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首風體詠物詩寫于2004年,是身世之苦,憤懣情緒長期積淀的結晶,以此澆胸中之塊壘也。正如公木先生在拙作《霜子吟》詩集序所云:“作為一個人,興泰有他的坎坷和磨難,有他的失意、委曲和憤懣,但更多的是奮起?!?/div>
“詩言志”,一切景語皆情語,這首詩看似寫景,實則寫人。言有盡,意無窮,意在言外。“別有幽情暗恨生,此時無聲勝有聲。”
當今之時,放眼詩壇,詩的殿堂大有轟塌之勢,令人堪憂。
這首詩就是在這樣的背景情勢下近期發(fā)在《中國詩歌網(wǎng)》 《中國韻律詩歌網(wǎng)》 《華西文學網(wǎng)》上。在贊許聲中,有人跟帖說:“不敢茍同,意境雖好,但不是作詩之法?!痹娪褑枺骸昂沃^不是作詩之法?”答曰:“俗、熟二字,即非為詩之法”。對于詩友們的批評,只要不是挖苦、嘲諷,無可厚非,無論意見如何相悖,我一直抱著真誠歡迎的態(tài)度。寫詩別怕扔“磚頭”,往往能把一首詩炸響,炸出靈光來。
我這個人一生不諳世事,冥頑不化,不肯趨炎附勢,不達、不名、不富定矣。我才疏學淺,未曾看過與拙作《瀑布》寫法、用語相似的作品,我無意為這首詩正名,不過,我想把“俗”、“熟”內(nèi)涵及其相關問題搞清楚,在切磋中共同提高藝術鑒賞力是必要的。因此,“俗”、“熟”幾句,以正視聽。
清人劉熙載在《藝概·詩概》中說:“詩要避俗,更要避熟?!睙o疑是對的。
何謂俗?
周溶泉、徐應佩在《詩要避俗,更要避熟》一文中說:“‘俗’是一般化,平庸無奇,沒有深邃而綿邈的情韻。”(1981年2月11日《光明日報》)
要我說,簡言之,“俗”就是俗氣,無詩味。如:
《傻瓜燈——我堅決不能容忍》
趙××
我堅決不能容忍
那些
在公共場所
的衛(wèi)生間
大便后
不沖刷
便池
的人
此“詩”發(fā)在全國詩歌鼎級刊物上,一覽無余,既無形象,又無詩味,可以說根本就不是詩,是一句俗氣十足的聲明。
如果你在詩中說:“啊!這個女人真漂亮,真美!”我敢說那是廢話。如果寫道:“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詩經(jīng)·碩人》)“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陸游)“小山重疊金明滅,鬢云欲渡香腮雪?!?溫庭筠)“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像一朵水蓮花不勝涼風的嬌羞?!?徐志摩)
——我說這才是詩。
嚴羽在《滄浪詩話》中說:“學詩先除五俗:一曰俗體,二曰俗意,三曰俗句,四曰俗字,五曰俗韻?!?《玉屑一》)
“俗體”則形式上循規(guī)蹈矩;“俗意”則無詩意;“俗句”、“俗字”則缺乏煉句煉字功力,不凝練、不形象、不傳神;“俗韻”則缺乏鮮明的節(jié)奏感和韻律。
又說:“語忌直,意忌淺,脈忌露,味忌短,音忌散漫,亦忌迫促?!?《玉屑》一)
何謂“熟”?
周溶泉、徐應佩在上文中說:“‘熟’是雷同化,陳陳相因,缺乏獨特而新穎的風格。”
要我說,“熟”就是陳詞濫調(diào),跟別人腳后跟,作品雷同化,沒有新意。
魯迅說:“依傍和模仿,決不能產(chǎn)生真藝術?!?《魯迅全集》三卷第168頁)
有位詩友詩中寫道:“炮聲隆隆,硝煙滾滾,采煤工人開拓前進?!?/div>
——要說這首詩形象也有,問題是這些句子都被人用濫了,沒新意,犯了“熟”忌。
三十年前,《長春》文學月刊主編、詩人蘆萍跟我說:“創(chuàng)作在某種程度上是創(chuàng)新?!边@話我至今記憶猶新。創(chuàng)新,就要立意新,構思巧。吃人家嚼過的饃不香。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詩經(jīng)》·周南·桃夭》)比喻即將出嫁的少女艷如桃花,用桃花取喻高也!如大家跟著這樣去用,那就“熟”了。如果說前者是天才,那么,后者則是蠢才。
當然,不是說絕對不能用,問題是要創(chuàng)新。崔護的《題都城南莊》:“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辈灰彩乔Ч琶獑?
詩是最精粹的語言藝術,而含蓄是使詩歌具有凝練而豐富的美的重要手段。因此,深廣的內(nèi)容寓于形象之中的含蓄是詩歌的普遍法則。只有含蓄才能免俗。
但是,我們不能要求所有的詩都用含蓄的手法去表現(xiàn),“詩必有法、詩無定法”,有些詩直抒胸臆也是必須的。
白居易的詩老嫗能解不是給我們啟示嗎?諸如此類的詩不少,而且很多詩是上品。
有些詩是無法用含蓄的手法去表現(xiàn)的,當感情像火山一樣迸發(fā)時只能直抒胸臆。如:陳子昂《登幽州臺歌》、蔡文姬《胡笳十八拍》、聞一多《發(fā)現(xiàn)》等等。這些詩的容量不是很大嗎?看似直接形象單純,實則間接形象豐富。平淡并不意味無詩味,這些詩以隱為顯,以藏為露,盡含蓄之極致。詩主情,情真意切、形象生動大抵是好詩。
含蓄避免晦澀,直白避免索然無味才好。
在這一點上,著名學者、評論家李元洛有一段精辟的闡述,他在《論詩的含蓄》一文中說:“含蓄的詩,是使人回味再三的,但是,也應該承認,率真豪放,汪洋恣肆的詩也別是一番滋味。前人也早就指出詩詞中有些作品‘亦有作決絕語而妙者’,‘至真至情,由性靈肺腑中流出,不妨說盡而愈無盡’。詩歌要百花齊放,當然不能只定于含蓄這一尊。不過,這里消除一個誤解,就是以為那些淋漓盡致的詩章就等于散文似的直說,就等于缺乏形象的深度的空喊,而完全與含蓄無緣。……只求大放大暢而不注意含蓄有致,就一定流于淺薄平直。那些明朗雄放的優(yōu)秀作品,它們也必然具有含蓄的某些因素,如內(nèi)涵的豐富性,形象的啟示性,形象中提供引人聯(lián)想的天地,等等。只有這樣,它們才能作決絕語而妙?!?《芙蓉》1980年4期)
恩格斯說:“作者的觀點越隱蔽,對于藝術作品愈好些?!?/div>
請看吳融《途中見杏花》一詩:
一枝紅杏出墻頭, 墻外行人正獨愁。
長得看來猶有恨, 可堪逢處更難留。
林空色冥鶯先到, 春淺香寒蝶未游。
更憶帝鄉(xiāng)千萬樹, 澹煙籠日暗神州。
這首詩不是上品。失在密實、直露,缺乏含蓄蘊藉。言情則“愁”、“恨”滿紙,描寫則密不透風。詩不能寫盡,必須給讀者留下充分想象的空間,讓讀者在鑒賞中充填才行。
平淡不是俗。不妨列舉幾首以觀之:
少小離家老大回, 鄉(xiāng)音無改鬢毛衰。
兒童相見不相識, 笑問客從何處來。
——賀知章《回鄉(xiāng)偶書》
春眠不覺曉, 處處聞啼鳥。
夜來風雨聲, 花落知多少。
——孟浩然《春曉》
獨在異鄉(xiāng)為異客, 每逢佳節(jié)倍思親。
遙知兄弟登高處, 遍插茱萸少一人。
——王維《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
床前明月光, 疑是地上霜。
舉頭望明月, 低頭思故鄉(xiāng)。
——李白《靜夜思》
執(zhí)手相看淚眼, 竟無語凝咽……
——柳永《雨霖鈴》
生當做人杰, 死亦為鬼雄。
至今思項羽, 不肯過江東。
——李清照《夏日絕句》
大江東去,
浪淘盡,
千古風流人物……
——蘇軾《念奴嬌·赤壁懷古》
杯汝來前,
老子今朝
點檢形骸……
——辛棄疾《沁園春》
這些詩詞用的都是口頭語,卻不見俗氣。
李漁在《閑情偶記》中說:“能與淺處見才,方是文章高手”。王安石說:“看似尋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卻艱辛”。(王安石評張籍《秋思》詩)宋·梅堯臣說:“作詩無古今,欲造平淡難。”(《讀邵不疑學士詩卷》)張向陶說:“敢為常語談何易,百煉功純始自然?!?《船山詩草》)清·沈德潛稱孟浩然詩:“語淡而味終不薄?!?《唐詩別裁集》艾青說:“深厚博大的思想,通過最淺顯的語言表演出來,才是最理想的詩?!?/div>
請看臧克家《生命的叫喊》
高上去又跌下來,
這叫賣的呼聲——
一支音標,沉浮著,
在測量這無底的五更。
深閨無眠的心,將把這
做成詩意的幽韻?
不,這是生命的叫喊,
一聲一口血,喊碎了這夜心。
——這是對勞動人民悲苦生涯的帶血叫喊。用語平淡、凝練,形象生動,內(nèi)涵豐富,極富張力,耐人尋味。
綜上所述,《瀑布》一詩“俗”乎?“熟”乎?毋庸贅言。
2010年11月


作者簡介:張興泰,字霜子,號鴻碩,吉林省大安市人,高級政工師。先后出版詩集《霜子吟》《張興泰詩歌精粹》《詩鏡文心》(鴻碩詩文集)、該書續(xù)集、《鴻碩詩話》《情韻悠悠》(十情集)《詩詞律要講座》《鴻碩詩話選》《鴻碩詩歌別裁集》等。獲得中國藝術界名人作品展示會優(yōu)賞獎,代表作《父親》《枯荷——獻給母親》獲得中國首屆名家文豪杯一等獎,中華詩韻(文學精粹)詩人作家評比大賽一等獎,個別作品獲得世界學術貢獻獎金獎?,F(xiàn)任《中國韻律詩歌旗幟卷》執(zhí)行主編,中國韻律詩歌學會副會長,中國雅園學會理事,國際當代華文詩歌研究會顧問、研究員,中宣盛世國際書畫院研究員,被當代詩人作家認證為書籍古詩詞主編、當代文藝評論家,《中國文豪名家精品選集》編輯部文學顧問,被書籍《世界詩歌作家選集》旗下幾大評臺特聘為金牌金筆詩人作家。中國詩歌學會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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