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淵明一樣的詩人，如今還有嗎？
原創(chuàng) 搜韻詩詞書店 搜韻 8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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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遷在《伯夷叔齊列傳》的論贊中，有這樣一段沈痛感慨：
“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辟Z子曰：“貪夫徇財，烈士徇名，夸者死權(quán)，眾庶每生。”“同明相照，同類相求?！薄霸茝凝?，風(fēng)從虎，圣人作而萬物睹?！辈?、叔齊雖賢，得夫子而名益彰。顏淵雖篤學(xué)，附驥尾而行益顯。巖穴之士，趣舍有時若此，類名堙滅而不稱，悲夫。閭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非附青云之士，惡能施于后世哉。
伯夷、叔齊積仁絜行，寧餓死而不餐周粟，顏淵甘貧賤，處陋巷之中，簞瓢屢空。
這幾位賢士固然懷抱非常之節(jié)，德行遠出流俗之上。但如果不是受到孔子贊揚，恐怕也不能有令名高顯如此而留于史冊之中以受萬世景慕了。
在司馬遷看來，現(xiàn)實便是如此。夷齊顏子能以孔圣之片言而得名后世，免于沒世而名磨滅，死而無恨，是極少數(shù)的幸運者。更多不幸者，則終生處于閭巷巖穴之中，即使困于惡衣惡食而不恥，砥行高潔而無悔，卻無緣結(jié)交青云之士，是以風(fēng)操不聞于君子，聲名未達于后世，終于赍恨而沒地。
這類讓太史公嗟嘆哀憫的不幸者，代不乏其人。
如果時間逆流，回到1987年之前，去到廣東臺山的鄉(xiāng)下，見到一蒼顏老叟，衣著襤褸，在田疇草野之間驅(qū)雞趕豚，種地伐薪，擔(dān)糞施肥。旁觀之人能想象到，這竟是一位艱辛求生于當(dāng)世卻懷抱如陶淵明一般的人嗎？
對于程堅甫這樣的人，除了詩人，再無其他身份能準確概括他一生的經(jīng)歷了。
他當(dāng)然也是個窮人。早年沉淪下僚，中年以后僻居鄉(xiāng)野，一直養(yǎng)雞種菜牧豬拾糞以為生計，直到老死。妻子在八十高齡時，還要為人做保姆以補家用。每一項生計的維持方式都表明，這是一個處在社會最底層的貧困之家。
然而，貧窮的人遍地都能見到，能以詩歌吟詠言志抒懷，而從貧乏桎梏中解救精神以超脫物質(zhì)與榮辱之外，所謂無恒產(chǎn)而有恒心者，又有幾人呢？
所以，程堅甫固然是個窮人，卻是難得純粹的詩人。
他一生始終都絕緣于富貴聞達。即便是安貧樂道無愧于上古之賢人，也不可能有青云之士為他揚譽。能不因貧賤而遭勢利小人的冷眼詬辱，便已是不可即的奢求了。
而他所以能處困厄，歷摧折，受濁穢，而不奪仁義之心，皆因有詩以撐拄其間。他相信文章可以不朽，貧賤困辱最多隱忍百年即隨黃塵而逝，而以詩立言，縱使不借人聲勢，亦可以立名于萬世。純粹的詩人，豈會因一時之厄，而沮千秋之業(yè)。
程堅甫在世八十余年，去世之后，身后遺留詩歌有900余首，皆是他貧困生涯的實錄。臨川陳小輝博士偶然在網(wǎng)絡(luò)上讀到他的詩，深為感動，遂為他整理注釋存詩，編成《程堅甫詩存注釋》一冊。
關(guān)于這冊詩集，歷史研究者讀后，或許能從中考稽到以詩補史證史的價值；文學(xué)研究者讀后，可能會發(fā)現(xiàn)他繼承杜甫和陸游之處，又如何在寫作題材上拓展了傳統(tǒng)山水田園詩的境界；地方文化研究者讀后，又肯定要讓他做一鄉(xiāng)詩賢、文化名人。
但這些都非關(guān)程堅甫所追求的不朽。程堅甫詩所以不朽者，正使后世轗軻失意之人，能從詩中獲得不自棄的精神激勵。 
程堅甫詩選讀
閑寫七律四首 其一
幢幢冠蓋滿京華，半叟埋頭養(yǎng)筆花。
似聽風(fēng)聲催割稻，試憑月色照烹茶。
看書有悟饑忘食，舍杖能行健可夸。
尋得寒梅堪作友，未妨相約臥煙霞。
山居寄懷
久矣山居薄世榮，白頭相對一釵荊。
愿無償日心難死，興到濃時詩易成。
病咳未能除茗癖，老聾猶愛聽書聲。
鄰翁有約登樓去，好是黃昏雨乍晴。
貧甚感吟
貧甚日來將斷炊，西江挹注又何時。
欲求郭璞生花筆，來寫陶潛乞食詩。
剩有殘軀供閱歷，曾無健足效驅(qū)馳。
維摩病榻寒如水，鹿友鷗朋恐未知。
雨夜漫成
茅齋靜聽瀟瀟雨，入夜愁心欲結(jié)冰。
門外知誰驚睡犬，燈前顧我像癡蠅。
最憐塵架詩盈帙，無補寒廚米半升。
一事自嘲還自慰，年來傲骨尚棱棱
早秋有寄二首 其一
誰謂歧途多易迷，飛鴻蹤跡遍東西。
十年空惹一頭雪，獨坐慚看雙腳泥。
信是灌畦難學(xué)圃，何妨徙宅亦忘妻。
早秋未用傷搖落，楊柳依依綠滿堤。
鄉(xiāng)居雜詠 其二
一臥林泉素舊乖，不能離是手中杯。
邇來自覺難消遣，閑過鄰家弄小孩。
漫寫
醉亦無妨醒亦佳，貧家那有酒如淮。
風(fēng)無可避姑開戶，月不勞招早下階。
驚蟄恰逢新節(jié)令，讀書重覓舊生涯。
炊煙不斷寧非幸，一飽何論葷與齋。
抒懷續(xù)詠三首 其一
底用前途問吉兇，余生萬事付天公。
幸留老妻相為命，倘作詩人未礙窮。
粟酒飄香娛暮日，柴門送暖待春風(fēng)。
迎年爆竹誰家早，欲借殘聲一振聾。
拾遺寄朗軒
其一
村前村后景清幽，芳草叢中伴豕游。
亦步亦趨關(guān)得失，取勞取值適供求。
雖無盥手薔薇蓄，未免攖懷黍稻收。
寄語行人休掩鼻，請將肥瘠看田疇。
其二
老去猶爭一息存，未妨營役博饔飧。
守株以待應(yīng)無兔，執(zhí)畚相隨尚有豚。
予取予攜心未懈，乍行乍止日將昏。
此時逐臭求溫飽，半世儒冠不要論。
戲贈夷齊
登彼西山采蕨薇，夷齊高節(jié)古來稀。
獨嫌兄弟惟求飽，忘卻農(nóng)民需綠肥。
田野寄閑三首 其一
清晨喜報竹平安，往事休提行路難。
尚有鹽齏供口腹，曾無錦繡作心肝。
山林觸景成幽趣，枕簟迎秋生薄寒。
顧虎頭癡何似我，老年猶當(dāng)少年看。
作者簡介
程堅甫，本名君練，別署不磷室主，晚年自號山半叟、癡翁，廣東省臺山市臺城鎮(zhèn)洗布山村人，生于1899年10月20日，卒于1987年11月11日。他出身畫工家庭，在廣州中學(xué)畢業(yè)后，曾擔(dān)任國民黨廣東省主席陳濟棠轄下的燕塘軍校圖書館管理員。1938年日寇侵占廣，他隨眾撤退到韶關(guān)，曾任警察局分駐所文書。不久，他返回故鄉(xiāng)，曾任于臺城的廣東省鹽業(yè)公會秘書。1945年秋抗日勝利后，他出任中山地方法秘書，繼任廣東高等法院汕頭分院秘書。1948年秋被解雇回鄉(xiāng)，此后在農(nóng)生活近40年直至過世，其間主要以種菜賣菜、養(yǎng)雞賣雞、砍柴賣柴為生，還曾擔(dān)任過生產(chǎn)隊的收肥員。著有《不磷室拾遺》《西山半叟詩集》等，共存詩詞900余首。
陳小輝，字宏深，江西臨川人，文學(xué)博士?，F(xiàn)為廣州新華學(xué)院中文系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為宋元詩歌及文人結(jié)社。已發(fā)表論文70余篇，曾先后主持廣東省教育廳人文社科一般項目、廣州市哲學(xué)社科規(guī)劃項目、教育部人文社科研究般項目等多項，已出版《宋代詩社研究》《參寥子詩集編年校注》等多部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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