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現(xiàn)旅居美國，為中華詩詞學會會員、中國經(jīng)典文學網(wǎng)特約作家、臺灣采薇出版社資深顧問、奧地利英文網(wǎng)Sinopress特聘專欄作家、歐華新移民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詩報七室創(chuàng)作者。
同學、同行、朋友和領(lǐng)導
文/龔如仲（Ralph）
在陪同華國鋒主席訪問英國期間，作為一名隨行記者，我盡職盡責地完成了采訪和報道任務(wù)。與此同時，我在這期間所碰到的一些巧事、趣事和難事也讓這個訪英過程平添了許多沉甸甸的回憶。而這些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的小“插曲”，是由我和我的同學、同行、朋友和領(lǐng)導在不經(jīng)意間共同“演奏”的。究竟是怎么樣的小插曲呢？且聽我慢慢道來。
按工作慣例，我們這些記者需要在中國政府代表團抵達英國之前先行飛到倫敦，提前準備采訪報道的相關(guān)事宜。而中方在倫敦接待我們的“東道主”是中國駐英國大使館。
那天，當我和其他記者一走下機艙時我就一下子愣住了，因為那前來迎接我們的官拜“三等秘書”的外交官是我的大學同班同學李炳才。說起這個李炳才，我就想起了大學念書時的一段趣事。因他為人寬厚，性格溫和，無論發(fā)生何事，無論你何等生氣，此公總能不急不躁、平靜對待，算得上是十足的好脾氣，所以他在同學間的人緣極佳。因李同學的頭長得較大，所以我們都叫他“李大頭”，并贈以打油詩曰：“大頭大頭，下雨不愁。人家有傘，我有大頭。”而且我和炳才君關(guān)系一直不錯。想不到多年未見，竟然在異國他鄉(xiāng)重逢，那種歡欣自不必多說的。
后來通過交談我方才得知：炳才君大學畢業(yè)、并在軍墾農(nóng)場鍛煉后，先是被分配到江蘇老家的一個小縣城工作，可以說是英雄無用武之地。后來他恰逢良機，被外貿(mào)部從縣城里召回北京，不久又被外貿(mào)部送到英國留學，學成后被留在中國駐英國大使館商務(wù)處當上了外交官。他經(jīng)歷坎坷而今苦盡甘來，作為他的老同學的我自然要向他祝賀一番。而這位老兄則戲稱我是“無冕之王”，而且還對我說道：“只有當記者，才能真正領(lǐng)略到‘王者’的自由和瀟灑?！?/p>
到了第二天，是華主席率代表團正式抵達英倫的日子，于是炳才君便和我一同前往機場恭候大駕。就在這時，又一件意料不到的巧事發(fā)生了。原來擔當華國鋒主席翻譯的周文重也是我的老同學。文重君不僅是我大學里的同年級同學，而且還是我們大學畢業(yè)后同赴軍墾農(nóng)場接受工農(nóng)兵再教育的老戰(zhàn)友。文重君身材高大，相貌堂堂，戴副眼鏡，一臉書卷氣。
說到這位周同學，我也不由回想起我們在農(nóng)場鍛時的一件趣事。當年在軍墾農(nóng)場勞動鍛煉時，我們過的是軍隊建制的集體生活，每日三餐都得在食堂排隊領(lǐng)取。我當時是二排四班班長，而文重君則是炊事班班長（在他被提升為炊事班班長之前，是我們四班的副班長，我的老搭檔）。身為炊事班班長的他是執(zhí)掌菜勺的。頗有意思的是，文重班長給人分菜時有一特點，就是每當他從菜盆中打出菜來并準備把菜倒進你碗中時，他一定會把菜勺抖上一抖，這樣一來，少許菜肴便會回落到菜盆中。這一點，常常引起我們對他的“不滿”。因文重君平時的外號叫老保司（英文“BOSS”是“老板”的意思）。于是，我們一見到他的面，就起哄地對他嚷嚷道：“老保司打菜，抖起來了！”常常弄得他哭笑不得。
農(nóng)場兩年的鍛煉生活結(jié)束后，文重君被分配到外交部，而我到了鐵道部，彼此間再無聯(lián)系。后來，文重君同樣獲得良機，也被送到英國留學，學成后回到外交部當上了英文翻譯。由于此公英語口語了得，所以便當上了華國鋒主席的翻譯。三個老同學在倫敦聚首，自然成了一段佳話。
然而，從各自仕途的發(fā)展而言，我是無法與這兩位聲名赫赫的老同學相比的。周文重先生后來被提升為中國駐美國特派全權(quán)大使，接著又被晉升為外交部副部長。退休之后，他又被任命為“中國博鰲亞洲論壇”秘書長，在海南島上繼續(xù)著他事業(yè)上的風光。而李炳才先生也不甘示弱，此公先后擔任江蘇省外事辦公室主任和江蘇省揚州市市長，后來被調(diào)到中央擔任“國務(wù)院對臺灣事務(wù)辦公室”（簡稱“臺辦”）副主任，也是一位副部級大員。
說罷老同學，再談?wù)勑峦小?/p>
中國國家廣播事業(yè)局國際廣播電臺當時派了兩位英文記者隨同華國鋒主席訪英，一個是我，另一個是我們英語部“三大英文權(quán)威”之一的張慶年女士。我們二人到達倫敦后，英國方面負責接待的東道主是BBC（英國國家廣播電臺），而具體與我們天天打交道的是一位名叫西蒙（SIMON）的攝影記者。西蒙不僅對我們照顧周到，而且還利用他精湛的攝影技術(shù)拍攝了不少華主席訪英的好照片，張女士和我還有幸地擁有了數(shù)張彌足珍貴的歷史性照片。幾天的相處，這位新同行和我們兩位中國記者成了好朋友。
有一天下午恰逢工作空閑，西蒙邀請我們二人到他家做客，我們當然欣然接受，于是西蒙就驅(qū)車帶我們前往他的住家。起先我們想當然地認為他會住在倫敦市內(nèi)或近郊，但當他開了兩個多鐘頭的車才到了他府上時，我們只才知道原來他住在一個遠離倫敦的小鎮(zhèn)上。
進入他家，賓主略作寒暄后，大家便坐下來喝茶、聊天。從閑談中得知，西蒙之所以在這個小鎮(zhèn)上居住是因為他的太太。西蒙告訴我們，他是在一次出差的飛機上邂逅他的妻子的。當時他太太是那次航班的空姐。這位身材苗條、面容秀麗的女孩讓西蒙一見傾心，于是西蒙就對她展開了猛烈追求。最后，這位姑娘終于成了他的太太。不過妻子堅持：結(jié)婚后的家必須安排在她的家鄉(xiāng)，也就是我們到訪的遠離倫敦的小鎮(zhèn)上，為了取得嬌妻的歡心，西蒙只有點頭答應(yīng)的份兒。于是，這位攝影師從此心甘情愿地成了一個每天來回花費四個多鐘頭、往返于倫敦與這個小鎮(zhèn)的COMMUTER（長期因工作往來于兩地間的上班族）。由此可見，愛情的力量是何等偉大！
就這樣，我們?nèi)齻€人邊說邊笑，直到傍晚，他那美麗的太太終于下班后歸來。
彼此寒暄、問好后，西蒙太太竟然也加入了我們的談話行列，并無半點去廚房為客人準備晚餐的意思。而此時的我，肚子里早就開始唱上“空城計”了。所以我當時頗感郁悶。最后實在忍不住了，我就婉轉(zhuǎn)地問西蒙：“今晚還有什么節(jié)目嗎？”西蒙立馬明白了我的意思，遂答道：“英國人晚上八九點鐘才吃晚飯，現(xiàn)在時間尚早，再聊會兒天唄。”無奈之下，老張和我就只好一邊強打精神地和西蒙夫婦聊天，一邊空腸寡肚地苦等著晚餐的來臨。就這樣，直到九點鐘，大家才吃上了這頓英國式晚餐。
說句心里話，英國人的廚藝不敢恭維：些許雞肉用清水一煮，撈出來后往上灑上一點鹽，再配上幾塊熟土豆、幾片胡蘿卜，這就是他們款待客人的“佳肴”了。好在老張和我已經(jīng)饑不擇食，一時間風卷殘云，把食物掃蕩一空。
從此以后，我便記住了一個教訓：到英國人家里去吃晚飯，臨行前一定要吃幾塊點心或餅干墊墊底，否則只好等著挨餓了。但不管怎么說，這位英國同行的友好情意卻是我永遠忘不了的。
除了這位英國同行外，我們在訪問英國期間還結(jié)識了一位新朋友，一位臺灣小伙子。這位臺灣小伙子的中文大名叫張漢忠，英文名叫MIKE。MIKE是一位在英國學習的留學生，是我們在一家倫敦的中餐館吃飯時偶爾相遇并相識的。得知我們頭一回來英國、人生地不熟，這位熱情的小伙子便主動地要求當我們的義務(wù)向?qū)?。就這樣，過了不多久，我們便成了朋友。
小伙子不僅單純熱情，而且還極具正義感。據(jù)他說，自己除了學習和生活外，他還特別愛管閑事，經(jīng)常因為路見不平而拔刀相助。他告訴我們：“在英國讀書時，有時會碰到一些看不慣的事情。為了幫助弱者或受欺負者，我常常會挺身而出，與當?shù)厝烁缮弦徽?。如果我打贏了，我就會大聲地告訴他們我是中國人。如果我被人家打敗了，我會對他們說我是日本人。因為被人家打敗可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我可不能給中國人丟臉?！蹦纯?，這位臺灣新朋友是何等地可愛！
除了與同學、同事、朋友之間巧事、趣事之外，還有一件我和我們領(lǐng)導間的難事也必須在這兒提一提。一看到這兒，您或許會感到奇怪了：“遠在英國采訪的你，怎么和國內(nèi)的領(lǐng)導扯上了關(guān)系？”說來也怪，這件事還真和我國內(nèi)的領(lǐng)導有關(guān)系。
在倫敦工作的某一天，我突發(fā)奇想，瞞著我同伴老張，一個人坐計程車去了倫敦東部的貧民窟。接著，我利用自己的記者身份，在一家低檔PUB（小酒店）對幾位英國最下層的苦力勞工和歡場女子進行了采訪。
在現(xiàn)場采訪中，我讓他們談?wù)剬χ袊韴F訪問英國的看法和感受。我的本意是：我們訪英期間，天天接觸的不是英國政府要員、白領(lǐng)精英，就是企業(yè)老板和社會名流，聽到的都是一些官場話、奉承話，我們?yōu)槭裁床豢梢月犅牥l(fā)自英國最底層的這些人的聲音？這也許會讓我們采訪到出人意外的好內(nèi)容。
東倫敦貧民區(qū)是英國首都最破爛、最貧窮的地方，這里的人們生活條件很差。但對我這個記者而言，真正令我頭疼的是：這些幾乎沒有上學機會的東倫敦人既不按標準的倫敦音發(fā)音，也不按正規(guī)的英語語法發(fā)言。比如，他們往往會把“HE DOES NOT KNOW”（他不知道）說成“HE DO NOT KNOW”。在他們的談話中，還時不時地夾雜著一些方言和俚語，讓我聽起來分外費勁。但有一點是肯定的：他們對中國人和中國政府非常友好和真誠，而且在采訪中能與我積極配合、爭相發(fā)言。就這樣，我完成了一篇采訪專稿。
在坐計程車回酒店的途中，我心中暗自得意，盤算著：“我這篇專稿發(fā)回國內(nèi)后，一定會受到臺里（國際廣播電臺）和部里（英語部）的好評?！钡覜]有想到的是，當我回到住處時，同事老張已經(jīng)成了“熱鍋上的螞蟻”了，其原因是：我在她的視線下已經(jīng)消失了好幾個鐘頭。您要知道，那個年代的外事紀律是非常嚴格的：出國必須二人同行，一個人的單獨行動會被視為嚴重違規(guī)、違紀（會受到紀律處分）。
見我回到了酒店，老張終于松了一口氣。但等我一本正經(jīng)地把事情的始末對她一說，經(jīng)驗老道的老張立馬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她鄭重地警告我：其一，我不該一個人擅自外出，犯了大忌；其二，我更不該私下里采訪貧民窟的下層人士，更不該接觸歡場女子?？偠灾痪湓挘业倪@個舉動是沒有先例的。最后，她善意地告訴我：不要把專稿發(fā)往國內(nèi)。然而，年輕氣盛而又相當固執(zhí)的我哪里聽得進她的勸告？
果不其然，等我們結(jié)束采訪回到北京后，一場風波已經(jīng)在等候著我了。在臺里和部里，不少人認為我擅自一人外出是嚴重地違反了外事紀律，應(yīng)該對我進行“嚴肅處理”。到了這個時候，我才意識到自己碰到了一件怎樣的難事。就在這危急關(guān)頭，是我們國際電臺的臺長老張救了我。張臺長力排眾議，說服大家，幫我解了圍。
他是一位極其開明的臺長。他認為我的出發(fā)點是好的，采訪的內(nèi)容也新穎別致。但他也沒有一味地袒護我，因為我畢竟是犯了“不照二人同行規(guī)矩辦事”的“嚴重錯誤”。所以，他最后的結(jié)論是：此稿不必播出，只對當事人進行口頭批評，但不作任何紀律處分，算是“功過相抵”，下不為例。就這樣，一件難事被老臺長張先生擺平了。直到如今，我都忘不了這位思想開明、充滿善心的老臺長。
***本文選自拙作《歲月如重---兼談華國鋒》之第四章“無冕之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