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趣見文心 卓然成高格
郭 彧
讀林陽先生憶湖北咸寧向陽湖干校的組詩，不覺精神一振，既驚其筆下的自然風光、生動描寫，又驚其文人氣質、坦蕩襟懷，更驚其詩意超越，生命靈動。其詩詞彌漫的野趣、蘊藉的文心混溶為一，自成風骨，構成了令人難忘的詩詞氣質。
一、彌漫的野趣
何謂“野趣”?！墩f文解字》云:“野，郊外也。從里，予聲。壄，古文野，從里省，從林?！逼渲小皦?，古文野”，是說“野”是生長林木的地方，有“山野”、“田野”、“村野”、“郊外”之意，后引申出了與官方雅文化相對立的內涵，如“敬而不中禮謂之野”(《禮記》)。而趣則有樂趣、興趣、志趣、旨趣等意，指人在心理層面上的伴隨著心理的愉悅而具有的某種趨向性?？梢?，所謂的野趣，就是來自山野、田野之處，能給人帶來心理愉悅的興趣、志趣、旨趣。
在我看來，野趣彌漫于林先生詩詞中，構成了其創(chuàng)作的一個明顯特色，仔細體味，則其主要來自三個方面：
一是對田野風光鮮明生動的描繪。如《憶文化部五七干校尋蛙》：“舍南晨起霧沉沉，昨夜蛙鳴細細尋。又恐青蛇纏楚竹，山雞撲簌出空林?！碑斦媸呛靡慌商镆帮L光、山里氣象，青蛇纏竹，山雞撲簌，尤其生動。再如《新竹》：“野徑知春到，泉聲細可聞。竹雞行簌簌，筍葉落紛紛。根老盤青節(jié)，梢高擾白云。山花隨我足，一路送芳芬。”此詩的前兩聯，純用聽覺，以各種細微聲響描摹春天的到來，令人想到孟浩然的《春曉》，而通讀全篇，則又令人想到王維的《山居秋暝》，只是《山居秋暝》寫的是初秋的山居景，而林先生所寫的則是初春的新竹萌發(fā)之景。然“竹雞行簌簌，筍葉落紛紛”一派天然處，與“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亦頗多互通處。至于“山花隨我足，一路送芬芳”更是于欣然自足處見生機蓬勃、錦繡爛漫。
二是對生活細節(jié)的巧妙捕捉與感悟。如《放學》：“柳絲懨倦路邊垂，烈日炎天犬不隨。放學歸家途漫漫，池塘留步看青龜?！焙靡痪洹俺靥亮舨娇辞帻敗?，把生活中一個活潑有趣的的側面刻畫得淋漓盡致，給讀者留下了大幅度的想象補充余地。聯想到林先生生于1958年，隨父輩來到咸寧向陽湖之時恰是讀書少年郎，更是能發(fā)出會心一笑，陡生親近之感。還有《憶干校漁民叉魚》：“碧水清漣倚岸尋，扁舟一葉映幽深。鋼叉脫手飛如電，尺半鱖魚小試擒?！弊x此詩前兩句，很容易被其中的靜謐幽深所感，反襯得后面的“鋼叉脫手飛如電”是何等的撼人心魄，“尺半鱖魚小試擒”又是何等的灑脫、何等的驕傲。
三是對田野真趣的深入挖掘。林先生的作品中，有不少尋蛙、釣蛙、觀竹、賞雨的主題，如《釣蛙》：“白色棉球當小蝦，跳停隨我葉間劃。精靈如電誤吞餌，用力甩竿收大蛙。”《雨后》：“雨過莓紅葉綠肥，談情黃鳥不知飛。欣欣春日登山去，向晚歸來荷曙暉。”《雙搶》：“江南搶插秧，北國盡長芒。搖曳農人醉，風吹麥粒香?！边@里體現的，都是日常生活的山野真趣。其筆下所及，沒有相應的生活體驗，難以描摹其形態(tài)，然而，如果僅僅是一個農人，也實在難以發(fā)現其中之樂趣。唯有既腳踏大地，又仰望星空，既有田野的日常生活，又能超越其上，方能對此有深入刻畫。陶淵明的《飲酒》《歸園田居》之妙在此，林先生向陽湖詩詞之妙也在此。
二、蘊藉的文心
野趣彌漫固然是林先生詩詞之妙處，但若不能見其背后蘊藉的文心，則讀其詩終究隔了一層。而其文心體現，也可從三方面見出：
一是荷與竹的意象的大量使用。林先生對荷最有感情，如寫景色是“藕花深處鳥啾啾”（《憶江南·西涼湖》），談回憶則是“桂子三開蕊，殘荷幾蓋麟”（《回咸寧五七干校有感》），書題贈則是“花開尋舊跡，荷落賦新詩”（《贈向陽湖同學》），論感受則是“蓮子千年修靜好，稻花萬畝溢醇香?！保ā陡尚；貞洝罚┲匀绱?，一方面當然是向陽湖中蓮藕廣種，荷花是其當年生活和記憶中最常見的景物，另一方面當與荷花的文化屬性有關，自古以來，荷花在中國便被視之為高潔之花，周敦頤《愛蓮說》稱其“出污泥而不染”，將其視為清白、高潔的象征。而李白詩句“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更讓荷花的天然之美深入人心。然而，林先生筆下的荷花，既有荷葉接天，蓮子千年，亦有殘荷、落荷，令人想起王國維對南唐中主詞句“菡萏香銷翠葉殘，西風愁起綠波間”的評價——“大有眾芳蕪穢，美人遲暮之感?！贝司浔驹醋郧峨x騷》：“哀眾芳之蕪穢”，“恐美人之遲暮”，殘荷也成為了具有家國之思的詞人不得為國獻力的象征，這一點，恰與作者向陽湖的經歷暗合。然而，作者沒有沉迷于此，“荷落賦新詩”，作者的心情仍然歸于振作與再起。由此出發(fā)，也不難讀出其詩中竹的意象內涵。竹解心虛，乃是君子，其彎而不折，折而不斷，象征柔中有剛的做人原則，其生而有節(jié)，偃而猶起，常用于高風亮節(jié)的比喻，其凌云有意、竹梢拔高，則被視之為清高、正直的人格追求。林先生寫竹，乃是寫《春筍》《新篁》《新竹》，著眼處在其“破春泥”“矗世間”“破蒼穹”，其中心緒，不難窺見。
二是含蓄蘊藉的表達。中國詩歌傳統(tǒng)，強調的是哀而不傷，樂而不淫的中和之美、理性之美，沒有因快樂而過度放縱，也不會因難過而過度悲傷。林先生的詩詞，恰是如此，然其綿里藏針的力量，亦足令人精警?！洞汗S》一詩，算是較為直接的表達了：“寒意纏綿漫后山，化為春雨水潺潺。誰將路石掀開去，新筍錚錚矗世間?！逼渲小昂饣河辍⑿鹿S矗世間”的句子，于意云何，了解干校歷史的人無有不知。再如《插秧》中的“凜凜寒風泥里陷，低頭退步水中天”，一語雙關，對當時文化部名人的生活態(tài)度和豁達心胸的表達，令人會心。
三是意境塑造的高絕。少年時期，由祖國的心臟來到鄂南向陽湖偏僻之地的經歷，對作者意味著什么？然細讀林先生詩詞，絕無凄婉哀怨之音，更多剛毅拙樸之態(tài)、豁達進取之心、高蹈超越之思?！陡尚；貞洝分?，是“蓮子千年修靜好，稻花萬畝溢醇香。蹉跎歲月難回首，花季少年鑄樸強?！睂τ趫詮娭?，逆境乃是財富，對于樸強少年而言，蹉跎歲月亦能“修靜好”“溢醇香”。再如《贈向陽湖同學》，其中的“塔老清涼月，碑殘漶漫辭”真乃令人擊節(jié)贊嘆的佳句，情景融合為一，難分彼此，比物起興，意境闊大，以千古悠悠襯之以人事代謝，無一字之褒貶，卻讓人陡生慨然之嘆，即與古人登臨名句相比，亦毫不遜色。
王國維先生在《人間詞話》中的斷言：“詞以境界為最上。有境界，則自成高格，自有名句?！比欢娫~境界的根源最終還是需要落實到詩人的境界之中。林先生向陽湖詩詞中活潑的野趣也好，超越的文心也罷，最終指向的是其熱烈活潑的人性和靈動不息的生命力，是其生命智慧的流露，生命能量的迸發(fā)?？嚯y不是財富，但對于堅強者而言，對苦難的克服與反思有可能成為財富。對少年時期向陽湖經歷的思考使得林先生擺脫了對物質滿足和社會征服的追逐，超脫了人生的欲望，從而更懂得了生命的本質和人生的意義，其生命體驗因此而圓融，其歷史反思因此而深刻，其詩詞世界也因此而具備了詩意的超越性，具備了聞之動心，味之無極的藝術魅力。
作者簡介：
郭彧，湖北省向陽湖文化研究會副會長，湖北科技學院人文與傳媒學院院長。
憶湖北咸寧干校
林 陽
憶西涼湖（二首）
霞落西涼白鷺飛，蓮蓬滿子甲魚肥。
小船清歌炊煙起，貪捉蜻蜓不知歸。
晨露花衣重，西涼蕩槳聲。
蓮開菱角滿，波動葉舟橫。
鷺憩湖邊樹，云浮海北鯨。
少年喧漸遠，暮色潤風輕。
憶江南·西涼湖
西涼翠，翠上蕩輕舟。尋覓蛙聲荷蓋舉，藕花深處鳥啾啾。落日照清流。
回咸寧五七干校有感（五首）
干打壘房傲晚霞，名流下放獻春華。
摩挲紅瓦朱文印，千里負回藏我家。
咸寧曾做向陽花，割稻插秧父輩夸。
半百驚疑腰也老，荷塘萬畝映朝霞。
天然野趣嘆西涼，荷葉接天百鳥藏。
入水泠泠青荇伴，炊煙散去晚風香。
干校老房何處尋，萋萋荒草掩人深。
卅年彈指驚夢破，難辨是非猶苦吟。
數年夢里境，今日任韁循。
桂子三開蕊，殘荷幾蓋鱗。
老房迎老友，新竹拂新人。
細論昔時事，天然得趣真。
贈建英
高山流水引知音，澤國花開尋夢深。
指點藍圖成大業(yè)，無妨俠骨見禪心。
贈向陽湖同學
曾經夢澤茲，我等有緣時。
塔老清涼月，碑殘漶漫辭。
花開尋舊跡，荷落賦新詩。
何日從南雁，回鄉(xiāng)問訪之。
贊郝曉光
金雞一唱破蠻荒，回首藏南看曉光。
橫渡雷瓊天下駭，挪移北斗美名揚。
微觀世界宏觀領，文武兼收喜欲狂。
迭出妙辭詩配畫，翻新昆調與誰妝？
憶文化部五七干校尋蛙
舍南晨起霧沉沉，昨夜蛙鳴細細尋。
又恐青蛇纏楚竹，山雞撲簌出空林。
蓮 子
向陽湖底古蓮多，熠熠漆光泛鏡波。
海外傳聞奇跡在，明年可待出新荷。
插 秧
凜凜寒風泥里陷，低頭退步水中天。
插秧分孽蜻蜓點，轉瞬茫茫變綠田。
憶文化部五七干校鴨倌許麟廬
斗笠蓑衣任鴨倌，青芽黃羽碧生寒。
藍天當紙鞭為筆，荷蓋鱖魚撼畫壇。
采靈芝（四首）
天晴雨住草如茵，夢有所思幻亦真。
喚友登高回望處，祥云朵朵落凡塵。
尋覓靈芝山后行，汪洋綠意霧梢輕。
蜂來蝶往搖清露，悅耳分明草長聲。
猛犬在旁膽氣生，巡山獵鳥覓蛇行。
絳珠仙草難一見，躡腳上前氣不平。
雨后刺梅生，新嬋桂樹鳴。
恐驚仙草夢，腳步慢而輕。
野 竹
夜雨漲清溪，林間黃鳥啼。
朝霞輝映處，野竹破春泥。
憶文化部五七干校燒磚
伐木脫坯慢火燒，紅磚千萬出新窯。
文人落魄魂還在，名號不忘瓦上雕。
收 工
晚霞溢滿向陽堤，戰(zhàn)士收工牛罷犁。
倦怠少年騎老牯，不嫌身臭不嫌泥。
釣 蛙
白色棉球當小蝦，跳停隨我葉間劃。
精靈如電誤吞餌，用力甩竿收大蛙。
觀 魚
草色汪洋恣肆，小河綠水盈盈。
膽怯魚兒嗅餌，忽聽震耳蛙鳴。
干?；貞?/p>
下凡文曲聚甘棠，萬眾圍田湖向陽。
蓮子千年修靜好，稻花萬畝溢醇香。
蹉跎歲月難回首，花季少年鑄樸強。
屈指人生猶可數，早將故里作家鄉(xiāng)。
咸寧筆鋒塔
粼粼湖水曳風鈴，塔刺青天筆有靈。
誰料千年身后事，一朝齊聚眾魁星。
新 篁
綿綿春雨亦空蒙，展翅竹雞擾濕風。
晴好今朝山后看，千竿新翠指蒼穹。
春 筍
寒意纏綿漫后山，化為春雨水潺潺。
誰將路石掀開去，新筍錚錚矗世間。
斗 雞
云翳風輕燕子低，蟬鳴苦夏眼兒迷。
無書可讀乏何解，抖擻精神學斗雞。
憶向陽湖割稻（二首）
短把長弓割稻鐮，膠鞋草帽日炎炎。
下凡文曲忙收獲，新米彈牙粒粒甜。
云有云根水有源，臥牛樹影稻花翻。
身單力竭怨鐮鈍，鋸齒猙獰皮肉掀。
向陽湖圍湖造田
古澤圍田起大堤，向陽湖里喚牛犁。
翻耕平耙夕陽落，似火彤云映稻畦。
插 秧
春寒薄霧鎖煙迷，雙腿深深入野泥。
手把清風揮綠色，笑顏回首稻秧齊。
四角菱
四角湖菱色古銅，深藏澤國欲相逢。
插秧同學聲凄厲，小刺鉆心腳底中。
螞 蟥
萬頃湖田似鏡平，螞蟥優(yōu)雅向溫行。
插秧埋首誰身立？見慣血流已不驚。
縫 被
黑黢棉衾過一冬，新春拆洗曬香濃。
男兒學得女工事，引信穿針密密縫。
新 竹
野徑知春到，泉聲細可聞。
竹雞行簌簌，筍葉落紛紛。
根老盤青節(jié)，梢高擾白云。
山花隨我足，一路送芳芬。
上 學
枝瘦波寒白狗肥，無邊田埂雪霏霏。
最煩淖濘求知路，一滑一跤泥上飛。
雨 后
雨過莓紅葉綠肥，談情黃鳥不知飛。
欣欣春日登山去，向晚歸來荷曙暉。
放 學
柳絲懨倦路邊垂，烈日炎天犬不隨。
放學歸家途漫漫，池塘留步看青龜。
雙 搶
江南搶插秧，北國盡長芒。
搖曳農人醉，風吹麥粒香。
殺 牛
任其吃草不耕田，綁定牛蹄樹上纏。
臥倒林間知大限，兩行熱淚惹人憐。
讀李城外《向陽軒詩稿》
向陽花簇向陽軒，五七追尋問本源。
仰止高山終不悔，詩家落筆萬千言。
憶在干校課堂研究日晷
課文乏味意迷茫，蟋蟀墻根續(xù)命長。
斜倚南窗研日晷，秋光似劍刻陰陽。
憶干校漁民叉魚
碧水清漣倚岸尋，扁舟一葉映幽深。
鋼叉脫手飛如電，尺半鱖魚小試擒。
叉 魚
云白天藍映畫如，葉舟漁父槳徐徐。
寒光一道鋼叉出，收獲青斑大鱖魚。
水牛耕田
力士湖中耙腐泥，沖天惡臭鳥難棲。
秋收不忘春耕者，牛背歸來掛彩霓。
憶干校冬雨
數日冬陽隱，連綿不絕陰。
乍如衣角濕，但覺雨靴沉。
泥滑騰高下，坑平試淺深。
最難遲夜幕，冰冷涌孤衾。
憶向陽湖（二首）
有山有水有花，無肉無酒無茶。
湖里幾雙蒼鷺，柳梢一抹云霞。
造堤圍澤向陽湖，細作精耕稻米腴。
今日荒殘難再復，歸來河畔看青鸕。
作者簡介：
林陽，全國政協(xié)委員。中國美術出版總社原總編輯，人民美術出版社原總編輯，編審。中國書法家協(xié)會理事、中國美術家協(xié)會理事、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華詩詞學會會員、北京文史館館員。享受國務院政府特殊津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