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 暉
(小說)
春暉回到家里,茫然地看了一下四周,挪到沙發(fā)邊愣了一會兒才坐下。
她搓了搓凍得快要麻木的雙手,想整理一下思緒,卻什么也想不起來。
腦袋仿佛成了一個空殼。
她在努力地想,今天上街的目的是什么。
她的視線掃過廚房,地上擺著一個高壓鍋。
哦,對了,今天是去買米的!
可自己在街上轉了一圈,兩手空空就回來了。
家里已經沒有米了,等一會兒女兒就要回家吃中午飯!唉,糊涂?。?/p>
她急了,撐著沙發(fā)站了起來,必須趕緊去買米。
在門口,她習慣地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糟糕!十二點了,來不及了。
她回到廚房,摸摸索索地找出一包方便面。
冰箱里還有兩個雞蛋,只好讓女兒就這么對付了。
自己無所謂,反正不想吃飯。
一個星期前,一份辨不清顏色、看不清字跡的診斷書小心翼翼地推到了自己的面前。
春暉費勁地睜大了眼睛,診斷書上面的“卵巢癌晚期”幾個字讓她就像被雷擊中了一樣!
那幾個字太震撼了,仿佛她今生今世就只認識這幾個字。
醫(yī)生用充滿真誠的目光,同情而無奈地看著自己,小聲說:“別太傷心,每個人都有這么一天?!?/p>
那一刻,眼前的一切突然一下就變得灰暗而陌生。思維停止了,身體仿佛也不存在了。
她真真切切地體味到了“靈魂出竅”是什么感覺了。

也是從那以后,她一直都處于一種神情恍惚的狀態(tài)。
自己才三十多歲,就這么稀里糊涂地就走到頭了?可女兒怎么辦?她才十五歲,剛剛上高中。以后她可怎么生活。
老天爺也是捉弄人,硬是要把人分成三六九等。越是好的人家越要給他錦上添花,糖里面還要摻蜜。
窮人呢,讓他下崗還要讓他得??!恨不得讓他下了地獄再下油鍋??磥?,連老天爺也是嫌貧愛富,這世界上就沒有個公道!
吃飯的時候,女兒很香地吃了那碗方便面,還硬把半個荷包蛋塞進春暉的嘴里,目不轉睛地看著媽媽一點一點地吃下去。
盡管春暉一再聲明自己已經吃過了,而且也吃了一個荷包蛋,但女兒就是不相信。
女兒說,媽媽你這一向瘦多了,別是身體有什么毛病吧?

春暉微笑著搖搖頭,說:“有什么??!媽媽的身體好得很!”
女兒遲疑了一下,還是說了一句:“爸爸要是還在就好了,你就不會這么累了?!?/p>
春暉拼命忍住幾乎就要噴涌的眼淚,凄涼地說:“你爸爸是個不負責任的人。他倒是去得瀟灑。媽媽的命、不,是咱們娘兒倆的命,苦啊?!?/p>
春暉注意到,女兒的嘴巴動了動,但什么也沒說。
離開家的時候,她走到門口又轉過身,猶豫了一下,還是什么也沒有說。
春暉追到門口,問女兒到底有什么事。
女兒低下了頭,眼睛向上瞟了一下,又趕緊看著地上,用勉強能聽清楚的聲音艱難地說:“媽媽我冷。我、我想,想買、買一件羽絨衣?!?/p>
春暉楞了一下,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么。
是啊,女兒大了,到了愛美的年齡了。
她身上這件起淡藍花的外套,領子已經磨得起了毛。
穿在里面的那件羊毛衫,還是自己年輕的時候穿的,已經被蟲子蛀了好多洞。
更主要的是,天氣確實冷了。她看到女兒灰白色的嘴唇在寒風中微微顫抖。
不能凍壞了女兒。
春暉急忙說:“是、是,買羽絨服。媽媽給你買羽絨服!”
看著女兒的背影,她的苦笑在臉上凝固了。

是啊,拿什么買呢?一件質量一般的羽絨服都要三、四百塊。搜遍了自己的口袋,再到床頭柜里去翻那個放錢的舊皮包,總共也只湊了二百來塊錢。
上班的時候,她到打工的公司,鼓足了勇氣去找到老板。問能不能先把自己的押金退給自己。而且就退很短一段時間,等自己有了機動的錢馬上就把押金數(shù)填滿。
老板只顧修整著自己的已經很整齊的指甲,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好半天才懶洋洋地說了一句:“你什么意思?”
春暉趕緊把剛才的話再重復一遍,然后退下去提心吊膽地看著老板。
老板依舊是一副平淡無奇的口氣:“如果你不想干了,我可以退給你。但是,這個月你沒有干滿,按規(guī)定,這個月的薪水是不能發(fā)給你的,”
春暉嚇了一跳,忙不迭地說:“不、不,我干、我干!我不要退押金了!”
下班后,她特意到街上去轉了轉。好幾次都險些沖動地給女兒買一件廉價的晴綸棉的衣服。
但她內心更強烈的反對意見戰(zhàn)勝了沖動。
她要給女兒買一件好一點的禮物。
讓女兒也有一點在同學面前炫耀的資本。
再說,羽絨服比晴綸棉的衣服暖和得多。
就給女兒買一件像樣點的衣服吧,這也許是自己在有生之年能夠送給女兒的最好的禮物了。
街邊的林蔭樹下停著一輛采血車,還有幾塊宣傳義務獻血的廣告牌。
有人在看廣告牌,采血車上也人頭攢動。
春暉也鬼使神差地上了采血車。

一個年輕漂亮的女護士滿面笑容地接待了她。還拿出一張表格來讓她填。
春暉捏著筆,眼睛卻盯著看女護士的脖頸。
女護士那雪白的肌膚和漂亮的容顏使她驚訝、迷惘。
青春和美麗是一件多么奇妙美好的事啊。而這一切,自己不是也曾經擁有過嗎?
春暉癡迷地、自言自語般喃喃地說:“真好。真漂亮。”
女護士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紅著臉說:“大姐,請你填一下這張表好嗎?”
春暉說:“我其實……我想,有什么地方可以賣血嗎?”
女護士愣了一下,還是微笑著說:“來我們這里的人都是義務獻血的。大姐,其實獻血的好處很多?!?/p>
她熱情地向春暉介紹著義務獻血的知識,又問春暉的患病史。
春暉遲疑了一下,說:“我就只想問一下,有沒有什么地方可、可以賣血?”
她艱難地站起身來,走到車門邊又回過頭,酸楚地笑了笑,用低得勉強能聽見的聲音說:“我不是想賣……我也是,實在沒有辦法了?!?/p>

春暉躑躅在街上。
忽然聽到有人叫。
她看見那個女護士氣喘吁吁地追了上來。她已經脫下了白大褂。
女護士說:“大姐,你一定有很不一般的難處。你說出來,看我能不能幫你?!?/p>
春暉把自己的情況和想給女兒買冬衣的事情簡單地說了一遍。
奇怪的是,她一點也沒有把這個漂亮的女孩當外人。
女護士轉過頭去沉吟了一下,說,“大姐,你這種情況不能獻血?!?/p>
她把春暉拉進一家小店,掏出一些錢,說:“大姐,你別嫌棄。我剛參加工作,只能幫你這么多了?!?/p>
春暉很堅決地推開了女護士的手,說:“不!我不想欠別人的。不然的話,到了那一天的時候,我的心都會不安的!”
看著女護士茫然不知所措地看著自己,春暉反而安慰她:“不要緊的,妹妹。我只想憑著自己的能力,心安理得地賺一點錢。比如說,到那里去打一份兼職的工。”
“那,你稍等一下!”
女護士從營業(yè)員那里要了紙筆,飛快地寫了一個紙條。
“你到這個地方去試試。你還可以向她預支二百元。這個老板是個很善良的人。”
這是個很小的專送桶裝純凈水的公司。
老板是個與自己年齡相仿的女人,慈眉善目的,說話聲音柔柔的。
盡管干的是給客戶送桶裝水的體力活,而且是專門上下午六點到晚上十二點的班,春暉還是很愉快地接受了這份工作。
想起女護士的話,春暉壯起膽子說:“我想提前預支二百元的工資,不知您能不能信得過我……”
女老板馬上拿出了錢,說:“什么信不信得過。拿去吧,誰還沒有一點難處!”
春暉捏著錢,感動地說:“今天盡碰到好人了?!?/p>
她說了那個女護士的故事。
女老板笑著說:“她是我的女兒。你的事她早在電話里跟我說了?!?/p>
春暉再也控制不住淚水,她哽咽著向女老板道謝。
女老板努力保持著微笑,不讓眼淚掉下來:“謝什么。別忘了,我也是一個母親?!?/p>
從小公司出來,春暉覺得天格外藍。
街上所有的行人看上去都像在微笑。
春暉想,為了這藍藍的天,為了這微笑的人群,自己一定要努力地爭取活下去!
(寫于2001年)

圖片來自網絡,如有侵權,請聯(lián)系刪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