曇花開了
耿志平（甘肅）
昨晚侄子超和侄媳婦海艷在朋友圈發(fā)了幾張開放的曇花照片和視頻。
超說：美好總是不期而遇，這曇花包含太多的美好回憶，讓親人的記憶永久存續(xù)。海艷說：我家曇花開了，剛好趕上，再美的花在曇花面前都顯得那么遜色。曇花一現(xiàn)很短暫，卻也驚艷了時光，人生其實也很短暫，也該感動歲月。
看著這朵唯一開放的花朵，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真想號啕大哭一場，只因已經(jīng)半夜，只能默默地偷偷地流淚，怕打擾了老公的睡眠，任由眼淚恣肆地流淌?；ㄩ_了，爸媽看不見了；花開了，爸媽聞不到花香了；花開了，我們見不上爸媽了！
這株曇花爸媽養(yǎng)了二十多年，原本有兩米多高，枝繁葉茂，大哥專門給做了鐵架子，這么多年來，我每次去的時候不是前一晚上開過了，要么就是含苞待放，得一兩天才能開，爸在時，一年比一年花多，2017年后變得不再翠綠，但還是開花，花變得少了。我從未真正見過它的芳容，聞過她的芳香。
看我遺憾的神情，媽總是說：“花開了整個房子都香了”。爸說：“半夜才開，幾個小時就敗了”。我就多少有點釋然。
今年四月三號我去看媽，媽正在看電視劇，媽說：“金色啥花”？我看了下屏幕，告訴媽：“金色索瑪花”，媽沒有上過學，白識字，認識一半百個字。媽說：“這個女村官種下草莓都讓人上肥料燒死了，人都和她作對，這個女子本事大的很”，媽雖識字少，但能看懂電視劇，認得好多主持人如董卿，趙忠祥，李詠，朱軍，李修平，鞠萍，董浩，金龜子，朱迅，羅京，王寧，尼格買提，倪萍……還有潘長江，趙本山，范偉，張國立，王剛，趙薇，張鐵林，趙麗蓉，高秀敏……等等影視明星。
下午給媽包了小蒜肉餃子，媽說很好吃。晚上陪媽看《星光大道》，她告訴我第幾號選手得了周冠軍，月冠軍，她說那個胖女子唱的好得很，一直看完才睡覺?！缎枪獯蟮馈泛汀缎侣劼?lián)播》是爸媽必看的節(jié)目，說句實話，自從《星光大道》換了主持人，我再也不喜歡看了，也不關心誰得了什么軍了。因我沒帶書，還想看手機，沒和媽在一個臥室睡，獨自在陽臥休息了。
第二天早上，我蒸了媽要吃的菠菜疙瘩，調(diào)了薺菜，她吃了半碗疙瘩，菠菜是我在朋友家菜地鏟的，用雞糞種的，大而且翠綠。
下午 我和巧惠約好去逛，我熱了疙瘩，媽說不想吃疙瘩了，讓我煮了掛面，我本來就不喜歡吃菠菜疙瘩，就和媽吃面，巧惠吃疙瘩，媽的面里沒有調(diào)辣椒，看起來一點都不香，巧惠好奇，媽說：“吃了辣椒胃不舒服”，我說：“看起來都不好吃”，媽說：“好著呢”。
媽給巧惠兩個芒果，順手拿了兩個放在爸的遺像前，媽說：“這是永萍買的芒果，你吃，你順囊囊的，下來吃來”。我不知該哭還是該笑，大概媽想爸了。媽不吃芒果，說吃了喉嚨癢，不舒服。爸去世以后，每天媽都會給爸獻水果，牛奶等，她可能不想吃獨食。
巧惠看著房子里的花問：“姨，這花咋沒以前好了？以前嫩的、綠的。”媽說：“曉咋了，你叔歿了，花都不長了，蔫巴巴的。"我也很明顯地感覺到了，現(xiàn)有的十幾盆，只有虎皮令箭長的快兩米高，翠綠如劍般直立。逛回來，媽問：“巧惠回去了嗎？”我答應說：“回去了?！蓖砩蠇屜戳四_，我給剪了趾甲，洗了襪子。要給洗頭，她說太冷，等天晴了在洗。
我們?nèi)易鰤舳紱]想到，一個禮拜后的四月十一號，媽就和我們陰陽兩隔了。早上起來媽說腿軟，（這七八年以來，就有這毛病，走不動路，走十來米就要休息，出門基本都坐輪椅車）飯后，三哥和侄子煒煒推去診所看了病，媽還在診所躺了會，取了五付中草藥，回來后，媽走到廚房，兩個鄰居阿姨還來串門，大哥那天從合水回到西峰媽的住處，包了小蒜肉餃子，媽自己走進廚房吃了五個，然后去沙發(fā)上躺著。煒煒去聚德宴為他奶奶生日訂了幾桌飯，回來吃飯，問他奶奶再吃不吃，媽要了三個，吃完仍舊躺下，重孫晨懷要看電視，媽給說按遙控器哪個鍵是啥臺，媽說她感覺心象掉了一樣，還沒幾分鐘，她就發(fā)出沉重的喘氣聲，侄子侄媳婦看情況不對，給她娘家爸發(fā)視頻詢問，侄子趕緊掐人中，她爸說不行了，趕緊給穿壽衣。三哥被鄰居叫去幫忙了，正在接電話的大哥慌忙把媽扶正。還沒來得及換衣服媽就走了。就這么短短的幾分鐘，媽就離開我們了。正在合水家里吃飯的我接到大哥的電話，晴天霹靂，簡直不敢相信是真的！
等我和姐夫，姐姐，大嫂，二哥回到家里，媽已穿好我和姐在隴東商場選買的布，她自己縫制的壽衣，安靜地躺在她平日睡的床上。我們發(fā)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任由眼淚流，怎么也喚不回了，再也叫不醒了。媽的身體還沒完全涼，臉上平靜安詳，像睡著了一樣，一句話都沒有留下。
我打電話給閨蜜，她聽我哭的泣不成聲，問我怎么了，我說：“我媽歿了，”她說：“你把我嚇死了，姨不是好好的么，怎么歿了？得了啥??？”我告訴她可能是心肌梗死。
我給巧惠說我媽歿了，巧惠說：“你胡說哩！”我說：“這還有胡說的么?！彼趺匆膊幌嘈?，她說：“姨給的芒果還有一個沒吃在抽屜里呢”！我啞口無言，心似針扎！
我們怎么也不會想到，整天笑呵呵的媽就這樣走了，再有三十三天就是她的生日，她整天盼著那天的到來，說三個孫子出錢給她過生日，她娘家人還要來，可是她沒有等到那一天。
我做夢都沒有想到，四月五號的燕麥面揉揉是我給媽這輩子做的最后一頓飯，也是見的最后一面，年前媽在姐姐家住了將近三個月，因我老公公在，媽覺著不方便，在我家住了一個多禮拜，臘月二十七日非要回西峰，我老公和姐去送的。過完年我老公公有病，我沒去看她，清明時才去看 望她，竟成了永別！
我真的很后悔，為什么沒有多陪陪老媽，沒給她做好吃的、她能咬得動的可口的飯菜（其實自從她安了假牙，一直就不怎么嘗得來飯菜的味道，好多都咬不動）。
她從來不抱怨啥，只是有一次她說人家的娃把他竹爸媽領上到北京，上海到處逛，她五個兒女，都沒領上逛過。
前些年兄妹日子都過得緊緊巴巴，這幾年過好了，爸有病先走了，媽腿腳不好，走不動，所以就沒領出門，她這輩子最遠就是去過蘭州和西安，還沒來得及坐一次高鐵。
人生總是不完美的，她盼望的八十歲生日沒有等到。但她也是幸福的，三個兒子，兩個女兒，三個孫子，兩個孫女，兩個外孫，兩個重孫，兩個重外孫四世同堂。孫子都大學畢業(yè)都有好的工作，兒子女兒日子都過得小康，也算挺不錯了。
媽在世時總是說：“我走不動，哪天癱瘓了，看誰伺侯我呀？”她擔心的事沒有來，她沒有連累兒女，就這么悄無聲息地走了，八十歲壽終內(nèi)寢，趺蓮西去，也算圓滿。
媽去世一個月以后，我在小區(qū)門口 碰見侯姨，她問我：“妞，你媽再來了沒有？”我說：“沒有，來不了了?！薄罢?？”我說：“我媽不在了，走了。”侯姨說：“你胡說哩?！蔽覐娙讨鴾I，侯姨眼睛都紅了，立馬哭了起來，說：“俺那時在太白和恁媽好的啥樣的，你媽賢惠的，針線茶飯場里數(shù)你媽好，妞，俺都沒有見你媽最后一面！”我怕我忍不住情緒失控，與她告別，擦了把眼淚坐上閨蜜家車走了，留下阿姨還在那抹淚。
認識媽的人都說：“你媽賢惠了一輩子，積下福了，臨完一點罪都沒有受，齊整的，享了福了”。我們心里多少有點安慰。
如今家里沒人守了，多虧侄子把兩盆好花拿到他那里養(yǎng)，見花就如同見人一樣，現(xiàn)在曇花開了，爸媽不在了，他們再也看不見了，兒女也永遠見不到他們了，他們也永遠見不到自己兒孫了，也不能享受兒孫繞膝的歡樂時光了！
畢淑敏說：父母在人生尚有來處，父母不在人生只剩歸途。我現(xiàn)在才真正體會到了，才知道父母健在是多么幸福的事。
作者簡介:耿志平，七零后，甘肅鎮(zhèn)原人，自由職業(yè)者，商海沉浮二十載，愛好看書，個性隨和，花開隨喜，花落不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