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名篇佳作,觀世間百態(tài),享人文情懷
圖文/查云昆 首席編審/方 孔
【原創(chuàng)作品,未經(jīng)允許,不得隨意轉(zhuǎn)載】
去年,女兒小雯考取州府最好的中學(xué),從我的羽翼下被活生生地扯開。
不難想象小雯離家外出求學(xué)時的那種滋味。不僅在心里需要承受多大壓力,而且,心下也不免有些迷茫。身為人父,雖不舍,也不愿,更不能讓她一輩子生活在我的羽翼下。
辦完入學(xué)手續(xù)。在小雯送別聲里,我能真切地感受到她的落莫、無奈而又復(fù)雜的心情。
記得小雯剛出生時,就像一只小貓咪,鼻梁皺成一撮折,掛在鼻梁上的小蒜頭鼻布滿小白斑,一張紅彤彤、皺巴巴的小臉讓我皺起了眉。長大能不能找到婆家?我心下如吊著一個來回晃蕩的瓶子。
在甘甜的母乳喂養(yǎng)下,小雯如同幼蟲般蠕動著的小小身軀,得到生命的給養(yǎng),慢慢地舒展開了,臉頰消失了那皺巴巴的模樣,開始有血有肉地豐滿起來。表情也慢慢地豐富起來,眼神清澈明凈,稀疏的頭發(fā)也開始烏黑閃亮。
不出一月,小雯兩道揚(yáng)起的又黑又密眉毛下,那雙黑亮亮的眼睛,滿臉堆著無邪的笑容,隨時倒騰著那胖如藕節(jié)的小胳膊、小腿,把全家人的心都融化了。
小雯像是一件瓷器,全家老小都小心翼翼地端著,生怕一不留神就會摔在地上,脆生生地摔成碎片。為了讓她睡得安穩(wěn),全家人都刻意地放輕腳步,細(xì)語輕聲。當(dāng)她睜開眼睛,全家老小又搶著抱,呼喚著乳名。被大伙逗著、吻著,從一個人手中傳到又一個人手中,像極了一個靈動可愛的小精靈。一聲吃飯飯,睡覺覺,洗澡澡,軟化全家人早逝的童心,牽動著所有人的憂樂。
日子漸長,小雯到了斷奶時節(jié)。呀呀學(xué)語、蹣跚學(xué)步的日子,冒白的小牙已隔三差五地長滿了牙床。妻的乳汁也漸漸少了。我與妻開始佐以輔食,然后一點(diǎn)點(diǎn)加添干糧,有意無意地讓她遠(yuǎn)離妻的乳頭。自此,小雯開始了自嚼自咽的生命歷程,在不經(jīng)意間就完成了人生中的第一次斷奶。
就在小雯蹣跚邁步之時,一臉的稚氣透著不安分的狡黠,像一個頑皮而又呆萌的小強(qiáng)盜,折騰的全家不得安寧。滿地狼藉的,多是她潑灑的牛奶、亂扔的果蔬餅干及散亂的玩具。在兩歲半時,她生生將妻的衛(wèi)生護(hù)墊貼滿衣柜,讓全家人哭笑不得。
我喜歡在書桌上有序地擺放筆墨紙張、茶具、書本等物什。小雯常會偷爬到書桌上,肆意搗亂,破壞桌上的構(gòu)圖,損壞桌上的器物。她肆意抓起筆,在案頭的書本上,或是潔白的墻面上圖鴉,把毛筆硬塞進(jìn)鋼筆套里。在我的呵斥聲里慌亂起身,掀翻案頭的墨汁,撞翻桌上的茶杯,茶水混雜著墨汁,蘸濺在書本上,滴淌在椅子和光亮的地板上。
淘氣,頑皮,是小雯的天性使然,但她帶給全家尤其是我的樂趣是不言而喻的。成天被她繞膝,溫存,給我說有趣的話,那種甜美的感覺如熨斗印平心結(jié)般通體受用。下班回家或者休息日,小雯都會肆意騎在我的肩上,揪頭發(fā),撓癢癢,扯耳朵,掙眉毛,捂眼睛,抓臉皮,有時竟然把胖乎乎的小手強(qiáng)塞進(jìn)我的嘴巴請我吃“豬蹄”。在我伸手去撓她的腋窩時,她爽朗的笑聲把我積攢了一天的所有的疲憊和郁悶都攆跑了。
一段生命是一個季節(jié),而每個季節(jié)都會有春花秋實(shí)。就在小雯的小鞋子變成了大鞋子、短衣服變成了長衣服、沖天的羊角辮變成了披肩發(fā)之時,我突然意識到,她長大了,也適時該離家了。
世間里的每一個人都是有底色的,而子女底色的厚度與色澤則取決于自己的父母。對于小雯,從她出生的那刻起,就如擺在我面前的一張白紙,如何圖色?曾讓我舉棹不定。誠如,用鉛筆畫一蘋果,它不過是幾條線而已,引不出人們的味道感想。若涂青色,則是一個生澀的蘋果;若染紅色,那就是一個甜熟的蘋果。但是,如若開始畫出來的是一個辣椒的輪廓,不論自己怎么染,都不會是甜的了。
身為人父,沒有哪個希望自己的子女成為不甜的蘋果或是辣椒。在亞馬遜平原上,雕鷹把剛學(xué)會飛行的幼鷹帶到樹梢或懸崖峭壁上,殘忍地把幼鷹摔下去。幸存的幼鷹拖著傷痕累累的身軀艱難地爬到母鷹旁,母鷹毫不留情地折斷幼鷹大部分骨骼后再次將其從高處推下。幼鷹在生存欲望的驅(qū)使下忍著劇痛不停的拍打著翅膀飛翔,讓受傷的翅膀不斷地充血,從而使翅膀得以在短暫的時間內(nèi)痊愈,而痊愈后翅膀則近似鳳凰涅槃。母鷹血淋淋的殘忍訓(xùn)練練就了幼鷹強(qiáng)健有力的翅膀,從而使幼鷹能在廣袤的天空中自由翱翔。
雖然我與妻沒有雕鷹的殘忍,讓小雯接收幾近殘忍的魔鬼訓(xùn)練,但怎樣給她的人生涂色?則是她脫離母腹的那刻起自己就成了小雯命定的管家。
東野圭吾說過,“誰都想生在好人家,可無法選擇父母,發(fā)給你什么樣的牌,你就只能盡量打好它”。小雯就是我與妻發(fā)給的牌,怎樣打好它,就是長大后適時脫離父母的翼翅開始自行自立,誠如雕鷹育子那樣,這又何嘗不是她人生中的鳳凰涅槃呢?
離家讀書,是小雯人生的第二次斷奶,與第一次斷奶截然不同。第一次斷奶我們把她從母親的乳頭邊活生生扯開,開始了自嚼自咽,固然痛苦,但那是在孩提時代,尚不懂事,不會、也不能憶起自己第一次斷奶時的苦痛。
第二次斷奶,則意味著長大。如一括號,左邊是漸行漸遠(yuǎn)的童真,右邊是與日俱增的成熟。亦如一碗靜水,置于方,則方;置于圓,則圓。
俗有“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時難”之說。離開父母的羽翼,小雯勤讀苦學(xué),冷暖與苦樂,只能自食,忍受,無關(guān)乎旁人,盡管父母例外,但畢竟遠(yuǎn)離父母。
涼亭雖好,卻不是久居之所。于小雯而言,離家入州府讀書開啟自己人生第二次斷奶征程之時,不再是早上醒來,看到一抹陽光恰好落到枕邊,不用著急起床,躲在被窩里聽著父母在廚房里輕手輕腳地忙碌,爾后早餐的香味彌滿整個房間;不再有第一聲啼鳥打破黎明前黑暗后父母再三催促起床的叫喊聲了;也沒有了蜷縮在沙發(fā)上津津有味看肥皂劇時被父母催叫吃飯的嗔罵聲。
這何嘗不是當(dāng)年自己的翻版呢。兒時的農(nóng)村,天還未亮,院子里就響起母親清掃院子的“唰唰”聲、父親吸水煙筒的“咕咕”聲、母雞拍打翅膀滿院奔逃的“咯咯”聲,爾后便是自己賴床上學(xué)遲到父母的呵斥聲了。
自己在父母日復(fù)一日的呵斥聲里漸長。二十四年前,我如愿拿到了到省城就讀大學(xué)的錄取通知書,自此開啟了自己人生第二次斷奶的征程。相較于第一次斷奶,第二次斷奶備受煎熬,不是自己脫離父母羽翼的短暫痛苦,而是父母為自己提供斷奶給養(yǎng)所付出的異常艱辛。
記得離家就學(xué)的那天早上,父母隨同兄弟姐妹送我至村口國道邊。
兒行千里母擔(dān)憂。就在客車逐漸駛離父母眼際,二老兀自站在國道邊,像木雕泥塑般地站在原地,向著我遠(yuǎn)去的方向眺望著,仿佛我在二老的心腸上面系了一條繩索,一步一牽引,牽的是他們那含蓄深沉的陣陣的掛念,不聲張,不炫耀,卻像水底的花朵一樣難以被人發(fā)現(xiàn),更像陳年的老酒愈久愈香,永不過期。
透過車窗回望父母,二老面頰有一絲絲輕微的痙攣,嘴角緊閉,眼睛滿含的神情,猶如神奇的星光,充滿了安慰。沒有任何的言語,卻又仿佛包含了萬語千言,讓我感受到二老掛念兒子的甜蜜的毒素,也深深體會到自己二次斷奶的那種無所不包的渴望的感覺。
就在父親佝僂下沉的身影和母親滿頭白發(fā)在晨風(fēng)里翻飛的情狀逐漸模糊我的視線時,我突然記起了羅伯特﹒基廷的那句名言,“當(dāng)你變老了,你的身材越來越短,而你的故事卻越來越長!”。是啊,父母的身材變短了,可二老的故事且越來越長。
在我到省城讀書前夕,家里就欠了好大一筆債。對于一生都在貧困線上掙扎的二老而言,哪怕是100元都能壓彎他們的腰。拿到錄取通知書的那晚,母親流了淚,父親一言不發(fā),只是抱著水煙筒“咕咕咕”猛吸不停。我知道,當(dāng)時二老的心情可用“悲喜交加”來形容的了。喜的呢,是我跳出了“農(nóng)門”;悲的呢,是家里一分錢也沒有,能不能供我讀完書,他們心下沒底。雖然自己踏上人生的第二次斷奶的里程,但一輩子在農(nóng)村的土地上刨食的二老在我離家后付出怎樣的艱辛自己不得而知。
大一暑假如期而至,自己歸心似箭??蛙囃?亢?,我就迫不及待地往家趕。不曾想,家門上了鎖。嬸告訴我,父母在田間勞作呢。
正在挖地的父親首先發(fā)現(xiàn)了我。他身上的汗腥、體臭、土味、陽光味、草木味,還有用柴火煮燒食物附帶鍋灶味兒,散發(fā)出兒時那種獨(dú)特的讓人依戀的氣味。
父親吐掉了早已熄滅的煙屁股,把鋤頭丟在地上,在褲子上蹭了蹭手掌上的泥土,用雙眼及其固執(zhí)地搜索著我的眼睛,雖然我避開他的臉和凝視,但他皺巴巴的臉頰上掛著一種止不住的喜悅。笑的時候,眼睛竟成了一對月牙。
埋頭拔草的母親在父親喚我乳名時抬起了頭。她起身走到我眼前,滿臉都洋溢著幸福與知足的寫意。我能清晰地聞到母親身上彌漫著草葉和泥土的味道,甜滋滋、暖融融的,還攜帶一絲草葉的苦澀。
時間沒有給父母留下太多值得回味的痕跡。在這以前,他們的生活如山間平緩的小溪流,一年到頭潺潺地流著,很少波浪。
看著二老粗糙的像擦子的雙手,我雙眼起了淚花。他們手指頭伸出來早已不能直溜溜并一排。每個手指頭被厚厚的硬痂包裹著,也已有了嚴(yán)重的扭曲和變形。指甲縫里黑乎乎的,指肚上裂開的肌膚里嵌著綠的汁液,那是莊稼的秸稈和葉片饋贈的殘留。
眼袋也變大了,眼角的皺紋更密了,青絲變了白發(fā)。更要命的是,父親的背竟然駝了,走路不像以前如風(fēng),說話的聲音更為舒緩,語氣也不像以前鏗鏘有力,神態(tài)固然保持和藹可親的慈祥,那是他漫長的困苦人生歷程中所呈現(xiàn)出的飽經(jīng)滄桑的洗禮。
自己以前從未留意過父母容顏的變化,想當(dāng)然地認(rèn)為時間可能在二老的身上忽略跳過。但是,自己忽略的間隙,二老在村口的小路上把望兒子歸來的剪影站成一座雕塑;就在自己的忽略中,時光用一把鋒利的刀在二老的身上進(jìn)行著無情的雕刻;就在自己忽略中,二老已變得更加的衰老。
記得有人說過,“寒冬里那溫馨的掛念與關(guān)切,你就是拿整個春天來換我都不要!”,父母充滿愛意的眼睛深沉而濃郁,圣潔而溫暖,讓我感覺到生活中的每一天都是春天,看似平淡,看似淡泊,卻使我感受到生命中最誠摯的愛。
我想,就在小雯揮手向我們告別之際,她是否有當(dāng)年我的感受?
作者簡介
查云昆,云南陸良人。筆名:厚重少文,系云南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散文學(xué)會會員,供職云南省曲靖市陸良縣公安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