 
影像志

 
暗場。女領(lǐng)票員擰亮了手電
賓努親王頻頻顫抖，顫抖著鼓掌
新聞簡報：MZX高齡橫渡了長江
 
人造衛(wèi)星掠過電影院上空的白天
觀眾們各就各自的黑晝。JQ同志
陪同尼克松，觀摩芭蕾舞劇的革命
 
有人更去摸索，探向鄰座裙底
女領(lǐng)票員又一閃手電。林間
空地上，吳清華躍起世界翻了身
 
*
 
他把自行車騎作摩托，又把摩托
開成一艘湄公河上的美軍快艇
蛤蟆鏡映出剛剛繳獲的鋼盔和迷彩
 
他曾在假想的岸上跑片，兩邊街景
改變了向度。他曾暴走于背向觀眾的
銀幕反面，愈益從終場的豁然大亮
 
回溯暗和黑，反潮流亂發(fā)混雜著藻飾
——只要他稍停，就順勢被沖走
電影院就響起另一部片子的另一支樂曲
 
*
 
那時候跑片未到，兩個人中途
退場。兩個人瞇縫眼回避強光
散漫于整個世界的迷惘
 
兩個人想去煙紙小店，不想
拐進了工農(nóng)兵公園。小樹林篩選
正午的喧響，枝條編織密秘的海
 
波濤嫩綠翻卷星圖，天琴渺遠
奏弄屄屌。完事后兩個人又能聽見
水泥電桿上喇叭廣播莊嚴的沉痛
 
*
 
盤旋的膠片要不是噩夢，其中所攝
就不是廢墟蛻開又一層蛇皮
哀悼周里，一面黑白影像的
 
半旗，未朝迸裂的大地鞠躬
但卻下降了水晶棺里的冰點刻度
直到仿佛，偉人的身體和主義被保鮮
 
直到黃昏，觀眾散場的意緒和步伐
還沒有因為剛剛變空的銀幕而全醒
即刻就混進巨蟒迷彩的游行去狂歡
 
*
 
另有人躲到自我里狂歡。另有人
看毛片，背叛毛思想，勃然雄起了
德育導師……另有人撤離自由化廣場
 
將無政府本能，放浪于器官的
一夜夜集權(quán)。而當記憶也告撤離
另有人從頭越唱起謀幸福？另有人趕緊
 
私通未來？他和她再相會
在工農(nóng)兵公園的婚姻大賣場
款睇款情，各自奏弄自家的兒女
 
*
 
現(xiàn)在，撼及余生的余震又搖晃
大半座電影院屹立的頹廢。壓低的天空
依然掠過人造衛(wèi)星，定位著廣播
 
淚眼鏡頭篩選的感動……半旗
現(xiàn)在被揚到了最高位置，去翻卷
大地翻覆的翻身形象。跑片人依然
 
纏繞在無數(shù)舊膠片深處，從密秘
片庫里，他奄奄一息的最后呼救
現(xiàn)在，總算撼及，源自歷史紀錄的震顫
 
*
 
一千公里外，又一千零一日。兩個人
赤裸，褪身于新買的家庭影院
兩個人回頭看，液晶寬屏的高清鏡子里
 
照樣有兩個人，喘吁未來的此時此地
照樣有兩個人相互暗場，照樣各就
彼此的黑晝，發(fā)動身體如欲望摩托
 
像湄公河上的旅游快艇?；蛟S兩個人
恰在河上，任流水銀幕打濕了屄屌
自我的毛片里……兩個人照樣款睇款情
 
                      （2009）

陳東東簡介：（1961-）詩人，作者，現(xiàn)居上海和深圳。近年出版的作品包括詩文本《流水》（2018）、詩集《海神的一夜》（2018）、《組詩·長詩》（2019）和《陳東東的詩》（2019）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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