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wèi)鐵生簡介：遼寧凌海人，現(xiàn)居深圳。八十年代初開始寫作，詩歌癡愛者。出版詩集十二部，散文集一部。
短款的影音
衛(wèi)鐵生
1.
雨后，相與色，不說途經(jīng)
水銀過濾鏡子的光影
帶毒的眼神在看誰
多余過的肉和附屬物
突然的緘默，像龐大的犧牲
空蕩，接著還是空蕩
不擦淚珠的一刻
誰忘了轉(zhuǎn)身救紅顏
2.
水從橋洞中流下來
湍急的奔赴，都是歸去
我站在石板橋上
早已棄絕斷水的刀
哲理死了，帶著細(xì)碎的草沫
泥沙的人民混于流淌
無法辨認(rèn)的速度
在其中，我比來時消失得更早
3.
落葉落花足夠裝飾安謐
雨停，走遠(yuǎn)的雷
足夠忘記燦爛的小徑
閑置的自行車
模仿一輪日一輪月
不見輪回里的長衫短褂人
在大白天數(shù)星斗
4.
局部坍塌，如小恙
正如大堤蟻穴，屬于正常
某大人說：事物都是一分為二
腐才見廉，無朽，清怎么活
所以，我贊美坍塌
正是贊美前程完好無損
5.
中草藥無處不在
可治百病，可當(dāng)良飲
熬藥的大廈很商機
大集團，小門戶
給如草的人生坐診
我經(jīng)過水火加工的夾層
回身吐一口自然
或許也得一個時代匠稱
6.
野草開始解剖秋風(fēng)
一轉(zhuǎn)身，呼吸就沉下去
我睡過的一片安眠藥
在過晌后，生死都失效
翻看前朝埋葬砥礪的地方
茂盛的荒蕪很拙劣
一個隱不住白發(fā)的實習(xí)生
剩下寓言，催斜陽
7.
用花做橋，別說過河就拆
我微不足道的小施舍
還有一些善，傻子般紅艷艷
用余香消費將枯的世界
別說掙扎，別說全民保健
只是我野得有些傳奇
站在灰之中
8.
下午，光照有些啰嗦
稀碎的脾氣找不到重點
我把眼睛調(diào)成靜音
在某個角落，昏昏噩噩
不知能在紅塵熬多久
對著反光鏡頭，負(fù)累的一棵樹
不見菩提
9.
秋葉從幾千年前的古道
落在此刻的腳邊
在這條路上
有人不停地說病痛生死
漏風(fēng)的嘴，哲理與廢話混雜
我拉黑過也屏蔽過投影
我對自己說聲抱歉
與他人無關(guān)
行走夕陽的現(xiàn)實與象征
——簡讀衛(wèi)鐵生組詩《短款的影音》
榆錢兒
人生過了正午，秋水斜陽，該是怎樣一番生命圖景和心理氣象？人非圣賢，即使走了大半生，夕光漸黯，亦只能且行且感悟。
九首詩，款制短小，詩人將生命的體驗與覺悟，都還原為現(xiàn)實中相遇的一個個小場景，一幅幅小畫面，喚起讀者身臨其境的回憶，樸素親切。此謂寫實。
而作為一位閱歷千山萬水，且飽學(xué)善思的優(yōu)秀詩人，特別敏感于小鏡頭中微妙的心靈悸動，聆聽到亙古無解的浩渺嘆息，聚焦于瞬間的點滴感悟。此謂寫虛。
生活現(xiàn)場與心靈感悟，實與虛，是互為鏡像的。詩歌的重要特質(zhì)之一，正是以藝術(shù)象征的手法，類譬隱喻，讓思想穿透瑣碎庸常的片段，將生命靈光從混沌斑影中透析出來。所謂弦外之音，就是詩歌美感與欣賞價值所在吧。
分享我的讀詩隨感，愿和你一起品讀行走夕陽的短款音影。
1、
《紅樓夢》有偈聯(lián)：“身后有馀忘縮手，眼前無路想回頭?！庇钟小逗昧烁琛?，都是警世之訓(xùn)。這首小詩，也說的是此類感悟。
一場暴雨，把繁榮世界沖刷得空空蕩蕩。人生亦如此，災(zāi)害劫難，令“多余過的肉和附屬物”赤貧如洗。身外之物淫欲之貪被時運意外抄卷，落得空空蕩蕩。這一瞬，躊躇滿志囂張一時者都成了傻子，“不擦淚珠的一刻/誰忘了轉(zhuǎn)身救紅顏”？
“相與色”陰晴無定，命運玄幻誰能說清? 而光影“帶毒的眼神”看著你我與眾生，能不驚出冷汗涔涔？
2、
個體的力量多么渺??！決定命運的客觀外力與社會環(huán)境，往往如“湍急的奔赴，都是歸去”。
誰能抽刀斷水？泥沙俱下的漩渦中，虛幻的 “哲理死了”，主觀能動性死了，何況沙粒小民與我？只能是被卷裹被沖刷。單薄美好的謀愿，往往“比來時消失得更早”！
3、
讀出時空曠遠(yuǎn)的悲涼。
一切都將過去，歸于安謐。包括此生驚悚驟降的雷雨，包括曾經(jīng)燦爛的小徑，包括單騎拼命日夜兼程，包括長衫文人和短褂役夫，包括大白天數(shù)星斗的日夜不眠心事重重……都變成了時間中的“落葉落花，足夠裝飾安謐”與荒寂……
惟敬畏，永恒時間。
4、
“贊美腐朽坍塌，就是贊美前程完好無損”，這到底是一分為二冠冕堂皇的辨證呢，還是對錯誤過失甚至罪行的詭變？其中委曲，真?zhèn)€值得明察之，細(xì)思之，深究之也。
5、
草民之苦痛，有多苦痛?小詩一層一層剝開給你看。
其一，本是草芥人生，何必愚昧到要那些精于謀利者來安排擺布，“給如草的人生坐診”？
其二，草民一粒，本來就生活在“水火加工的夾層”，殘喘奔命了，為何還要被利用被役使，被迫幫兇于“大集團，小門戶”行騙的商機？
其三，君不見，天下有多少“吐一口自然”之幌子的偽精英，“偽匠人”！
嗚呼！為草民愚弱和難言苦痛，一哭！
6、
詩人啊，你太直面生死命題了！你不回避人生苦短的悲涼，你直言生命“過晌”就是呼吸漸噎漸沉的夕光。喝不喝安眠藥“生死都失效”，因為距永恒的睡去已經(jīng)不遠(yuǎn)。
“翻看前朝埋葬砥礪的地方/茂盛的荒蕪很拙劣”。短短兩句，包含了大半生的經(jīng)歷總結(jié)與慨嘆，以及溫暖深情的自嘲與憾悔：年輕時的那些發(fā)憤圖強，那些幼稚拙劣的狂熱，那些層出不窮又一無所成的想法，竟恍如隔世……
但是，人未必愈老就愈聰明。夕照余暉中，關(guān)于活法與死法，我依然是“隱不住白發(fā)的實習(xí)生”。但是，我獨特的經(jīng)歷也許會是一則“催斜陽”的“寓言”，給趕路的后生們一點點標(biāo)記提醒和默默忠告吧——余生倘能如此，便也是意義了。
7、
誰說人老了就該活成一堆灰？我偏不認(rèn)這個歪理。趁還有些微光，我能美則美，盡力“以花做橋”渡余生，悅己且愉人，此其一。再者，以“微不足道的小施舍/還有一些善，傻子般紅艷艷/用余香消費將枯的世界”。此其二。
別說這樣的晚年活法不過是“掙扎”，是“全民保健”，誰能理解我對生命的熱愛與眷戀， “野得有些傳奇/站在灰之中”，緩緩謝幕，卻明亮的驚世駭俗！
“心因飽經(jīng)憂患而愈益溫厚，眼因多流淚水而愈益清明”。若此，晚年沒有理由不活的美且善啊。
8、
生命已至夕照，一些人竟還是掙不脫利欲雜念的捆綁。
浮生誘惑太多，該拒絕則拒絕！“把眼睛調(diào)成靜音”，這個句子妙用互文的手法，言約意豐：拒絕聲色功名貪欲，自然心靜神安。
而那些被“啰嗦”光影絆住的人，仿佛“負(fù)累的一棵樹/不見菩提”；靈魂促狹“在某個角落，昏昏噩噩”，迷途不知覺悟，此生不知所終。嘆嘆！
9、
自古及今，病痛生死的論題，引出多少感慨著述，而“漏風(fēng)的嘴，哲理與廢話混雜”，哪一句能顛覆自然律令的秩序？
罷了，在玄奧偉大的自然面前，我閉嘴，并且對所謂的經(jīng)典勸誡“拉黑過也屏蔽過投影”。
我的活法“與他人無關(guān)”——唯愿夕陽余生，走出權(quán)勢桎梏與說教光影，活得本真質(zhì)性，“聊乘化以歸盡，樂夫天命復(fù)奚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