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無事，車游紫陽。小時候就喝紫陽茶，年至半百竟未去過紫陽，不夠人啊。紫陽在漢江邊上，猜想是很通達(dá)很便捷的。沒想到實在難走！坡陡彎急，一山爬過又一山，偏又遭遇道路維修。不維修不行，因為路面被修建高速路的載重卡車鏟車軋得坑坑洼洼，車行其上全然一種踏浪滾珠、大老爺坐轎的感覺。好在翠色染目白云親頰，別有一番俗外之雅呢。翻過三座山，眼底終于浮出一個城，火車的鬧，船笛的叫，頓時沒了清凈。細(xì)看紫陽縣城，果然是重慶的濃縮，看不見碟子大的平地，怎么辦？山腰上鑿一個凹，凹處凸起一棟樓。就這么錛石鑿凹，就這么起房凸樓，硬是在夾江的山腰上，錛鑿疊壘了一個城。所謂的碼頭城市，壓根不在乎有無平地，但求兩河交匯，能把舟楫勾留纏綿住就好。浩浩任河，正是在此融入漢江的。
想不出如此一個城怎么生活，大概吵架也拉不開距離吵著吵著就勾肩搭背了，干活時則又需要捆上安全繩吧。待到進(jìn)得城里，但見街道逼仄車輛單行，卻也店鋪比鄰，色彩炫耀嗅覺繽紛。樓房的窗口玉腕一招，欲親芳澤的話，你得車路上起伏旋繞一大圈，方可“執(zhí)子之手”。及至日落西江夜色襲來，忽見城燈嘩然綻放。時值秋老虎季節(jié)，人們簡上衣而短下褲，為的是讓胳膊腿兒盡可能地吐熱納涼。尾隨人流浪進(jìn)商場，再踏梯而上，發(fā)現(xiàn)商場頂部竟是一個很大的廣場。如此疊屋架床式的建造格局，簡直一個香港袖珍版！順音樂聲溜達(dá)過去，見爺們圍一個圈子。圈外踮腳看圈里，呵呵，一大群娘們健美操練哩。那么肥沃的胸脯，那么柔細(xì)的腰肢，那么風(fēng)致的身段，還有必要操練嗎？看來娘們是大公無私的，因為娘們的操練純粹是為了大飽爺們的眼福。所以娘們，腳一跺媚眼子同步甩出幾丈遠(yuǎn)；水腰一側(cè)一扭玉臂一斜揚(yáng)，頭發(fā)又拋上月亮了。娘們就不怕惹事？反正我怕惹事，手一背，走開省心。
夜里看一個資料，上面說：“紫陽腰，漢陰腳，安康女子愛做作，要看水色下白河?！弊详?、漢陰、安康，白河，是安康所轄的四個縣名。當(dāng)然安康如今叫市了。人生之美，十之八九由女性呈現(xiàn)，所以每一個地方，都把當(dāng)?shù)嘏悦赖奶攸c，以歌謠的形式提煉出來四處傳播，猶如眉心上點胭脂，屬于潛意識里的營銷招徠術(shù)。而女性美的具體表現(xiàn)，當(dāng)然是以身段最為緊要。身材之標(biāo)致婉約，則絕對依賴腰肢的拿捏烘托，如此才叫一個動人。何以動人呢？細(xì)柔也。何以細(xì)柔了就好呢？有可能“把握”也。面對一個桶箍缸腰，爺們頓覺自己胳膊太短，大丈夫的自雄蕩然無存，悲觀主義隨之而來，一聲嘆息，家國大事再也不來興致狠抓落實了。
返回時選了一條新路，更覺得這個漢字“腰”，似乎是專為紫陽所造。路是依舊忙著拓，車是依舊不住地停。好在村村通了水泥路，繞道便是。實際上無村可言，因為紫陽人家，一概散布于山之腰嶺之凹。那些粉墻青瓦或者石板房，如一棟棟達(dá)官名流的別墅，落座于青坡、半隱于綠巒，恰如次第展開的山水長卷，新意頻出卻也可四字概括——山腰人家??！坡是這么陡，勞動的間歇，估計站著就能睡著，反正躺著跟站著沒啥兩樣。如此之地，竟不時見到三五塊石頭攔一巴掌小塘，居然就荷葉田田蜂蝶頻訪了呢。至于竹子，此等俊逸靈秀之物，更是家門掩映垂瓦叩窗。所以這里的狗不咬人只搖尾，充分體現(xiàn)了淡泊無爭的“竹下之風(fēng)”。然而愛情卻是要爭一爭的，不爭就違背了好土選好種、良籽擇良地的生命法則。對面山腰間，一個女子采茶，那臂腕那秀發(fā)那隨風(fēng)起伏的薄衫，動而態(tài)之狐貍般妖嬈，直要撲過去騷個情！可是你得下山，然后再上山，等你氣喘吁吁爬到女子腳下，沒準(zhǔn)人家正跟別個后生親嘴哩。怎么辦？趕緊喊山歌勾她！山腰上長大，就如此這般的，人人成了好歌手。
紫陽一名，出自道家。道家是中國唯一固有的宗教，漢江是漢文化最核心的源泉之一。道家以水為善，以茶為慧，以山為美，以歌為雅。落日嶺上，漁火江中，朝暉夕陰大自在，不知功名利祿為何物。如此懷柔萬物和諧自然，所以就懶得，也不屑于出現(xiàn)大人物了。這一結(jié)論或許荒唐，但你若是見了紫陽娘們的柔媚之腰、紫陽人家的棲居山腰、紫陽位于陜南境內(nèi)的漢江之腰，你大概要頷首一笑了。
2009年8月18日于漢陰
時掛職漢陰副縣長，周末游紫陽所記
發(fā)表后廣為流傳，被改編為歌舞
2011年選作中考試題
2023年7月28日，受江西《教師博覽》雜志在西安主辦的六屆讀書會之邀，作了《語文之美伴人生》的演講?？紤]聽眾主體是來自全國各地的六七百位優(yōu)秀語文老師，便以我文《紫陽腰》被選入中考題遭刪改、前后文本不同之對比，探討語文與文學(xué)之不同。下面紅線紅字是“試題專家”手術(shù)痕跡——
講座結(jié)束出來，一麗人合影，加微信，自報家門來自黑龍江。很快發(fā)了如下朋友圈。上網(wǎng)一搜很吃驚，原來齊崇老師——
五常市第一中學(xué)初中語文教師，五常市義工聯(lián)合會一中分會秘書長。擔(dān)任班主任27年，獲黑龍江省師德先進(jìn)個人、美德陽光教師、最美班主任、教學(xué)名師、河南教師成長書院“最具成長力教師”、哈爾濱市“勞動模范”“三八紅旗手”，《班主任之友》《班主任》雜志封面人物，《教師月刊》“年度教師”，曾在《中國教師報》《教育時報》《山東教育報》等刊物發(fā)表文章30多篇，出版《語文與生活》??
《紫陽腰》收入《夜行》——
陜西師范大學(xué)出版總社2023年9月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