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家村校當教師（散文）
作者 劉光富
策劃：李騰雙
制版：春到百草園
一位教師朋友從外地調回來工作，她告訴我說，在老家的村校上班。我問她，老家在哪里？也不回答。算了吧，我感覺她很不開心，不好再問。她說到老家的村校，讓我想起了自己年輕時的經歷，那時我也在老家的村校教書，時間并不長，記憶也還深刻。
先來說說我在老家的村校讀書吧。我是在老家的村校讀到四年級轉到臨村去上完小學的。原本是該在老家的村校小學畢業(yè)的，可是這時候面臨著這么個問題，放假那天，老師站在講臺上告訴我們，沒有教室辦五年級了，你們就到別的地方繼續(xù)上學去吧。我哭著回家纏著擔任村長的父親，要他給我們弄一間教室。我是知道的，父親這點辦法肯定是有的，最簡單的就是約上幾個村民，義務勞動打幾方泥墻圍起來，再在自家山上砍幾棵樹搭在上面，弄點茅草蓋上去，秋天再添加點稻草，就成了，我們家的房子，父親也是按這個方法弄的。我相信父親一定會答應的，而且我也必須要父親答應，因為我在糾纏父親之前，就向同學們夸下?？冢蠹揖偷戎谛陆淌易x五年級吧，我當時偷偷看見，那個縣城來到老家村校讀書的女同學眼睛一閃一閃的，心里直樂。我把話還沒說完，父親就生氣地說，一邊去吧，你小孩子家知道個啥？你以為修間房子就可以讀書了？我并不知道，老家村校的三名代課老師，只有一名勉強可以教五年級，偏偏她要去貴陽找他的丈夫去了，那是因為她的丈夫不理她了，再沒心思教書。父親瞪大眼睛扔給我一句，我又教不了書。我知道父親是個二年級沒讀完的人，豆大的字認不多幾個。到了第二學期，除了我們少數(shù)幾個，其余同學就都失學了，要說，我也差點沒有繼續(xù)讀書，來期開學，我母親站出來阻止去鄰村讀書，她說，要過幾道河，很危險的。但我堅持至少要讀完小學，母親也不好怎么把村長家的孩子留下來不去讀書。去了鄰村的村校讀書那段時間其實是很慘的，一是河水漲起來的時候，根本就無法到校；二是還經常被本校的孩子欺負，我們幾個就像被老鷹追逐的小雞，落荒而逃，七零八落的。
回到老家的村校教書說起來有一些曲折。師范畢業(yè)前，我們并不知道要分配到哪里去當教師，腦子里全是班主任老師說的那句話“服從組織安排”，卻不知道，那些格外聰明的同學說不定早已落實了去向。也還好，我們全班同學四十五名，古藺的除一名特別優(yōu)秀的保送上大學外，其余如數(shù)回去縣里接受分配；敘永這部分沒有保送生，到最后多數(shù)是按照從哪里來到哪里去的原則分配，這樣，我就回到了家鄉(xiāng)的鄉(xiāng)鎮(zhèn)，再由鄉(xiāng)鎮(zhèn)在全鄉(xiāng)范圍內調整。后來，我就留在鄉(xiāng)中心校教書。教書就教書吧，怎么都是過自己的小日子，但不到一學期，年輕人的心血來潮，我突然就不想教書了，當初當老師的唯一愿望一朝實現(xiàn)了，怎么就不干了呢？肯定也是有原因的，但我又說不出來。好不容易，又堅持了一學期，還是沒辦法把自己留下來。到了暑假，我被打工潮水一下子席卷去了廣州。就這樣，再次回來教書的時候，不由分說，我被中心校派遣去了老家的村校。
算起來，我已經出去轉悠了好多年，先在外面讀完了剩下來的小學，然后是三年初中，三年師范，出來教書……這些年里，父親一直在村子里擔任村干部，老家的村校悄然發(fā)生了各種變化，不僅教室破舊了一些，由于計劃生育政策的控制，每家的孩子也相應減少了，同樣班級也變少了，一共才三個班二十余名學生；老師也很缺乏，除了我就沒有別的了，一個學校一個教師。我對父親說，這書怎么教？父親說，你是師范學校畢業(yè)的，在行，一頂仨吧。我那時年輕，情緒很容易波動，就和父親賭氣，接連兩天不去學校，躺在床上。父親又氣又急，告訴我說，我先打你曠工，然后去鄉(xiāng)上反應你?？梢韵胂?，沒有老師的學校，孩子們會亂成怎樣的一鍋粥，而且我這樣做，給幾十年村干部的父親在村子里帶來的影響可想而知，即使一個人教不了三個年級，也該先頂上去再想辦法呢。父親嘴硬心急，又拿我沒有辦法，在夜里，他來到我的床前，竟然做了一件我之前聞所未聞的事，隨著咚的一聲響，他向我扔過來鐵釘似的幾個字，老子今天不起來了?？粗榧敝碌母赣H，腦子里又不斷掠過教室里那些孩子的影子，我終于還是坐起來了。我在心底里使勁說服自己，事已如此，必須面對。其實，在年輕人的內心里，還有一道最不能翻越的坎，那就是在哪里不是教書，為什么偏要讓我回到老家的村校來？當初雄心萬丈出去，真就有出人頭地的想法，怎么搞得又回到村頭來了呢？也許別人換成我，想來肯定心里也是有這道坎的！
記得在老家的村校當學生的時候，我們的老師擔任的是兩個班的教學。老師來自山外，至于是山外的哪里，我們無從知道，總之，每天到來的時候，我們已經把課本翻過來倒過去讀過很多遍了。時不時她也不來學校，老師即使到了，好像根本就無法照管我們，好多時候我們都是偷偷跑出去玩，在校園的矮墻一帶摁打屁蟲，“呼呼"幾記響屁溜走了；我們也喜歡扯毛狗草放在別人頸窩里，嚇得人家又哭又笑；更多的時候，我們會奔到附近的一棵老樹那里，逗螞蟻，上樹摘果子度過快樂的時光?，F(xiàn)在我成為孩子們的老師了，我又怎樣來對付這些小頑皮呢？一雙手伸出去摁“跳蚤”，再能再狠也是摁不住幾只的。要說我面對的學生也不多，三個班一共就二十三個，但哪怕就是使出整個人的力氣，效果也并不好，于是又感念自己的老師當初是多么的不容易啊，但我還得要努力地去扮演好自己在講臺上的角色。說真的，有時候當我面對特別調皮的學生時，甚至對他們動過手，好在幾乎不認識字的家長們，卻很大氣，也很包容，不但不生氣，從來也不會拿我對孩子的管教說事，相反，有些家長還經常慫恿我以更嚴厲的方式教訓這些不聽話的“野孩子”。我畢竟是孩子們的老師，雖然手里有家長們給的“尚方寶劍”，而且教訓起來，由于年輕氣盛，也有點狠，但終究還是有分寸的。直到多年以后，當初對他下過“狠手”的學生，卻還是很尊敬我的，也許，老師這份與愛心共存的威嚴永遠都應該要保持，在我看來，教師最不能缺乏的正是這樣。
我在老家的村小終于還是沒有呆下去很久，才過了不到一年。要說，這里面也有我暗中的努力，父親當然不知道我從中做了“手足”讓自己很快就離開去了另一所學校，其實，我也是迫于壓力。那時剛出來，工資并不高，偏偏許多學生家長經常拖欠每學期的學費。那時，國家還沒對中小學生實施免費，每年都需要交納一定數(shù)額的用費。原本開學就要一次性收繳的，有時候名報完了，一共才收到不過三幾百元，多數(shù)都還拖欠著。你要稍微逼急一點，別說錢，第二天人也不見蹤影，躲到一邊去了。沒錢怎么就不讀書呢？父親說，就不那么急吧，遲得了日子少不了錢，又都是鄰里鄉(xiāng)親的。久而久之也收不回來，我的那幾分很少的工資就只能墊進去，到了年末歲初進家入戶去清收，一些家長也多是以一兩只雞、一塊豬肉或兩三升大米折抵，而這些東西又多是他們過年時的“口糧”，也就是說人家是口中不吃肚中挪出來給你的。說到完，還是村子、村民太窮了，而我同樣也是窮得透底。這讓我感到好為難，拿走不是，不拿走何時能收到呢？要說，父親肯定也是不愿意讓我這樣做的，他說，你就不可以自己節(jié)約點嗎？那時，我心里就很反感父親這樣的處理方式，總不能自己不考慮生活吧。在另一所學校工作后的兩三年，也還偶爾去老家村子里清收那些拖欠的學費，我已早就記不清了，但我可以負責地說，一轉眼很多年過去了，直到現(xiàn)在，肯定村子里還有人拖欠有學費由我用工資墊付了的。
我在老家村小當老師的短短一年，或是以“兇”留在學生們的印象中的，他們經常說起的這種“兇”，其實就可以理解為威嚴，但可以肯定的是，即使我可能在某個學生家中清收學費時曾經無可奈何地狠心拿走了過年的豬肉或雞，但他們也并不怨恨我，照樣是孩子和家長們喜歡的老師。而我當老師很多年，可以自豪地說，從來不喜歡去占學生和家長的一點點便宜，像每年的教師節(jié)這些時候，學生自己動手弄的書簽一類我也曾經收下過并珍藏起來，但他們花錢買回來的禮品，我大概是一律拒絕了的。我時時刻刻告誡自己，為師，一輩子的豐碑就是尊嚴，沒有別的，隨時隨地，千萬不能讓它倒下了。
作家風采
劉光富，大學文化，1972年6月出生于四川敘永，中共黨員，中國自然資源作協(xié)全委會成員、駐會簽約作家。已在《人民日報》《北京文學》《中國報告文學》等刊物發(fā)表散文、小說、報告文學等作品百萬余字；已公開出版長篇報告文學《新時代的映山紅》，散文集《我的土地我的村》《夾縫里的行走》等；獲“中華寶石文學獎”、“冰心兒童文學新作獎”等文學獎項。魚鳧書院創(chuàng)辦人；“向暖而行.作家公益講座”創(chuàng)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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