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鼓詩六首
文/十鼓
◎盲人的故鄉(xiāng)
他看不到故鄉(xiāng)
他埋伏在村口等故鄉(xiāng)
他知道自己是故鄉(xiāng)的后人
故鄉(xiāng)是他的理發(fā)師
他聽得到
掉在地上的黑暗的聲音
那是他的光明死去的時間
對故鄉(xiāng)
誰也沒有他凝望的深情和敬畏
他知道故鄉(xiāng)三月的桃花像云
他沉默地等候
他似乎是故鄉(xiāng)唯一正確的人
相信那白的柔軟
和樹林邊湍急的河流
正在歸來
◎傷兵
車巨蜥般沖進原野
一顆沙棗孤零地在遠處甩尾
久違的馬，讓我看見北方的冷
黑黝黝閃亮。樹木如槍列陣
故鄉(xiāng)是多少人夢中纏繞的戰(zhàn)場
不用刀戟
一小片白霧就繳械了所有廝殺
每個人都是故鄉(xiāng)收養(yǎng)的傷兵
白霧散去，故鄉(xiāng)依舊發(fā)出
香皂洗亮地鳥鳴
不舍離去。每個人一生走來走去
最后在村頭的大樹下
都成了一把卷尺
閉口不提內心的鋒刃
◎紙馬
在人間我看見很多紙馬
在黃昏出現
或在路邊或在河邊
或在樹林小道，破敗的三輪車旁
靜靜地顫抖，沒有親熱的嘴唇
它不會奔跑，趕也不走
它喜歡在火中嘶鳴
高粱桿做的骨頭滲出血
幼年我就認出紙馬
大雪里馱走母親
它眼里陰郁的痕跡和不安
叫我固執(zhí)的認為
故鄉(xiāng)全部燒成了灰
只剩一顆凄冷的星在身邊
紙馬在夜 間同我一起飲酒
常變換身體顏色
紅色白色或者黑色
從墳墓帶出風暴
這些年我習慣撫摸它的孤獨
習慣在交談中
聽見樓梯斷裂和爆炸
相遇和未相遇的人掉進黑暗
◎夜過廢棄火車小站
星的光小提琴一樣顫動
猶憶青磚
一塊連著一塊的火車
墳墓般緩緩移動
又瘋狂壓過舊地墳墓
鐵軌臥伏，像螳螂亮刺
風吹，幾棵玉米拉動槍栓跑去
霧氣漸起，遮住大地深處的刑場
幾滴蟲聲似跳了火車
我沒有坐過。我沒有回來
◎風吹故鄉(xiāng)
夢中回到暗恨的故鄉(xiāng)
馬棚下牽出白馬
穿過嘶鳴的森林
我將發(fā)現父親的情人
風吹故鄉(xiāng)，星星閃閃滅滅
那隱私藏了這么多年
媽媽埋在漆黑的山坡
一只小鳥飛過
小小飛碟敲著
棕色心靈
你無法想象它懷舊的心境
留在了掉落的同伴
風吹故鄉(xiāng)，月亮取走灰燼
我也會死去
不再遇見身邊來去的人
◎故鄉(xiāng)的東大河
我沒看過太陽閃耀東大河的樣子
記憶里初春的上午
巨大的冰塊中間
一個心窩，倒影岸邊幾間草房子
瘦小的駝背老人踮足在土墻上
手里提著破的鐵臉盆，公雞一樣
敲擊和呼喊村里人去隊上開會
他有智障的瘸女人，白了他一眼
挑一副土筐，一顛一顛地去撿廢品
她看人目光很冷
對幼小的我卻傻傻一笑
直到有一天，東大河突然送走尖叫
岸邊銀柳戴著白色小花低鳴
丑女人再沒出來過
從此東大河真正成為沉靜的河
?十鼓，遼寧莊河人，70后。有詩歌作品刊發(fā)《詩刊》《青年作家》《延河》《詩歌月刊》等。作品入選《中國詩歌精選300首》《中國當代詩歌賞讀》等選本。
