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 路
（小說）
下公交車的時候，楊懷烈的膝蓋一軟，險些跪在地上，幸虧手里提的兩個大旅行包才沒有讓他出丑。
他剛回過頭，徐老漢已經(jīng)跳下了車。
這個七十出頭的老人，腿腳似乎比他這個四十來歲的人還要麻利。
北京的冬季天黑的早。不到六點，路燈已經(jīng)亮了。
望著“北京西站”幾個閃爍著耀眼光芒的霓虹燈大字，楊懷烈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十幾年前他第一次來首都的時候，那種新鮮、激動，欣喜若狂的感覺現(xiàn)在早已蕩然無存。
若不是，他瞥了瞥身邊這位沉默寡言的老人，若不是這個參加過抗美援朝的老兵屢屢上訪，自己也不會一年兩三次地往這兒跑。
而且每次都是一次痛苦的體驗，有時候他甚至產(chǎn)生了一種錯覺，好像被送回去的不是這個老漢，而是自己。自己就是一個被救助站遣送回家的流浪漢。
要命的是，本來已經(jīng)說好了回南方的，可老漢突然提出要去東北給他的戰(zhàn)友掃墓。
（長津湖之戰(zhàn)，志愿軍某部一個連125名戰(zhàn)士一槍未放就全部凍成冰雕，壯烈犧牲。）
請示了領(lǐng)導(dǎo)、又把口袋里的錢數(shù)了八遍之后，他買了兩張去遼寧丹東的票。
在候車室，他給老漢買了兩個燒餅。
他不敢看老漢狼吞虎咽的吃相，強忍著腹中像隱隱的雷聲一樣的腸鳴，若無其事地望著天花板，因為他說他已經(jīng)吃過了。
這次出門，錢確實是帶少了。
可還能多帶多少呢，老婆下了崗，又患上了那種稱之為富貴病的糖尿病。
兒子在讀高中，一個人花的錢比他們兩口子加起來的還要多。
單位的經(jīng)費嚴(yán)重不足，每次出差都要自己墊差旅費。
不來又不行，誰讓自己兼著信訪這份工作！
楊懷烈仰頭灌了一大口涼水，忽然覺得手里熱乎乎的，原來是老漢把一張餅塞到了手里。
老漢閃著像鷹一樣敏銳的目光說：“我看得出你沒吃。我知道挨餓的滋味，因為我在上甘嶺的坑道里呆過。”
楊懷烈吃著餅，心里一熱，眼淚差點掉在餅上。
楊懷烈用紙擦著手，說：“我爸也在上甘嶺呆過?！?/p>
“噢”，老漢眼睛一亮：“你爸也是志愿軍？那個部隊的？他現(xiàn)在人呢？”
楊懷烈垂下頭，說：“死了?！?/p>
老漢眼睛里的火苗熄滅了，神色黯然地說：“不說這個了。有什么用。哎，你今天怎么沒找到那個老頭？是你的親戚嗎？”
楊懷烈說：“我是南方人，哪有北方的親戚。我就是想感謝他?！?/p>
他說，上次他去了一次西山。
在一個小學(xué)門口，看見一個白發(fā)蒼蒼的老人牽扶著他患小兒麻痹癥的孫子去上學(xué)。走著走著，孫子突然癱倒在地。爺爺用力地拉，孫子奮力地爬，掙扎了好久也沒有站起來。
祖孫倆相互對視時那種無助的眼神深深地刺痛了楊懷烈的心。
從西山出來，他發(fā)現(xiàn)老人在公園門口賣油條豆?jié){。就坐下來要了一碗豆?jié){、兩根油條吃起來。
后來，他慌慌張張地去趕公交車，把包忘在了小攤上。那包里有他的身份證、介紹信和他出差的全部家當(dāng)二千多元錢。
當(dāng)他在兩個小時后懷著幾乎是絕望的心情趕來時，天已經(jīng)黑了很久，小攤子們已經(jīng)都不在了。
只有那個老人還在張望著，他手里拿著那個包，背書包的孫子坐在身邊的小凳子上。
他拿出二百元要感謝老人家。
老人擋開錢，說：“我要真圖您的錢，還在這兒等您嗎？您那包里的不比這多嗎？”
楊懷烈講完這段往事，沉默了好久，傷感地說：“那位好心的老人不知道怎么樣了。他那副風(fēng)燭殘年的樣子，真的是擔(dān)心他不在了。唉，如果真那樣，他那個得了小兒麻痹癥的孫子可怎么辦？”
他在說話的時候，老漢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過他的臉。
良久，老漢嘆了口氣，說：“你是個好人哪。你父親也一定是個好人?！?/p>
楊懷烈說：“您說對了，我確實是受我父親的影響很深。我父親是個戰(zhàn)斗英雄，而且是個一級戰(zhàn)斗英雄。但他得到這個榮譽時已經(jīng)是三十多年以后的事了。當(dāng)時，他負(fù)了重傷，被抬了下去。后來，送回國內(nèi)治傷，傷好后就復(fù)員了，他一直都不知道自己被授予了一級戰(zhàn)斗英雄稱號?！?/p>
“什么？你父親就是那個獨自一人堅守陣地的七班長？”
老漢激動地瞪大了眼睛，聲音都有些發(fā)顫?！笆悄莻€幾十年以后部隊連續(xù)在報紙上登尋人啟事才找到的那個戰(zhàn)斗英雄？我們是一個連的！”
老漢大叫一聲突然站了起來，他的臉色蒼白，把周圍的人都嚇了一跳。
楊懷烈也站起來：“志愿軍第三兵團(tuán)，王司令員近山同志！”
徐老漢馬上接口：“第十五軍，秦軍長基偉！”
“第四十五師，師長崔建功！”
“一三四團(tuán)八連，前身是八路軍一二九師警衛(wèi)三連；連長李寶成！”
兩雙手緊緊地抓在一起，兩個人的眼睛里都噙滿了淚水。
老漢說：“對！對！一點都不錯！這些情況，你是怎么知道的？”
楊懷烈說：“我父親的自傳，我都背熟了！這也是他老人家留給我的唯一的遺產(chǎn)。”
老漢拉著楊懷烈坐下：“快說說，快說說你父親。”
楊懷烈說：“我父親一輩子就是個農(nóng)民。”
“農(nóng)民？”老漢吃驚地說：“國家沒有給他安排工作？”
“開始不知道他是戰(zhàn)斗英雄。后來，給他安排他又謝絕了。八十年代中期，我父親參加了志愿軍英模代表團(tuán)，去了朝鮮，受到了金日成的接見。老軍長秦基偉把他接到北京的家中吃飯。當(dāng)時，秦基偉是國防部長，問我父親有什么要求，說他一定盡量滿足”
“你父親完全應(yīng)該提要求，他是一級戰(zhàn)斗英雄！”
“沒有。他沒有提任何要求。他說，政府對他照顧得很好，他已經(jīng)很滿足了。為了朝鮮那三點幾平方公里的土地，一萬多志愿軍戰(zhàn)士永遠(yuǎn)長眠在了那里。電影上甘嶺里用胸口頂住爆破筒犧牲的那個戰(zhàn)士其實就是苗族戰(zhàn)士龍世昌。還有，他們的戰(zhàn)友黃繼光、孫子明。在上甘嶺，僅與敵人同歸于盡的就有三十八人！”
“是啊”，老漢喟嘆著：“還有《英雄兒女》里的那個王成，其實就是王萬成。那是我們班長！我是被班長救下來的，后來，負(fù)輕傷的班長又上了火線，他、他再也沒有回來?！?/p>
“死了多少人哪！在597、537兩個高地上，到處是我們戰(zhàn)友的尸體。我們八連一百四十多號人，撤下來才剩四個！那面只剩下一半的軍旗，光彈孔就有381個！”
楊懷烈說：“所以你要去給你的戰(zhàn)友掃墓。去吧，我陪著你，多買點紙錢，好好地祭奠一下志愿軍烈士。我也代表我爸爸了。”
老漢說：“孩子啊，就這一次了。我老了，以后也來不了啦。而且，今后也不想再給什么人添麻煩了。也不會讓你再為難了。我也知道你難！不管怎么說，我現(xiàn)在還有那么一點養(yǎng)老金。”
楊懷烈拉著這位衣著樸素的老人的手，想象著他年輕時在槍林彈雨中拼死奮戰(zhàn)的樣子，突然淚如泉涌。
他想說點什么，卻哽咽著說不出來。
楊懷烈想，這一次來，最大的收獲就是心靈上的慰籍和情感上的滿足。
老人剛才的這番話，就是對一個信訪工作者的最動情的安慰和贊譽！
（寫于2005年，重編于第八個國家公祭英烈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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